零玖 惊鸿入目
王南风万万想不到,吕大胆就守在山道上等着他自投罗网呢。
前面是吕大胆,后面是胡知秋,他手无寸铁。
他开始理解什么叫走投无路。
王南风举起手,山风从两手刮过,冷得刺骨。
很快,凤水人又看了一出押着**游行的好戏,人人欢喜得像过年似的。可是王南风绝望了,他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比走投无路更让人痛苦的事情,就是接受那些你本以为善意的群众贪婪亦或麻木冷酷的眼睛,那分分明明就是一个想要吃下他的世界!
这样的世界他还有什么拯救的理由?
他整天在五叶山上活得提心吊胆,备受骂名,还要被人追着满大街跑,成天喊着要拯救,拯救!拯救什么?他这不就像是一个跳梁小丑吗?那套无聊的说辞顺了人们的心意,被所有人看成一场好戏!
他终于动摇了,他终于怀疑他曾经热切追求的一切了。
他不再想什么所谓拯救了。
警察厅。
“不光是听见这些,我昨天还看见郑家大少奶奶从酒楼出来,和一个算命的说话呢,最后还和告诉我这些事的那小子抱在一块呢——”吕大胆说。
“我说你这傻小子这回可是立了大功啊,”胡知秋说。抓了两个五叶山特派,还给我抓住了那小娘们的把柄——行,我往日栽培得好。”
“是!是您栽培得好!”
“郑宏午的儿媳妇有通共嫌疑——交给你了——明天郑家大婚,你带人去砸了他的场子,谁敢反抗,格杀勿论。”
“是!”
“哎……等等,咱们证据不足,做做样子就好了——去吧。”
“是!”
林桢想离开凤水,可是全城戒严,她自己又有伤,想是走不掉了,只好看陈墨和王南风争取到多少时间,等到救兵攻城了。林桢知道,今天是郑家少爷大婚的日子,陈筱会被从戏院用花轿抬到郑家。
郑育徽派疯子到凤水戏院打听了,戏院的人说陈筱是老早被卖过去的,也不知是从哪儿来,以前和陈筱交好的两个,陈墨和优杭,都跑五叶山去了。
接着陈墨被捕,他就想这里头有干系了。
可不管怎么样,那是他媳妇儿呀。
想到这里也就释然了。
整个郑家上上下下忙得不可开交,郑宏午今天好歹有了笑容,郑家门槛都快被来往宾客踏平,喝喜酒的送礼金的,实际上还不都是给面子作形式。谁不知道老郑家早就破落了。
“金叔,看我这样成不!”郑育徽对着镜子系扣子。
“成——大少爷,我咋还记得昨天您还是个吃奶的娃娃,一转眼的就娶媳妇了。”说着金叔居然抹了把眼泪。
“金叔你哭啥呀,今天大喜,大家都高兴,来笑个——”
“少爷我是替你高兴了——瞧瞧我——哭啥呀,真是老糊涂了。”
郑育徽笑着,抬头看见疯子站在自己身边,咧着嘴冲他笑。
“疯子,今年多大?”
“九岁了。”
“九岁啊,我九岁的时候,我娘还在,大少夫人也还没进门呢。”
陈筱那边已经开始打扮了。旁边只有名瑜在,外面戏院的人也不知道在忙活什么,陈筱也交代过她只要名瑜在这里就行了。
名瑜说,她听见戏院里的人议论陈筱,说陈筱不过是个什么事都干的杂工,连个戏子都不能算,不过是来了个糊弄人的先生,就变成什么大少夫人了,还把交好的都克成了匪,传闻里的确实没错,陈筱就是精。
陈筱笑笑说,可不是嘛,我还就是个害人精。
名瑜说姐姐你别成天埋怨自己,这是命。
名瑜是个认命的人。
也罢,那就听天由命。可是陈筱一想起苏姆森,就觉得死期将至,又想起自己当年收到命令时的惶恐,更何况周映年说,说不准今天胡知秋会闹事。她今天左眼皮老跳,想着这是要出事。
她看着长发被盘上头顶,被无数个金钗子作弄,头皮紧得慌,头顶重得慌,压得脖子酸痛,想想古来新娘都是这么过来的,不禁深表同情,开始感慨新式婚姻的好处,就是新娘子头上用不着太多七七八八的累赘,还真就是女性的解放。
“姐姐,这头顶功夫可大。”名瑜说。
“你不知道戏子上台前一个发髻子都得梳好长时间。”不过陈筱对头顶这些东西深表厌恶。
镜花水月。
陈墨在苏姆森还好吗?
