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贰 线人处处都有
陈筱手里紧紧抓着一个蓝花布包，眼前是郑家朱门，如一只嗜血的饿虎，大门紧闭，与门外的水火世界隔绝。两只石狮子张着血盆大口各守一边，两双没有瞳孔的眼睛，无神地看着街上的行人，街角一个乞丐，冻得半死不活的，蜷缩成一团。陈筱抬起头，睁大一双仍然属于孩童的眼睛问带路的人：“叔，这两只狮子是干什么用的？”
管家头也没回，沉默许久才幽幽地说到：“是保平安的。”
陈筱回眼看向街头，出了一个乞丐外，就是白茫茫一片了，耳边有风声不绝，呜咽着延伸着，仿佛要吞噬石狮子以外的世界。她抬眼看门上的对联，只见上头龙飞凤舞地写着：
百年天地回元气，一统山河际太平
横批：国泰民安
从日本人打进来之后，全凤水只有这一家贴着对联了吧。好像是津川夏日的特许。这么想着，大门也开了，是一条细细的缝，好像小气得不想让屋里头刚回来的“元气”给溜到外面似的。陈筱不由打了个寒噤，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那扇铁门也似乎上百年没有打开了，在开启的瞬间发出一些低沉可怕的**，门环上两只铜狮子面目狰狞，门开在里面，绝对有效地防止了与外面的“脏东西”接触，狮子也退到里面去了。
“疯子，今天起这么早。”老管家把缝隙推开，门后站着一个拖着鼻涕，瘦得只剩下骨头的小男孩。
“名瑜姐姐叫我早点起给金叔开门。”疯子伸出用藏青色布片抱着的胳膊，擦了擦鼻涕，咧开还在换牙的嘴朝陈筱做了个鬼脸。
“叫名瑜那丫头准备房间，”金叔关上门，带着陈筱往天井走，“我带姑娘去见老爷。”疯子在后面含糊地应了一声，然后是砰砰的脚步声。
“金叔……他怎么叫疯子呀？”陈筱手酸了，把布包抱在怀里。
金叔抓抓脑袋，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
进了堂屋，里头是郑宏午，他看见陈筱进来，脸上肌肉动了动，有些尴尬：“老金，带人先去安顿吧，我见过了。”
陈筱知道，郑宏午的夫人在前些年病死了，留下一个儿子，之后也没有再续，警察厅副厅长胡知秋也没有正室，倒是纳了好几个妾，郑厅长也是个孤单的人呢。
正想着，有一紫衣少年，从长廊走出，迎面朝陈晓走来，晃晃悠悠还吹着小曲，看见陈筱，一声怪笑止住了脚，把陈筱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眼珠子贼溜溜的转，要吞了她似的。陈筱下意识点点头，躲开无礼者的目光。没成想那人却大步走过来，扳着陈筱的肩，托着她的下巴硬是把她拽了过来。
妈的。遇上无赖了。
“少爷好。”金叔意味深长的笑，就这么走掉了。
姑奶奶我不是吃素的，陈筱扬起一脚，把无赖掀在了地上。
“我说媳妇儿，才见面你就这么对我不太好吧，”无赖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衣服上的灰。“不打不相识，我叫郑育徽。”他伸出手。
“陈筱。”陈筱握着他的手，软绵绵地甩了几下。“还有，我没说过要当你媳妇儿。”
她以为郑育徽会生气，不想那泼皮却一脸苦大仇深地说：“我也不愿意。我爹说要么娶你，要么就要了他老命。”
陈筱扑哧一声笑了。
“要不，你就当我兄弟。”
她抬起头，正视着郑育徽的眼睛，像两轮黑月亮，藏着一丝狡黠，像一匹不驯的马驹，无拘无束，无所畏惧，因为有了家族身份的庇护而得以在乱世中奔跑——对他来说是乱世的一小片井底看得见的天地——他还年轻呢，什么都不懂，可为什么陈筱从他眼里看见了说不出的哀伤？错觉？
也许不是。
“带我去我的屋里。”她开始使唤他。
他很乐意，因为陈筱似乎给了他好脸色，马上恭恭敬敬地领着陈筱往长廊去了。
