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论鸟经
初夏。清城的天是阴雨天，柳家的少爷最喜欢，喜欢阴雨天的是柳二少爷。
每逢这种天气，母亲在宅中繁忙他就可以睡懒觉，更重要的是父亲喜欢在细雨中散步，忙完公务后会带他一起出门游玩。爷俩经常去的就是鸟儿市，鸟儿市就是猫狗虫鱼等等都有的宠物市场。柳老爷拉着六岁的儿子，儿子手中提着个鸟笼，一大一小二人打着伞优哉游哉。
因为下雨偌大市场里人不多，所以喜欢清净的宠物爱好者们往往选择这样的天气来逛。
市场中一摊位围着不少人很是显眼，柳家二少爷爱看热闹，强拉着柳老爷的手直直过去看看有何是非，柳老爷本来也是闲逛无可无不可的跟着走。
近到跟前，柳老爷眼睛一亮，众人围着一只幼小的鸟儿议论纷纷。
“这翠鹂可是鸟儿中的极品，鸟中的贵族。各位都是行家，不用我多废话吧。”摊主得意的说道。
“那是，看这毛羽湛亮、双爪淡红，唔，论品相没挑。”一位老者道。
“难得的是还没有开口，精心**后定能随主人心意欢鸣，而且不用担心会脏口。”摊主继续道。
柳老爷是行家，当然明白这鸟儿的价值，翠鹂血脉高贵，绝不会学那些老鸹等等的不良叫声
而至脏口，就像纯种的名犬只吃主人的食物一样让人放心。这只鸟儿品相出众，欢跳活泼，算的上是翠鹂中的精品了。柳老爷的眼睛越来越亮，拉着儿子的那只手不觉中力道重了三分。
“这位大叔，痛快麻利的给个价啊，大家都着急了。”柳飞熊感受到了父亲的心情喊道。
“这个，这个嘛，各位爷们，这只鸟儿我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的，如不是家里实在…”
“嗨嗨嗨，谁爱听你诉苦啊，别白活了，赶快出价不卖就拿回家去！”一位穿着光鲜的公子道。
“然也，然也。你出价咱们自会掂量，待价而沽不是好德行，都是此中高手，莫再卖弄口舌了。”
又一位不耐烦的儒生说道。
“好，各位都是痛快人，我不多说了，三百金少一金都不卖！”摊主摊牌了。
柳老爷双眼眨了多下，目光淡了下来，接过儿子手中的鸟笼，不舍的看了一眼翠鹂，准备转身离去。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都没词了，边上却有位汉子走上前伸手想拿起那只翠鹂的鸟笼。
“等等，这位仁兄等等。这只鹂儿是我的，你莫伸手，莫…”那位穿着光鲜的公子慌张喊道。
汉子伸手抄起鸟笼，将手中的钱袋塞与摊主，回头笑道：“鸟儿是我的，主人收完钱啦。”
“你你你，岂有此理，把鸟儿放下我出三百五十金，摊主还没答应你呢！”
大汉看了公子一眼，顺手将摊主的茶盅拿起，咧着大嘴露出两排白牙嘿嘿笑道：“咱不懂鸟儿是好是烂，见这许多人围看想来这小东西不赖。买东西讲究手快有手慢无，你这人看咱买下后才开口，还好意思说咱的不是？”说罢，向前二步，抬头挺胸。
“好，我不与你计较。这只鸟儿我出四百，如摊主肯卖给你我不再多话。”大汉的恶行恶像让这位公子有点发虚。
“是这话？很好，我也不和你计较。摊主老兄，钱袋中有金五百，你也不用找零给我了。大家都是男人，谁再唧唧歪歪的纠缠可就没意思了，我虽是外乡人但也不会随便让人欺负。”说罢，在桌上一摊手中茶盅，握了握放手一撒，满桌子的碎颗粒。
众人惊呀迷惑而后慌慌然，想来没人见过这种场面，等他们明白过味来，大汉已经走出二十来步远了，众人默然那位公子也不敢再生事了。
柳飞熊一直兴奋的看着这场好戏，大眼睛咕噜噜转个不停。他早看出来那个大汉不是本地人，从穿着打扮到口音很明显。他一直在仔细的打量大汉，一直在盘算着什么，直到大汉露了一手后他虽然也吃了一惊但很快就镇定下来。
“爹爹，外面雨要停了。爹爹午后还要去衙里，我有点冷先回家了。”柳老爷想了想，鸟儿没了希望，儿子可别再生了病，将鸟笼交给飞熊无精打采的点了点头。
柳二少爷拎起笼子，一路小跑奔出市场外，等到几十步远外能看了清大汉的背影，才放缓脚步颠颠而行。大汉的厉害他很清楚，但对于他来说不是问题，武力解决不了所有问题。
清城南区，笔直的大街两旁坐落着众多高大的门店，其中一栋酒楼煞是招人瞩目。