她摇摇头,想自己这问题还真是多余了。
陈筱正出神,名瑜拿过红盖头,呼的,陈筱眼前就只剩下刺眼的红色了。
郑家那边已经喝开了。
正喝在劲头上,门砰地大开,郑宏午眼前一暗,满座哑然。郑育徽接新娘子去了,门外两支人马,鬼子和二鬼子,统统扛着枪。顿时席上一片惶惶。
“没事没事,大家继续喝——”胡知秋道。可谁还有这胃口。
津川夏日也在,是凤水这边驻守日军最高的领导人。实际是个年轻女人。
郑宏午只好认栽。
胡知秋带着几个人在席上,郑宏午见没有吕大胆,想着不对劲,又怪自己多心,干脆不去想。
一切繁琐的规矩都完事之后,郑育徽把新娘子接进了家门。
“先生!”名瑜在人群里看见周映年,忙开小差找到他。
“先生你在这里干什么!”名瑜问。
“咦!你这丫头就不用管闲事了吧!”周映年说。
“先生没有什么吩咐吧!”
“没有,我就是来看看戏。”周映年摆摆手,“去吧!”
名瑜忙拨开人群跑回去,就听里头传来一个吆喝着拜堂的声音。她心里一乐,想着凑个热闹,忙挤在宾客中张望。却听不见声了。
“大爷,里头到哪了?”名瑜问道。
“什么到哪儿了?”大爷耳背。
“里头拜堂的到哪儿了!?”名瑜叫着笑了。
大爷没回话,一边的人叫着:“入洞房啦入洞房啦。”
名瑜一乐,冲着后面不知道在哪的周映年就喊:“先生!里面入洞房啦!”引得一边的人都朝她看。
外头吹吹打打锣鼓声喧天,从刚才到现在都没个消停,鞭炮噼里啪啦的炸开,名瑜听着听着,听成了一首歌。她不会知道,多年以后当她站在凤水城下,望着狼烟滚滚,战旗猎猎,耳畔的爆炸声,枪声像炒豆子一般,也被她听成了一首歌,是一首挽歌。
“郑育徽。”陈筱坐在床边,听见门开就试探着叫,她看不见,以为周映年的诅咒已经实现。
“在这儿呢。”郑育徽答道。陈筱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胡知秋在这儿吗?”陈筱问。
“在呢——在外面喝酒,放心吧,什么事都没有。”
郑育徽说着挑起她的盖头。
惊鸿入目。
她在颤抖,他这才发现她的手凉得吓人。
“如果一会儿,胡知秋进来……”
郑育徽当然不会理解她的惶恐:“我谅这孙子胆子没那么大。”
“或者是别的……”
“不会!”郑育徽说着,从床底下摸出一件银亮亮的东西来。
是一把匕首。
这把匕首和别的匕首很不一样,柄上没有任何装饰,只刻着“惊鸿入目”四个字。刃还闪着寒光,有一种金属特有的不可接近的气质。
“我知道现在拿这种东西不吉利。”郑育徽说,“可是我偏要在这种时候给你。”
陈筱接过来,顿时寒气遍布全身。她抬起头,一双疑惑而惊恐的眼睛,眼泪好像马上要涌出来了一样。
“杀胡知秋。”郑育徽的眼睛突然眯成一条缝,目光直直地看向朦胧红帐外的花柱。陈筱握着匕首,突然有一种朝着谁捅下去的冲动,她从未看见过郑育徽如此冷峻严肃的眼神,那分明是想将谁千刀万剐的仇恨。这就是多年以后他在机关里看见陈筱时的眼神的摹本,不同的是岁月蹉跎,天各一方。
不过他现在还不知道而已。
陈筱隐隐感觉到,郑育徽发现了什么。
“小娘儿们。”郑育徽突然盯着她,她顿时打了一个冷战。
为什么?这种感觉,就像周映年一样!
“你是五叶山派来的吧?”郑育徽说。
该说他对还是错呢?陈筱暗自好笑,又有一种莫名的伤心。
“我……”陈筱想着该不该把事情告诉他呢?表面上看,郑育徽是个可以依靠的人,陈筱也确实有在郑家覆灭后放过郑育徽的打算。就算自己现在什么都不告诉他,他将来上了五叶山,也会认为陈筱就是五叶山的人,如果告诉他自己不是共军,将来必定会暴露。
“你说是就是吧。”陈筱说。
郑育徽以为她说的是实话。
“告诉你们大当家的,能帮我杀胡知秋吗?”郑育徽的突然发问,使得陈筱觉得心像玻璃一样碎了。郑育徽以为自己已经太了解陈筱了。
他不知道罂粟花妖娆背后的剧毒。
陈筱想,如果是林桢面对这样的问题,不知道她会怎么回答。
“你……去五叶山吧,和名瑜一起。”陈筱还能编造出怎样的故事能够让郑育徽相信又不至于伤害他?她想不出来别的,她觉得这个故事很荒唐可是她再也没有办法。
“不管以后发生了什么,听我说——你都听名瑜的。”
“要想杀胡知秋,就照着名瑜说的做。”陈筱说。
他似懂非懂地点头,心里想的是原来你们早就串通好了。
可是她的心在滴血。
这时外面响起了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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