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壹 那么故事就从刑场开始
刚下过一场大雪。
凤水的老人说,这是从大清朝以来从没有过的冷。天空如同结了一层冰,冻住了太阳,使它只能向地面吐出寒气。北风撕扯开人裸露的皮肤,把渗出的血珠子压榨了去,不允许人嘴里哈出的白气有半点温暖,刚探个头就结成了冰粒。
不知道地上的积雪有多厚,也许一脚下去就像陷进了沼泽。可即使是这样,也阻挡不了凤水人出门的好兴致。不过,这次的“出门”虽说也是凤水人在这样兵荒马乱的年代里的正常活动,但绝对不像买买菜听听戏这么简单的出行——从北街杀出来一队人马。挑扁担的,挎菜篮的,个个都拿着家伙,走到一半,东市和西巷也各涌出一股人潮,全副武装,拖儿带女。三股队伍汇作一股,全倒向了南边,像是饿了千年的虫豸,蚕食着积雪,密密麻麻黑压压一大片,在南大街上蠕动着,前进着,哪管它积雪没了膝,吞了人。那阵势,似乎急着想像守在两边的东洋人证明支那人里大有冲锋敢死之士,只是没到战场上去。很快,雪地上便留下饕餮之劫后大大小小的空洞。一只只无助的迷茫的眼睛,向着青天,一眼惶恐。
这是要去干什么?
队伍涌向了刑场。在凤水常常会有倒霉鬼被枪毙或者砍头,有的是偷鸡的,有的是欠钱的,这是凤水人生活中最常见的事情,可是人人爱看,比看戏听小曲儿还喜欢,看了之后心砰砰砰跳,精神倍儿爽,吃嘛嘛香,还可以以此教育自己的老婆孩子。
可惜这次是枪毙。他们想。枪毙不带劲,但他们还是爱看。
他们看着台上毫无挣扎就死去的女人,恹恹而散。
人群惶惶,各回各家。一个男孩子,十来岁的样子,走到街角一扇窗下。
凤水戏院后院的一扇雕花木窗。窗半开着,支着一根树枝。他看见了,笑笑,知道那是她留下的消息,她在南大街头等他。
她和他是在38年认识的,那一年日本人打进了凤水,在她趁乱要跑时就遇见了他,他说他叫松林,很多松树的林子,她说她叫优杭,老板叫顺口了,他带着他跑,半路上她被抓走,他却没有,松林说有一天带她走,娶她当媳妇,优杭说我就在这里等,等到山无棱天地合。
好一个山无棱天地合。
他远远就看见她,在人潮中一眼认出她。远远地,只见她一个朦胧的笑。
这两年,他跟了队伍,队伍在凤水城外的山上,这队伍被人说得神通广大,传得可玄乎,长着红头发红眼睛,没有扛枪吃粮,只有小米加步枪,当过农民,做过工人,有个大哥是苏联人。
带我走,我要去那里——她和他,同样稚拙的笑。
与此同时,戏院里。
女孩陈筱,伴着二胡音袅袅,坐在戏台上,晃荡着腿,眼里一丝迷离,刘海有点乱,遮住了眉毛,辫子很短,像小狗的尾巴,耷拉在背上。
“哥。”她犹豫着叫了声。
二胡声戛然而止,台下的男孩陈墨抬头,冲她笑。“怎么?”
“你知道吗?今天,今天法场那里有个女人给枪毙了。”
“嗯,我知道。优杭说过,她今天要跑去跟八路。”
陈筱低下头,眼神有些恐怖,过分的成熟,苦笑着点头:“可是那个女人死了。”
陈墨笑她傻,坏人就该死。
“死的人就一定是坏人吗哥!”
陈墨无话。
陈筱又低下头,紧紧地握着拳头。她还记得那个女人死前在台上的怪叫,她正是在对陈筱说——火网行动主线雪枭,行动开始,紧咬不放,准备持久战。
“哥,我会死吗?”
“说什么傻话。”
陈筱不说话了,陈墨放下二胡,呆看着她。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舞台上,女孩背着光,成为一个灰暗的影子。陈墨发觉她的异样,可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儿。不过,陈墨知道过不了多久,陈筱就会被卖掉了。
凤水戏院里的戏子也常有被卖掉的,更何况陈筱只是一个前年才来的杂工。陈墨还知道陈筱会被卖到郑家,凤水最显赫的人家里头去,当家的是警察厅厅长,汉奸郑宏午。他本想告诉陈筱,可是怕她受不了。
他又何曾想过陈筱会与今天死去的女人扯上干系呢?
