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摆家规
又是新的一年，春末夏初。
清州城外的山上，三三两两的孩童们欢笑着、追逐着、玩耍着。
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姑娘站在山边不远处，她迟疑着向山边移动着，对面的男童双手前伸唤到：“芳芳姐，还差一步远了，有我呢。”
小姑娘左手抓一个蜜桃，右臂伸向男童。终于，他们成功了，芳芳小姑娘来到了崖边。小姑娘远目眺望，未曾消去的惊恐神色中带有几分惊喜，小山周边靓丽的景色让她觉得如此冒险还是值得的。耳边一声轻响，边上的小顽童向下攀去，不足一丈的下方是一块突出到山外的大青石。青石上站个十来人没有问题，小男童一声欢叫又跳又蹦最后干脆往青石上一躺，双手为枕高翘二郎腿，神情惬意洋洋自得。
姑娘家是没这种胆量的，只能干干羡慕的看着，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开口。
小男童显然感觉到了，纯净的目光投向小姑娘，一蹦而起张开双臂道：“芳芳姐，大好的景致就在脚下，不下来你会后悔的，快点吧。”
有了刚才的经验，小姑娘这次没怎么犹豫，蹲身下攀。小男童身材比她矮上不少，但力气却不小，他撑住小姑娘的腰和肩，没费太大劲小姑娘也落到青石上。看上去并不太难的一件事对于她来说是鼓足了勇气的，对于从小到大连鞋子都很少弄脏的她来说就像刚刚经历了一场战斗。战斗后的她仿佛失去了太多力气，蹲在青石上急剧的呼吸着，后怕着，在好心的小男童轻拍后背下心情慢慢地平复着。
她的脸色依然有些苍白，娇好的面容缓缓恢复了平静。蓦然间，她心神一跳感到几丝惶恐，惊慌的源头是来自一双眼睛，一双黑白分明目光纯净大的有些夸张的眼睛。大眼睛距她的鬓角只有几寸，眼睛下高挺的鼻尖几乎贴着她白皙的小耳朵。十岁的女孩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对于男性已具有朦朦胧胧的认识，严谨的家教早已让她懂得男女有别，公学的教育更使她明白与异性必须保持安全的距离。有几分警觉的神色中更多的是疑惑，她低声喝道：“小熊，你做什么？”警觉来自于习惯和教育，疑惑才是自然的，身边的小男童是从小的邻居，更重要的是他仅仅只有五岁大，是她的小鼻涕虫。
小熊脸上惊慌的神色一闪而逝，“嘿，没什么。芳芳姐，快起来呀。”
小姑娘盯着已经站直的小熊，在天真烂漫的笑容配合着纯净目光下她很快释然了，带着微微的疑虑她问道：“你刚才离我的耳朵那样近，吓了我一跳。小熊，离人家耳朵这么近是很失礼的，你还小长大就明白了。”姑娘家脸皮薄，不好意思说脸蛋儿，说成耳朵就不尴尬了。
“嘿!芳芳姐，其实我有话对你说，又怕你误会所以犹豫了一下没说成。”
“切，你个小毛孩子，有事情就说嘛，平时你可不这样，还不好意思呢，真是的。”
“嘿嘿，我想帮你把桃子洗干净，等下你就可以吃了，又怕你多想。嘿嘿。”
“多想什么啊。哦，怕我麻烦你不好意思开口吧？咱们小熊真长大了，哈哈。放心，姐姐我不怕麻烦你，你帮我洗洗去，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好嘞，芳芳姐放心，我一会儿就回来，你先玩儿着。”说完，三下二下爬了上去，一溜烟向山下跑去。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半山腰盘横着的溪流粼粼发亮。男童小熊蹲在溪流边，拨弄着溪水中一上一下的桃子。脸上带着几分沮丧，本来盘算好好的计划因为芳芳姑娘的谨慎失败了，想到芳芳姐白皙娇好的面容他就感到无奈。狠狠亲上一口那张娇好的脸是他向往了很长时间的事，今天终于等到机会却没得手。所以他随机应变的找个借口避开，找个没人打扰的地方平复一下心情。溪水中弹跳的鲜桃已经被清洗太长时间了，他脸上现出失望的神情，芳芳姐对于男性的警惕出乎他的预料，他似乎感觉到今后再也没有机会了。于是，他狠狠的捞起水中的桃子，不再想了。
