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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肆 雕花百转海棠出墙


  陈筱昂头看向新郎官,眼里闪烁着两个光点,这次她是有目标的,春光里稳稳实实的归宿,而不是那年冬日里寻找昏黄太阳那般的空茫。

  “今天晚上,院里等我。”她笑过后就又绷着脸,笑容简直昙花一现。“大少爷走好。”她没等郑育徽答应,就站起身进了里屋。

  两年了。

  她就在偌大一个郑家里头以大少夫人的身份被养了两年?

  真是讽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行动,目的是什么,鬼知道!

  她倚在窗旁,目光洒向窗外,渴求看见什么,却是窄小的后院和一堵矮矮的围墙。这院里倒是有花的,一株海棠开了满树,水红的花瓣徜徉在春色间,陆续攀上枝桠,却迟迟不敢越过矮墙——她就不渴望墙外的自由吗?她一定期待着看到墙外的世界吧,可是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这院里只有一株海棠只身迎接春的使者,她是这里唯一清醒着感知春天到来的生命,要是探出墙外去可不好,虽说应了“满园春色关不住”的千古佳句也未尝不可,只可惜这诗的下半句是“一枝红杏出墙来”这就不吉利了,再过两天就是大喜之日,新娘子的院里怎么能有出墙红杏?瞧瞧,没人帮着新娘添些喜庆颜色,倒是盼来了疯子一大清早就三下五除二剪了想要强出头的花开并蒂。

  嗳,看不见墙外也未尝不可,瞎子自有瞎子的好,看不见外面的惶恐世界,眼不见心不烦。

  她又回想起两年前那个极冷的冬天,哪管狂风吞噬,逍遥楼里的碧君姑娘还是涂脂抹粉地出来招揽客人,因为雪的嚣张,使得残月也像是化不开的霜,真个是“风花雪月”可以形容的。想到碧君,她心里就羞得作呕,碧君长她几岁,在陈筱不多的印象里,沈碧君是个漂亮的姑娘,总是打扮得特别时髦,初见她时,是淡紫色黄花的旗袍,一双亮闪闪的皮鞋,头发像是烫过一样有些卷,下次再看见她,说不准就是高盘的头发和妖艳的大红色舞服了。碧君脸上总是搽着很厚的脂粉,辩不出原来的脸色,扭着水蛇一样的腰肢在门口走来走去,不一会儿,带着哪个男客一闪身就进去了,很长时间之后,会有几个老妈子把醉醺醺的客人扶出来,客人往往嘴角拖着口水,呕出来的东西黏糊在衣服上。

  很多年以前,陈筱还曾偷着趴在窗下看碧君和男客究竟在干什么,像是做了一场噩梦一般,只看见沈碧君似笑非笑的侧脸,面目有些模糊,不知道是屋里的油灯劣质,还是她自己脸上的脂粉像风化那样脱落造成,然后她的旗袍就真的脱落了,剩下一具通红的肉体。陈筱一阵头晕目眩,羞得满脸通红,那时候她还不是很明白这些男男女女之间的事情,懵懵懂懂的,就觉得这是碧君干了不干净的事,她还记得沈碧君的笑容,那是一种怎样的狰狞,怎样的惶恐。

  其实逍遥楼才是陈筱的家,沈碧君,全名“猎鹰”2601号。逍遥楼的红尘魅惑下,藏着军统的杀手工厂。

  “南风,以后你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叫我了,明白不?”

  “林政委,我不笨。”

  “还说呢……我开我的诊所,你当个伙计就是,瞧瞧人家陈墨,算命算得有模有样,随地一坐就监视着谁,学着点。”

  “听您的——”

  林桢的诊所在南大街北,郑家在南大街中段,警察厅在北大街中段,陈墨的算命摊子游离在这三处,一会儿和林桢王南风接头,一会儿看看陈筱的动静,等着跑到府里头去找她,一会又去到警察厅望风。

  整个凤水都是郑家大少爷要成亲的消息,有的人说,郑宏午不想着自己纳个姨太太,倒是想着给儿子娶个正房,看来这凤水是要变天了;有的人说,郑宏午的儿子心八成是跑到共军那边去了,老郑才急着想让儿媳妇儿比太太过门还早,好让儿子成家之后收心。不少人都觉得后者说得非常有道理,说这话的张三是个旷世奇才,神机妙算,结果数日之内,凤水到处都是娶亲的订婚的,人人都说,这年头兵荒马乱的,有儿子的赶紧娶媳妇,有闺女的赶紧出阁,好把年轻人不安分的,急着想干大不道德的事情的心收住,到处红红火火,吹锣打鼓,媒婆满大街跑,好不热闹。