楼高数丈分二层，楼外的耀眼装饰让人一眼就能看明白酒楼的豪华，楼的一边是宽大平整的车场，另一边是花园，花园的四周用不知名的植物编镂的栅栏，透过栅栏缝隙望进去，花园中石制的亭台散落在花草池水之间，亭台身上缠满着绿色粗藤，藤上遍开着蓝紫的小花儿。
柳飞熊安静的站在酒楼一层的厅堂内，整个厅堂像个水上花园。前部是建在溪流上，实际上所有的人是一路走在镂空的石桥上入内，人们可以一边欣赏脚底的鱼儿与莲花水植，一边倾听水上花园深处传来的悦耳丝竹声。
清风微微拂动着水中花草，鱼儿轻轻的翻水声拌合着丝丝的竹乐，花儿的清香飘逸在客堂。
忘尘居，就是一座半浮在溪水上的酒楼，一座驰名燕州的顶级酒楼。
柳分熊一路跟随，眼见大汉跨入酒楼大门后失去身影，他耐心等待着大汉再次出现，同时他也在仔细的观察酒楼结构，分析着大汉的去向。
一个大男人家，既不懂养鸟儿更谈不上喜欢鸟儿，买来做什么？只可能是送人的。送给谁？看那大汉的打扮只是个随从，不是大老爷贴身管家之流，还够不上伴着主人用餐，也就是说不会是买给他家主人或客人的。那大汉应是刚刚到本地的外乡人，冒雨去逛鸟儿市，匆匆买下一只就走，看来是买给一个年岁不大的人，很可能是个不大的孩子，买来鸟儿哄孩子开心用的。久久，他得出了结论，大汉很有可能在楼旁花园内，也只有花园内才适合他等待小孩子，或者小孩子已经吃完饭正在花园中玩耍，孩子是没兴趣陪伴长者的。
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了，前行左转，拎着鸟笼颠颠的走向花园中。
花园不算小但也称不上巨大无比，柳飞熊在经过两拨人后，远远看到二个身影，一高一矮。高个的是个仆妇，矮的应该是个少女，他快步走了过去。
哎呦喂，本少爷可真是机敏聪慧，英明神武啊，那姑娘手中可不就是我的翠鹂小乖乖。
看到目标，柳飞熊不急了，半步半步的缓缓蹭向前，盘算着观察着。
这丫头看上去十岁大小，身形比他高了近一头，从站姿来看应是颇有家教。杏黄的上衣裁剪的很合身，衣料名贵，腰间的玉佩也不是凡品，质地精良的半长皮靴紧紧裹在小腿上。嗯、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他继续观察着。鸟笼挂在大半人高的细藤上，姑娘有一眼没一眼的看着问道：“大忠，小家伙儿真的不能叫吗？该不会是个哑口吧，还没我的鹦鹉好玩呢。”
“小姐，它叫翠鹂，还小呢，听那些人说长大了可不是凡品。”半躺在石柱后的汉子道。
乖乖，这丫头不仅腰细腿长，模样可真漂亮，怎么比二妹还好看？他想到。对对对，二妹比她小很多，长大自然就好了，他又安慰自己。美丽的芳芳姐可别见到这丫头，见过之后还不得气死！他恶意道。
黄衫少女又瞄了一眼翠鹂后，晶晶亮的大眼睛闪动个不停，灵动的眼珠转动了几下后一眼瞄到不远处的柳飞熊，她霎时定了定，长长的睫毛下一片晶晶亮的大眼睛冲着柳飞熊有节奏的眨了眨，柳飞熊会意的用黑白分明纯净无邪的大眼回应着，眨了又眨眨眨。
少女招手格格的笑着：“小兄弟，我眨是什么意思啊？”柳飞熊笑着跑上前：“姐姐的意思是训问我是谁。姐姐，你明白我回眨是什么意思吗？”少女笑的弯了弯腰：“你有什么意思啊，只是胡乱眨眼罢了。”
哈哈哈哈，柳飞熊和少女一起高声笑个不停。
“哎呦，快别笑了，笑得我喘气都困难了。小大人儿，你叫什么啊，一个小孩家乱跑。”
“好姐姐哎，我叫飞熊，今年这个这个，今年不小了。我没乱跑，只是来这里遛鸟的。”
“呦呵，遛鸟的？来来来，你这只小黑雀亮亮嗓子，让我也欣赏欣赏，先说好，太差了就算了。”
“嘿!漂亮姐姐，你想听黑雀嗓音没问题。你这么美，先告诉我你叫什么，然后再欣赏。”
“呀，飞熊小兄弟，你是叫飞熊吧。看不出来你主意满多的，听听鸟叫还这么多条件？”
“嘿嘿！漂亮姐姐，话不是这样说的。所谓宝剑赠英雄，美人理应佩鸣鸟儿，这叫相得益彰啊。
你手中这小鸟儿，八成是个小哑巴，我的可不同，等下你就明白了。鸟儿的鸣叫种种不相同，行家一听就知道是什么种儿，就像是人的姓名一样，姐姐的名字肯定和我的鸟鸣一样好听。”
“耶耶耶，一个女孩家，又是漂亮又是名字好听都让你说了，你家是开糖果店的？”少女一撇嘴。
