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伍 我——害——怕——!
陈筱笑了笑,对胡知秋道:“照胡副厅长这么说,这件事情就是公公的错了。”
胡知秋道:“那还能有假,老子现在证据确凿,警察厅厅长郑宏午用意险恶,意图诬陷,这可是要就地枪毙的。”
“是吗?那胡副厅长可得先听我说两句——”陈筱向前两步,迎向了胡知秋,她顿时发觉包围圈和她靠的更近了,她咬咬嘴唇,环顾四周道:“大家刚才也都听见了,我也是卷入这件事情的人,我也有权提出异议,首先,胡副厅长刚才说,公公在外头散布谣言,意图诬陷胡副司令,可是这说不通,因为大家也知道,再过两天,我这个儿媳妇可就要过门了,请胡副厅长想一想,公公怎么可能在外糟蹋儿媳妇的名声,这不是往自己脸上抹灰吗?”
名瑜偷着乐,她忙掐了自己一把以免笑出声来。
“都说百善孝为先,那么我陈筱身为郑家的儿媳妇,就算公公有错,也要尽做儿媳的本分。公公有罪,我愿意代替公公交由胡副厅长发落。”
周围一阵骚动,胡知秋小胡子抖了抖,恨不得把陈筱劈成两半。
“胡副厅长,您这件事情一定是弄错了,公公德高望重,是不使阴招的。”这时陈筱话锋一转,怒道:“是谁向胡副厅长诬告郑家的,你哪只眼睛看见公公往外面传这种无稽之谈,知不知道胡副厅长成天满大街为了公事劳累,你这种无耻之徒还敢私下妄言。”
她这话句句都是说给胡知秋听的,全凤水谁不知道胡知秋成天满街闹得鸡飞狗跳。
“这件事情差点闹得警察厅乌烟瘴气,还请胡副厅长把诬告的小人正法。”陈筱目光幽幽的,带着一种昭示胜利的笑容。
“好!老郑,大少奶奶年纪轻轻,就胆识过人,还有这等孝心,可喜可贺……”胡知秋不情愿地拍拍郑宏午的肩膀,“刚才的事抱歉了,向您陪个不是,还有大少爷,实在对不住……胡某是个粗人……诶诶!来几个人,扶少爷进屋!”
“胡某没脸面再见郑厅长,就先告辞了。”胡知秋带着他那干人马灰溜溜地走了。
陈筱顾不上郑育徽了,她急匆匆地找陈墨去了。
“哥。”她开门进去,算是松了一口气。
“没……没事吧你?”
“没,胡知秋找郑宏午的茬,虚惊一场。”
“那就好。”陈墨摸摸口袋,拿出一张纸递给陈筱道:“我说过,有一天我会带你逃出郑家的。连长嘱咐我说,等攻下了凤水,你就可以参加我们的队伍,现在你可以先和我们一起工作——这是我们给一个姓李的药商下的订单,那家伙狮子大开口,要了五万,到时候还得请你出马。”
“知道了,不就是吵架吗?”陈筱天真的笑,好像她还是两年前的小丫头。
“你就找他吵吧,我先告辞了。”陈墨站起身,“对了,我扮成算命的,就守在这附近,你随时可以找我的。”
“真是——等晚上再走吧你,现在不是去送死吗?我这屋也少有人,等今晚……”
“没事,你居然不知道这墙后面是条死巷子,也没什么人。我走了。”
“……那……小心……”
陈筱这才想起来要去看看郑育徽。
院里有不少人,丫鬟家丁围在屋外,一见陈筱来了,就呼啦一下让出一条路。大门一敞,陈筱以为出来的是郑宏午,没想到却是疯子。
“疯子!少爷怎么样了!”
“大少夫人!”疯子见是陈筱,“哇”一声哭了,“大少爷没事了,可是我害怕……害怕,我好怕……”
陈筱把疯子搂在怀里:“没,没事就好啊疯子,少爷看见你哭就不高兴了。”
“那,那我不哭……”疯子揉揉眼睛,“少夫人快去看看吧。”
“那我进去了。”
陈筱一关门,仆人们又哗啦一下围了上去,趴在门上往里看。刚刚才差点变成冤死鬼,现在又有这等好兴致等着看人打情骂俏。
名瑜跟着进去,迎面一股湿热的空气,裹挟着药水味道直冲鼻子。名瑜皱皱眉头,三步两步到郑育徽床边,朝一旁侍候的仆人使了个眼色,匆匆退下。
郑育徽头上包着纱布,陈筱坐在郑育徽床边没说话。
还是郑育徽先开口了:“媳妇儿,你刚才是没看见我多英勇。”
陈筱道:“孙子,还英勇呢,瞧你那狼狈样,胡知秋居然没把你打死。”
郑育徽嘿嘿一笑,把手从被窝里伸出来,竖着大拇指:“好好好,我媳妇是女中豪杰,这才是真英勇——媳妇——”他孩子气地拉拉陈筱的手:“笑一个成不?”