他抬头望望山上，从他的角度是看不到什么的，更看不到另一面山顶上的芳芳姐。忙活了大半天什么都没有得到显然不符合他的习惯，掂了掂手中鲜红水灵的桃子，他一口咬下去。他恶意的想到：没亲到芳芳姐的小脸，就当是咬她的小手吧。于是他觉得心情好了一点，于是他吃着唱着翩翩然下山找乐子去了，至于芳芳姐让她等着吧，等他玩耍的高兴了再回来接她，就算是给她一个小小的教训，至于桃子消失的问题，对他来说不是问题、信手编个借口就是。
粼粼的溪水由晶亮变得青亮，渐渐由青亮褪成了淡黑。
清城西门外不时传来满意欢乐的笑声，三三两两的孩童们纷纷回城了。一个不大的身影由城内奔出，一路跑一路问询着返家的孩子们。而后，迅捷的身影向山上划去，飞快的划到山顶。
不大的山顶一目了然，虽说光线暗淡但并不影响刚刚到达的男孩。眉清目秀的男孩扫了一眼四周，清亮的双眼下那完美的鼻梁分外扎眼。他犹豫片刻后一声高喝：“还有人吗？柳飞熊在不在！”稚嫩的童音响彻至半山腰。
“我在这里。快过来！”山崖边传来芳芳姑娘的叫声，惊喜焦急的叫声中含有几分委屈。男孩飞向崖边，脚尖轻点飘然而下，面对着焦急万分的芳芳姑娘直接上前，不容分说轻轻挽住姑娘家的右臂左手向上一抓脚下用力爬上山顶。
“芳芳姐，有什么话你说吧。”男孩脸上挂着平淡的笑容。
芳芳小姑娘感到一只强有力的手臂托住自己，攀爬的瞬间因为害怕没吭一声。本来焦急万分的她有一肚子话要说，没等开口就被对方挽上山顶。她惶惶打量一下四周，第一次感受到平缓的山顶原来是那么可爱、那么安全。
“柳飞燕，你怎么才来？”安全后的小姑娘恢复了往日的神采，矜持中带着几分傲气。
“芳芳姐，我来了。你怎么跑到下面去了，这么晚还不回家？”柳飞燕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么晚了才来接我，你什么意思啊？成心让我着急是吧，我平时白疼你们了！”芳芳小姑娘看到柳飞燕一脸迷糊样，气的直接往山下走去。
“芳芳姐，别生气啊，这是怎么了？对了，你看见飞熊没有？”柳飞燕习惯的跟上这个大姐姐，平日芳芳姐姐对他们还是不错的，就是脾气有点大。
“装什么蒜！”芳芳姐越走越快。
“你别和我说话，我不想理你。”芳芳姐打定主意不理柳飞燕了，赶快回家。柳飞燕只好默默的跟上。
二人默然而行，一路行至山脚处。
“芳芳姐，你走慢点，天快黑了小心脚下。”柳飞燕提醒道。
“要你管？以后别理我，你只顾自己开心，把我都快给忘了。装的倒挺像！”小姑娘气道。
“芳芳姐，这话从哪里说起呀，我装什么了，有人说见到你和飞熊上了山，我才来找你们的。”
“呦，说的像真的似的。如不是小熊告诉你，你怎么知道我在山上。”小姑娘脚步一停，真的火了，打算揭开柳飞燕的假面具。
“还什么有人说，谁说的？我刚过中午就上了山，你如何知道我到现在还在山上？柳飞燕，我告诉你，别以为别人夸你就把自己当神仙，我张雪芳不是傻瓜笨蛋。你这样的毛头小子和本小姐耍聪明，鼻涕擦干净了吗？”小姑娘大小姐脾气爆发了，怒喊着。
柳飞燕不说话了，面对着这样的女孩他选择了沉默。
“等了你半天，怎么不说了？编不下去啦。继续骗我啊。真没看出来你是个小骗子！”姑娘盯着面前略显稚气初见秀美的男孩，见他不做声，火上心头咬牙道。
“是谁？站出来说话！是飞熊吗？”柳飞燕突然喝道。
十几步外高大灌木后闪出一脸笑容的柳飞熊。他到了好一会儿了，也听了半天了，更是听明白了，得意之下跺了跺脚。“哥哥，你找到芳芳姐啦。嘿嘿，天黑了我先回去了。哥哥，芳芳姐家里肯定有鲜桃吃，你帮我也要几个吧。”边说边跑掉了。
这话一出，误会肯定是无法解释清楚了。
“哼，柳飞燕，你看看小熊多实在。原来你吃了我的桃子，味道不错吧，这么晚才来接我是为了让我感激你么？让我多送你几个谢谢你？卑鄙无耻的小骗子。”
“什么桃子，什么和什么呀。芳芳姐，飞熊他的话有点问题，你耐心听我给你分析一下好吗？”