“嘿嘿！好啦，好啦。漂亮的大姐姐，你今年多大了，我猜你起码有十岁了，对不？”
少女美妙弯弯的嘴唇上翘，嘻嘻笑着：“人不大，嘴挺厉害，我可没欺负你小哦。这样吧，你让我听听小鸟儿叫声，如果中听呢就答应你一个条件，当然是我能做到的才行，满意吧？”
柳飞熊不答话，围绕着少女缓步慢行着，轻扣笼底，笼中的黑雀欢快的叫了起来，似林间溪泉般抚过人的双耳，一拨紧接一波流动着。少女晶晶亮的双眼越发的明亮起来。半响后，柳飞熊脚步加快，轻弹笼边，刹时间鸟鸣如雨打芭蕉般密集入耳，一直叮叮咚咚响彻不停。柳飞熊停下脚步，托笼轻起反手一转再轻落，鸟儿一声长长的脆鸣后嘎然而止。
柳飞熊脸上挂着天真的笑容，额头见汗，静静的望着面前已经欢喜的跺脚不停的少女。
“好耶！可真是个宝贝耶。飞熊好弟弟，快告诉姐姐，这是怎么训练出来的？快快快！”
“嘿嘿！这训练之法说起来枯燥的很，花费时间也太长。操作的方法却是简单，你都看到了。”
“也是呀。哈哈哈，这小东西真可爱，哎呀，真可爱。嗯，说吧，提你的条件好了。”
“嘿嘿！我哪里有什么条件，姐姐人美丽，我看着高兴而已。”柳飞熊早已看明白，这个少女古灵精怪，不是个容易摆弄的人，哪会轻易的暴露目的呢。
少女瞄了瞄自己的翠鹂，古怪的一笑：“飞熊弟弟，咱们换换好么，姐姐那只鸟很不错滴。”
“嘿嘿！姐姐你真好看，笑起来真美。对了，天也不早了，我该回家了，姐姐再见哦。”他慢慢的走着，二十步后再没动静，就转身回去继续白活，他担心姑娘在试探他。
“唉，你别走。快回来，飞熊弟弟。你以后叫我海姐姐好了。”少女嬉笑着呼喊着，追了十几步。
“啊哈，漂亮姐姐，嘿嘿。海姐姐，以后咱们就是朋友了，这黑雀就送给你了。”
“哈哈哈，”少女娇笑道：“什么话啊，姐姐我能占你个小孩子的便宜？我的那只给你了。”
“嘿嘿。那好吧，将来我把你这只练好了，再给海姐姐你来欣赏。姐姐，你家在哪里啊？”
“噢，我平时住中州。这次到清城看个长辈。哎呀，这黑雀真可爱。我住北城孙府。真开心。”
“哈哈哈，姐姐看来真喜欢这黑雀。是梅大人家旁边的孙老爷的大宅吗？”柳飞熊问道。
“大概是吧，边上的那家确实是梅，孙府的人说他家的老头是个挺大的官。好啦，你慢走啊。”
柳二少爷费了满头冒汗之力，终于将翠鹂弄到手，回家向父亲献宝去了。
天近傍晚，红彤彤的晚霞苦苦支撑着扭扭捏捏的不愿落下，似乎是在留恋人间的美好。
同样扭扭捏捏的还有柳家二少爷。
柳老爷坐在客位上，对面孙家老爷子笑声爽朗。两位老爷是多年的旧识了，一见面就聊起来没完。不用说，柳老爷看到那只翠鹂固然欢喜，但问明大概后拉着柳飞熊带着鸟儿去串门。
串门的主要目的柳老爷一进门就说明白了，因为小姑娘等下才能过来，孙老爷的意思很清楚，孩子家的事他不管，所以二老开始山南海北的扯着闲篇。
海姑娘晚些才施施然来到客厅，问明情况后直接向柳老爷表了态：人无信不立，既然柳家少爷答应了这笔交换，没有反悔的理由。尽管柳老爷再三解释那翠鹂多么多么金贵，柳家不能占这种便宜等等，海姑娘坚决不同意，柳老爷也只好罢手了。
柳家父子又坐了会儿，起身告辞。柳二少爷左手拎着一盒海小姐硬塞给他的据说是价值不菲的江南点心，右手抱着海小姐母亲送的一件貂裘背心，罗家人说的好：长辈和姐姐送的东西不能推辞，这是依照中州人的习惯，不收是失礼的。柳老爷拎着鸟笼苦笑着没说什么。
“海儿，柳老是个正直君子，依你所说今日之事他家的二公子可是….哈哈哈。”
“姨夫，别可是可是啦。你也看到了，那个小家伙多天真可爱啊，好玩的很呢。”
“呵呵，看上去确实天真可爱，可是这个…”
“没什么啦，人家辛辛苦苦的表现了那么久，都出汗了，还不是为了那只鸟儿？”海小姐噗嗤一笑：“小家伙真可爱，嘴太甜了。人也聪明的紧，欲擒故纵、请君入瓮运，不知他还会些什么。哈哈哈，将来长大了一定是个大坏蛋。”
海姑娘想到可爱的飞熊，就想笑。笑着笑着笑弯了腰。
孙老爷也笑着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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