长廊设在堂屋后花园，呈环形，围着一个小院，院里陈设简单，一桌两椅，和别处不同的是没有种什么花花草草。
“这里光秃秃的不种花吗？”陈筱问。
郑育徽摇摇头，沉默着没说话。
陈筱的房间在长廊后面一个稍偏僻的屋子，郑育徽敲门，开门的是小丫头，梳着两根辫子，穿着水蓝色的小府绸。“大少爷好，陈……小姐，我叫黄名瑜。”
陈筱对名瑜友好的笑——等等，哪里不对？！
一切好像都进行的很正常，也至于郑育徽被蒙在鼓里了！她看向名瑜，放在门上的手，动了动指头，敲击出一连串长长短短的信号。
“大少爷，我和名瑜……熟悉一下……要不我们今晚见吧……”
陈筱冲进去砰一声关上门，长吁一口气，转身看向名瑜。
没错，眼神变了。
陈筱关上门，把手贴在门缝上，转头扫了一眼名瑜，差不多是自言自语地说：“万里铁索，千里绳网。”名瑜昂首，气流变了：“星星之火，环环相焚。”言罢，顿足正立：“猎鹰3205号，蓝枭。”
“2907号，雪枭。”陈筱一颗沉着的心算是落地了，现在好了，整座府里还有黄名瑜作伴，她再也用不着一个人提心吊胆了，刚何况蓝枭是猎鹰多大的一张王牌，代号以“枭”收尾的杀手，能力都是数一数二的，周映年说，他们主线的任务最艰巨，让她们在一块儿，胜算大，相互之间也有个依靠。
“就是你见阎王老子去了还能有个报丧的。”周映年这么说过。
可是谁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行动，他们只是负责被调遣来，命令去，好像又再次进入了36年那时候的休眠期，陈筱和名瑜，就是只负责待在郑家什么事也不做，先站稳脚跟，再听号令。
“姐姐，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名瑜立即进入正题。
其实陈筱也是迷迷糊糊的不知道个所以然，周映年给他的命令是想办法找到一个具有影响力的掩护身份。而周映年却已经给了她钥匙，并把她领到大门口了，她只需要自己进去就可以了。
“名瑜。”她心里豁然开朗了。“周映年告诉我，在郑家找到一个好的掩护身份，这个身份对郑家人来说既重要又觉得烦，又能够以自己的一举一动影响郑家——你是明白人，你知道——”
“大少夫人。”
五叶山根据地的冬天奇冷，能把人眉毛胡须都冻成冰碴碴，不过即使在这样的条件下，五叶山抗日军民还是热辣辣革命豪情似火，他们说春天总会到的。
“也不知道仗要打到什么时候，”松林说，“等天下太平了，我就缴枪，回凤水开个小酒馆，攒够了钱，就风风光光地把你娶进门。”
“可就是不知道春天什么时候来。”优杭说，“反正我等你，也陪你一起等天下太平的那一天，当然，等到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那，山无棱天地合了你就不等我了？丢掉我不管了？”松林坏笑。
“你懂什么！”优杭一撅嘴巴，脸一红，笑着嘟囔着：“我还是等。”
这是1939年的冬天。国民党顽固派将要掀起第一次**高潮。中国共产党领导抗日根据地军民坚持自卫原则，击败顽固派的进攻，并以抗战大局为重，主动停止战斗，先后同国民党有关地方当局达成划定驻区、分区抗战的协议。
郑育徽还在外面。
陈筱悄悄推开门，只看见郑育徽背对着她，落下一个孤寂的影子，郑育徽并没有注意到陈筱走上来了，她踩在郑育徽的影子上。两人各有各的心事，各有各的惶恐。郑育徽是坐着的，陈筱站在他身后，他把手往后一伸就碰到了陈筱的鞋跟，两个人都“呀”一下，目光撞到了一起。
他指着她笑，陈筱窘得咬指甲，但很快的又发觉这动作不雅，立刻改为搓手，郑育徽忽地跳起来，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刚才你还没回答我，你不情愿嫁进来，我也懒得娶你，现在咱们是一条线上的蚂蚱，干脆拜个把子，你认我当大哥。”