陈筱咧咧嘴,动了动脸部肌肉。
郑育徽表示非常满足,把手抽回去,用被子蒙住了头。
“公公没来呀?”
“我就没指望他来看我。”
“他是你爹!”
“我是这么觉得的,可他不一定觉得我是他儿子。”
“你怎么这么想——”陈筱掀开郑育徽蒙着头的被子,看见一张苍白疲惫的脸,她心里一酸。“你爹,他老人家成天看别人脸色办事也不容易,看见你一定老是想到你娘,你娘,又是怎么死的——”
郑育徽闭上眼睛,捂住耳朵。
陈筱笑笑,伸手过去,抓住郑育徽的手腕,把他的手贴在脸上。
是温热的,有脉搏在跳动。
他们都还活着,心跳继续,交织依然,不管有怎样的惶恐和不安。
他们知道,胡知秋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
陈筱屋内。
“姐姐,刚才逍遥楼拍来的电报。”名瑜搁下笔,把桌上的纸递给陈筱。
“还真会挑时候。”陈筱接过来,鼻子里冷飕飕地哼一声。可是当她看了几行字之后,脸上的表情顿时凝固了。
名瑜垂下眼帘,拖着两条腿走到窗前,门窗紧闭,不漏半点风。她呆呆地看着窗户纸,好像她可以看见窗外的海棠花,呢喃着:“复活行动?火网?”
“要我们……”陈筱手一软,纸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毁掉郑家?借刀杀人?”
“然后……”名瑜摇摇头,表示不想明白,“分头行动,蓝枭——潜进五叶山?”
“雪枭——”陈筱目光汇聚在一起,随着一阵战栗重又瓦解,“打入苏姆森监狱。暗杀千岛采蝶。”
还真是个天衣无缝的借刀杀人之计,陈筱已经得到与五叶山特派行动组共同工作的许可,只要她适时暴露出通共,整个郑家都将受到牵连,等待郑家的将会是族灭,而名瑜凭借自己的身手完全可以躲过一劫,跑反到五叶山,爱屋及乌,她自然而然的会受到五叶山根据地的信任,这样一来黄名瑜会成为五叶山根据地里的一颗隐形炸弹,陈筱会取得苏姆森监狱里所有中**员的好感,还可以剔除日军少佐千岛采蝶。
陈筱大笑,拖得好长好长,由一开始的怪笑到成了狞笑,最后剩下无声的眼泪。她砰地跪倒,感觉世界上的一切都消失了,空洞得只剩下她自己心脏撞击胸膛的砰砰声。她害怕!她想起刚才疯子哭闹,“大少爷看见你哭就不高兴了。”是啊!要是她怕了,猎鹰何止会不高兴呀!猎鹰要她去自杀!
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能从苏姆森监狱里活着出来。
名瑜跪下来,搂着陈筱的脖子,把她尚且温热的脸贴在陈筱肩上。
“我们……是猎鹰的女人。”她是在劝陈筱别犯傻,“我们不可以有感情,否则我们将会有赎罪的孩子——记住,姐姐,我们是猎鹰的女人——”
陈筱没说话。
“我们就是赎罪的孩子,可我希望我们的孩子不会像我们一样。”
陈筱知道名瑜的意思。有了感情的女成员,都要被强行带回猎鹰,在那里生下自己的子女,而他们的子女都不会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都会被培养成杀人机器。
“这么说,就是让我杀掉郑育徽。”陈筱沙哑着声音。
名瑜愣了一会儿,她们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放过他,罪名是我的。”陈筱说。
“姐姐!”
“听话。我还是会到苏姆森去,要死就死个痛快,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名瑜不说话。
陈筱漠然。两年前她害怕过,紧张过,手足无措过,她怕自己会死掉,现在看来根本就是必然了,她也没指望自己能成为活着走出苏姆森的第一人,她想自己应该在苏姆森坚持到找到千岛采蝶,然后用最后一口气直扑向千岛,千岛死后,她绝对也活不成了。原来她也可以是扑火的飞蛾。
可她究竟扑向了怎样的火焰,她不知道。
名瑜目光呆滞,望着一片死寂,脸色苍白如蜡。
陈筱慢慢把手伸向肩头,把手指平贴在烙疤上,曲着腿,缩着身子,就像回到了1938年的那个冬天。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她似乎已经忘记了埋葬她童年罂粟花的烙铁和那刻骨铭心的火光,忘记了那在某个冬夜里被一块钱屈就,实际是白送也不要的生命。她哪里会想到,只要刀尖像舌头般伸长,在上面轻轻一舔,就会带走罂栗花上覆盖了多年的阴霾,把花的妖娆与危险重新唤醒。
烛台边,有一只扑火的飞蛾,不为别的,只为了争取它挚爱的火苗,哪怕心为此而燃烧,哪怕在红光中化为灰烬,也在所不惜,世世代代永远都没有退缩。硝烟中,有两只自投罗网的枭,背着回忆四处逃亡,却终究逃不过命运的魔爪。战争剥夺了她们享有亲情的权利,而她们,为了什么人不再遭受如此的罪,扑进了熊熊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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