  老郑家大门也是男女客人出入不断,送礼的道喜的络绎不绝,把门槛都踏平了,郑育徽觉着自己简直孝子,给老爹挣了那么多礼金,这几天底气足了,精神气儿也足了,走路也昂首挺胸,生怕有哪个李四王五不知道自己大婚似的,好不神气。

  也有人说郑育徽的心呀,是被还没过门的媳妇儿迷住了,说他亲眼所见郑育徽老往新娘子屋里跑,咦,也不知道这人是在哪里看见的,说不准儿还是在陈筱屋子的后院那堵矮墙外面偷看的呢,那回头可要让海棠花长出来挡住人家的视线——他们说郑家这个还没过门的媳妇是个狐狸变成的精,专勾少爷公子哥儿的魂,听说这小娘们儿以前还是逍遥楼的,后来到戏院去了,接着才被送到郑家来的,她勾了人家的魂,就能吃了心去,郑家就败了,亡了,以后这警察厅厅长的位置,可就是胡知秋的了。

  诶!这小娘们儿该不会是胡知秋派出来的吧!

  诶!这句话在理!

  结果,关于陈筱身世的问题,简直成了凤水人茶余饭后老少消遣,男女钻棚,教育小孩嘴边挂着的必备佳句,譬如在凤水女人吵架的时候会动不动就来上一句:“你这骚婆娘不会是胡知秋派来的吧,我家男人又不是少爷公子哥儿,没什么便宜好占,我劝你省着点——”再或者骂小孩子的时候会有人说:“去去,一边玩儿去,你又不是郑家的胡狐狸——对,也别学!”

  这些话府里的人也没少听了,往来送礼的人背地里也凑嘴跟着穷棒子们说上两句,他们也见怪不怪就当没听见。可是别忘了,这话里可还有一个主要角色叫做警察厅副厅长胡知秋呢。

  胡知秋被凤水人公认为“亲民”,成天有事没事就带着手下往各家跑,搜刮民脂民膏用来逛逍遥楼。不过今天胡知秋难得没往逍遥楼去,他带着荷枪实弹的一大队人马就跑到郑家来了。

  “胡副厅长!不知道胡副厅长欲光临寒舍,鄙人有失远迎。”郑宏午一听家丁通报,就风风火火地要赶到大门口,没想到才到天井,就看见大门已经被踹开,那一干人马全涌了进来。郑宏午一看傻眼了,心想不好,胡知秋又来找他的茬,只好先在堂屋外面拖住他。

  “嘿我说老郑,咱们也是共事的兄弟,更何况您还是我的上司,你正我副,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胡知秋笑得露出嘴里的大金牙。

  郑宏午暗自好笑道:成,你正我副。嘴上却说:“诶,这话说不通,您虽然是副厅长,可是您办事能力比我这个正厅长还要强,我自愧不如呀!让胡先生您做副实在是屈才了,我郑某都感到可惜。”

  “哦?可惜吗?”胡知秋一双眼睛骨碌碌转了两圈,讪笑道:“就怕郑厅长可惜的是您自己,不论在哪方面都不及某人,甚至背地里闲言碎语。”

  郑宏午一时语塞,来者不善。

  郑育徽刚从陈筱屋里出来,刚想去给老爷子请安,就见满院子大兵,全带着真家伙,围着老子,胡知秋还在说什么。

  “胡副——厅长!”他一看气氛不对,忙从屏风后面跑出来,欢天喜地似的冲进天井。

  “胡副——厅长,我再过两天可就要娶媳妇了,您和我爹交情深,算是我伯父——胡伯父,晚辈可是要大婚了,您……”他恭恭敬敬地伸出手。

  “跟你伯父要钱呢——”胡知秋弯下腰,拔出枪,用枪托子在他面前晃了晃。郑育徽吓一跳但还是伸着满是汗的手僵持着。

  “要钱跟你狗娘养的伯父要去!”胡知秋狠狠地一枪托子就朝郑育徽脑门砸了过去。

  他只听见“梆”地一声,眼前的景象一分为二,他老爹还站着低着头没动。头疼得要掉下来了,他伸手一摸,是温热的液体。这时一阵剧痛,他无力着往后一仰,“咔”整个人撑在水缸上狠命一哆嗦。