陈筱道：“你还真的是病的不轻。”她凑近郑育徽耳朵一字一顿地说：“姑奶奶我就是瞧——不——起——你——。”
陈筱以为郑育徽会发脾气，可她还是错了。郑育徽脸红到脖子根，眼睛瞪得老大,嘿嘿一笑说：“本大少爷现在偏偏就是看上你了。”转身夺门而出，丢下陈筱愣在原地。
好奇怪的一个人。
“名瑜，你们大少爷这个人怎么样？”
“挺好。”
“具体点。”
“好得没话说，他对所有人都好，可就是总和老爷闹矛盾。”
从名瑜那里是问不出什么来了。
陈墨已经到五叶山了，他要求松林带人帮他救陈筱。
“我们的队伍是有纪律的，不能贸然行动。”松林很高兴日里政委说的话自己能学以致用。“我保证我们会帮你，但不是现在。”
“那要等什么时候？”陈墨问。
“这样吧，你先加入我们，一起等到时机成熟。”
天空中落下一个蓝墨点，随着时间的流逝悄悄晕开，等墨水完全浸透时，因潮湿而残破的部分漏下了点点星光，太阳被打磨出了里子而成为一轮皎月——难得的一个有月亮的晚上。
陈筱倦在窗边，无聊的数手指头。
“少夫人。”疯子蹦蹦跳跳的进来，“大少爷说，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陈筱跟着疯子走，她可以听见自己的鞋面敲击青砖地的叩叩声，同样硬梆梆冷冰冰脏兮兮，硬碰硬。这里她来过，是围绕着小院的长廊，月光如水，洒在木围栏上，泛起银白色的光。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陈筱重重的脚步声，和疯子的布鞋摩擦地面的沙沙声。陈筱又遇见郑育徽，他坐在长廊中的院子里。疯子看见，就一闪身跑开了。
“陈筱。”他叫得不冷不热。
“嗯。”她下意识退了一步，撞在了栏杆上。
“过来，坐。”郑育徽站上椅子，坐在桌子上。
陈筱看看他，好像很认真的表情，三步两步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不是问我，这里为什么不种花吗？”郑育徽说。
陈筱抬头看他，期待着回答。郑育徽睁大他黑月亮一样的眼睛，黑月亮里头装着白月亮。
“我娘喜欢花。”他说着笑了笑，眼里神采飞扬：“以前这里什么花都种，我爹我娘年轻的时候，就两个人来这里看月亮。
”他认真地看着陈筱，幽幽地说：“像我们这样。”
陈筱双颊飞红，但红色很快藏进了浓浓的黑夜里。
郑育徽愣了片刻，出神地盯着月亮，垂下头，眼里黯淡了：“然后我娘就——走了——”
“为什么——”陈筱问完恨不得给自己一个耳光。
“日本人——”郑育徽手攥着衣角“算了，我们不说这个。”夜色下，陈筱看不出他的脸有多苍白。“我娘走了之后，就不种花了。”他轻轻叹口气，嘴里哈出的白气逃进空气里，如同一个幽怨的灵魂。
“和我说说你爹娘吧。”他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穿着一身蓝的女孩子，头发梳成一根辫子，因为太短而没梳成哪怕只是一个花结子，就意犹未尽地系上了发带，好像是一个讲不完的故事，眼睛像两潭泉水，看起来澄澈却深不可测。
“好。”她双唇透出笑意，不管自己是不是真的知道自己的双亲。
“我娘可能在生我下来的时候就——死——了吧。”她有些轻描淡写，很轻松的口气。“我爹吧，他可能也死了，还有可能是找别的女人去了。”
郑育徽惊异地看着她，问道：“然后呢？”
“然后嘛，我就被我的亲戚养大了。”陈筱说，她眼里突然掠过的巨大的恐惧，郑育徽看见了。“后来我被卖到戏院，然后又被卖到你这里来。”
“你没有哥哥？”
陈筱心里暗骂差点露馅：“我们不是一个娘生的。”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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