二胡声重又响起,只是多了些许凝重。凭借陈筱这些年所受的训练,她完全可以察觉到陈墨情绪的变化,但她顾不上了。
雪枭,雪枭,雪枭……
对,她不叫陈筱,她也没有名字,她只有代号,“猎鹰2907号——雪枭”。她很清楚,她从一生下来就注定永远服从于猎鹰,作为猎鹰中的女性成员,如果行动失败,就会像她的母亲一样……
像她们任何人的母亲一样……
她不敢再想。
陈筱从戏台上跳下来,失魂落魄地绕过陈墨,自顾自地向前走去。
“你干什么!”陈墨叫住他,这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堂里回响,“陈筱你心里有事!”,一语中的,当头一棒。这话把昏昏沉沉的陈筱叫醒了,她转过头,强装着什么事也没有的样子,僵硬着笑了笑:“我没事。”
她回转身,走向角落里的楼梯,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消失,不见……
陈墨不是陈筱的亲哥哥,按照戏院的规矩,这里头上上下下都要随着老板姓。陈筱从一出生起,就被各种各样的规矩约束着,比如“猎鹰”的规矩,她是从鬼门关几番出入才得以看见训练基地以外的太阳的呀!
鬼门关。
她背后一凉,脑海中掠过一道血红色的闪电,左手一阵筋骨皆断般的剧痛,眼前一片模糊,一朵罂粟花悄然绽放,盘绕在虎口处,又倏地收紧,顿时一股人肉烧焦的味道扑面而来,熏得胃里翻江倒海,回忆像走马灯一般历历在眼,听说人死前就会这样,她好像看见面目模糊的娘老子欢天喜地地来接她了。
她是怕死怕得不行了。
好好办事,活着。
“陈筱!”里屋一个女人肥腻的声音。
“师娘。”陈筱推开门,老旧的木门发出要散架似的**。她抬眼一看,屋里是老板和老板娘,还有一个穿皮的中年男人。
“郑厅长,这是我们家姑娘。您瞧瞧——陈筱,叫郑厅长。”
陈筱一愣,抬头看老板娘,这胖女人脸上的肉扭成一团,像是在笑。
“郑厅长好。”陈筱看见那男人,一脸横肉,额头一道刀疤,这准是凤水的警察厅厅长郑宏午了。他来干什么?
就听老板娘打开了话匣子:“郑厅长,我们陈筱和郑大少爷可是八字相合,您看这价钱……”
八字?我陈筱哪里来的八字?郑大少爷又是……
郑宏午摆摆手,从嘴里吐出一个烟圈,“好处我不会少给,但是人,我明天就要。”
原来,有算命的告诉郑宏午,说他三年之内必有血光之灾,必须给儿子订一门娃娃亲才能化解。有人便带了女孩子的八字给他,说自己的妹妹与大少爷八字相合,只是妹妹现在在凤水戏院,于是郑宏午就找到这里来了。
这是老板娘告诉陈筱的。
八字当然是假的。
假扮算命先生和陈筱家人的,不用猜她都知道,一定是猎鹰的人。
周映年对陈筱说过,想办法到郑宏午家里去,那里最安全。
周映年是想让她活下来的。
陈筱送走了老板娘,不觉已是半夜。她手放在门板上,狠命一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冲走了夜色苍茫,眼前只剩下了一扇腐朽的老木门。她把身子倚在木门上,虽然腐朽,但毕竟是可依靠的,危险却安全。
是啊,危险却安全。
屋里昏暗的光,烛火闪烁不定,忽明忽暗,定是被方才灌进来的冷风打了个措手不及,正愁着无所依傍,靠着自身微薄的力量渴望扭转着命运,却被一次一次的削减了光和热,一边痛苦,一边挣扎。她走过去,伸出手把温暖和火光拢在手里,手心仿佛要融化一般。
她是怕死的呢。
微薄的火光被她的手一拢,整个房间都暗了下来,她整个人处身于一片惶恐不安的黑暗里,只有手指的缝隙里隐隐漏出的希望。
她何时也会像今日死去的魂灵一样,变成扑火的飞蛾?
有人敲门。
“谁!”她猛一惊,手里的光芒散了满屋。
陈墨推开她刚打开的门缝闯进来,迟钝着,把门关上。
“我来给你饯行。”好像有笑意在他脸上荡漾,或者是说不清的悲伤?
他在怪她吗?她疑心陈墨故意要她难受。
“怎么?你不给我面子?”他顽皮的笑,陈筱觉得他笑得刺眼。陈墨也没给陈筱回答给与不给,接着又说:“我明天就去找八路。”
陈筱愕然。
“我去找八路,这凤水我呆不下去了。”
陈筱勉强作一个笑容,心里想着,我也呆不下去。
第二天天刚亮的时候,陈筱被郑家派来的人带走了。
我要去哪儿?她的眼里,装着远方一个空茫的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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