  “胡副——副厅长!”他一抻脖子,血留下来,流进嘴里,他伸出舌头来舔,又“呸”地吐出一口唾沫。

  “您这可就不对了……”他咧嘴笑,牙齿都是红色,“再过……几天,本大少爷大婚……了……您,一个副厅长,带着人就往正厅长府里闯,侮辱上司……还……”他伸手在脑门儿上抹一把血,一个趔趄歪坐下来,却又伸出全是血的手在胡知秋面前晃了晃。

  他老爹回头瞧他一眼,整个脸像死人似的。

  “说什么呢!”郑宏午喝道。

  他笑了笑不说话了。

  “郑宏午,咱们挑明了说,最近满大街都传着呢,说你家的没过门的小娘们不干不净,说得可难听了,我都替你臊得慌,更可气的是,这帮刁民还说您家少奶奶是我派来的狐狸精!郑宏午,你居然会在外面散布这种谣言!”

  “胡副厅长,您知道我的为人,这些话我可是从来都没说过也没想过的!”

  胡知秋摆摆手道:“别解释啊,我又没怪你,可是话说多了,也不得不信,叫你们大少奶奶出来,让我见见是什么样的娘们,让人传得这么玄乎。”

  “老金,你叫少夫人出来。”郑宏午扭头对老金说,“还有,扶少爷进屋。”

  “想跑呀——媳妇在这儿,你进去干什么!”胡知秋嘿嘿一笑,身后的大兵枪就上了栓。

  陈筱是往老虎嘴里走了。

  那天陈墨恰好在郑家大门外,一见大兵进去,暗叫不好,往后院翻了矮墙就进去了。他跑到陈筱窗下,正值郑育徽出去找郑宏午。

  “哥!”陈筱吓得不轻,她大脑飞速运转着,陈墨不是跑到五叶山去了吗,怎么又回凤水了?一旁名瑜对陈墨是有耳闻的,但突然陈筱嘴里的人活生生地出现在面前也未免吃了一惊。

  陈墨喜出望外,一见陈筱没事,想那伙人一定是来找郑宏午而不是陈筱,恨不得冲上去就是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不过他还是定了定神,努力克制住心头的激动,对陈筱说:“我去五叶山之后,见到了优杭。”说罢看了看名瑜。

  陈筱知道他的意思:“你就放心吧,名瑜可靠。”

  “他们让我到凤水来,有任务的,就是想办法采购枪支和药品,还有,连长让我争取……不对,找你帮忙。”陈墨长话短说。

  “这……”陈筱为难地看着名瑜,毕竟她是军统的人,没经过允许是绝对不能瞎搀和共军的事情的。

  “还有,外面,胡知秋带人来了,我猜他们来找郑宏午。”

  陈筱一愣,都带着枪?

  屋外老金的声音:“少夫人!不好了!”

  “那……哥,你在这里等我,要是我太长时间没回来,你就走。”

  陈墨点点头,随着关门的声音叹了口气。直觉告诉他,陈筱和以前不一样了。

  “老金,出什么事情了?”

  “哎哟,胡副厅长刚才带人闯进来,还打伤了少爷,还好没用枪,就是这些日子街上那些传闻闹的,这下两家可要撕破脸皮喽。”

  看来胡知秋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八成是找了个莫须有的罪名想把正厅长逼下台来,好让自己替了位置吧。陈筱想着,就见院里一片狼藉,真是荷枪实弹的兵,和摊在一旁的郑育徽。

  她眼里一刺,深吸一口气,极力镇静着跨过门槛,想着里头有陈墨,身边有名瑜。就她以往的经验来看,院里的大兵统统盯着她看,手指头在扳机上,想必枪已经上了栓,全冲着她来。胡知秋是想杀了她这个郑家还没过门的媳妇,让郑家落下媳妇儿还没过门就枪决了的罪名吧。

  “胡副厅长好。”她一步跨进天井,顿时暴露在数十杆枪下。

  “你就是那个——”胡知秋干笑两声道:“那个狐狸精?”

  她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的身上烧灼。

  “狐狸精?胡副厅长哪里听来的这个词?不瞒胡副厅长,以前我在凤水戏院的时候是演过狐狸精,胡副厅长也爱看戏?”

  “去你娘的看戏,老子问你正经事,郑宏午这糟老头子在外面疯传老子的坏话,你这个做儿媳妇儿的说说,该怎么处置?”

  名瑜站在陈筱身后,她很清楚,胡知秋这个问题,回答的不论给谁说话都不好,说胡知秋不是,自然不行,说郑宏午不对,也就可以有个不孝的罪名拉出去枪毙。可再看陈筱,分明是十足把握,名瑜知道,接下来就看好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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