“住嘴！柳飞燕你给我住口。你还想骗我，真是妙啊，让我相信你这个卑鄙的骗子。哼，你想分析什么？编排一下只有五岁大的小毛孩是如何骗我的？呸！你连自己弟弟都要诬陷，无耻！看你张的倒是端端正正的，你这么好的相貌做骗子正合适，爹爹说过大骗子都有付好相貌。”
年仅七岁的柳飞燕被成功的激怒了，应该说是愤怒了。他强忍着气与芳芳姐入了城，憋足了一口气，说道：“张小姐，我不是骗子，你不该这样说我。”
“闭上你的狗嘴，本小姐还不屑冤枉你。你们柳家没落到连几个桃子都舍不得买，你这骗人的本事是你爹教的？哼，七岁大的小孩就如此能骗，你可真是家学渊源。”
“放屁！你才是骗子！你们张家的家教确实与众不同，教出来你这样浑浑噩噩的蠢妇！”
至此，一拍两散各回各家。一个气鼓鼓的进门，另外一个哭哭啼啼的返宅。
次日一早，柳飞燕因头天与芳芳姐吵了架，闷闷不乐的去上学。
柳飞燕昏昏沉沉的上了一天学，迷迷糊糊的回到家里，走向后院给父母请安。
此时，柳老爷坐在正厅上首，客位上端坐着一位年已过半百的男人。柳飞熊赖在母亲怀中，全家待客。桌面上的茶已喝完，会谈到了尾声。
“那好，衙门里的事说不完，云龙兄留步。对了，小女平日过于娇惯，贵公子已然让她明白男人可杀不可辱。呵呵，小儿女之间吵吵闹闹也颇是有趣，姑娘家就该有个姑娘家的样，芳芳的娘要禁小丫头的足，云龙兄放心，小丫头从今往后不会再来纠缠撒野，哈哈哈。”来人看似说的客气，话中的意思可是很让人难堪。
柳老爷夫妇站起来送客，柳老爷笑的从容淡然：“张大人说笑了，犬子顽劣不堪我最是清楚，你家小姐知书达理，秀外慧中的很。是我平日疏懒了，未让他懂得上下尊卑，惭愧惭愧。”
“哈哈哈哈，你我两家自祖上比邻而居，客套话不说了，改日请云龙兄喝茶，告辞留步。”
柳老爷从容微笑的看了柳飞燕一眼，脚步不停率众送客至正门。
晚间，柳夫人强拉着不情愿的柳二少爷去了花园。柳飞燕再进后院，步伐稳重的走进柳老爷书房：“爹，孩儿来了。”
“你来做甚，有事嘛？”柳老爷站了起来，看着自己的长子，满脸严肃目光清冷。
“孩儿，孩儿知错了。”
“哦，看来日间张大人与我的谈话你都听见了。很好，你哪里错了，说来听听。”
“事情的起因孩儿不想赘述了。一、孩儿错在没有耐心解释误会。二、孩儿是男子，不该与女子无谓争执。三、张家小姐自小待我如亲弟，孩儿不该出口不逊。”
“说的不错，看来爹爹与夫子没有白白教导你。但是，你没有说到点子上。”
“柳飞燕，跪下！”
柳老爷突然的一声斥吼把飞燕吓懵了，尤其是父亲第一次称他为柳飞燕，冰冷的三个字吓得他马上跪倒在地，大多数父亲一生也不会开口叫儿子的全名。
柳老爷缓缓踱至书房门口，背对着跪倒在地的儿子，表情肃穆目光精亮。
“柳飞燕，你今年七岁了。有些道理该让你明白了。今日的话我只说一次，你给我牢牢记住。”
柳老爷缓缓的开始说起：
“我柳家先祖从戎起家，军功累积之下封子爵。看今日的柳宅不难想到柳家当初的辉煌，然柳氏子孙不孝无法保住昔日荣耀。待传到为父手中，虽不说破败但没落潦倒是不争的事实，你看看张家门口的石狮、而咱家门外为何是无奈的花草，明白吗？柳家没落的原因很多，我不多说你自己去看去想。今日，我要你明白一个道理，如何做人的道理。”
柳老爷声调高昂了起来。
“一个人，一个男人要懂得知廉耻，要明白尊卑有序，要晓得自己的身份地位。
你黄口小儿，生在微吏之家，何谈身份地位？
张家是官宦之家，张老爷是官，你父亲是吏，上下有尊卑，你怎能与他家人随便冲突？
不明白这些道理，将来必遭灾祸。好男儿当顶天立地，豪情冲天。但需记男人安身立命依仗的是才学，凭借的是本事。既没有过人的学问，更无生存的本领，凭借着一股血气藐视权威、轻戏权贵只能说是狂妄，是无知自负。
最后一点。张家小姐是实实在在的官宦千金，你一个平民小子腻腻歪歪跟在她身后，不知无耻为何物！你柳飞燕招惹的起张小姐，我柳家却高攀不上张家豪门！
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也不关心你是否稀罕那个张家姑娘，再让张家的人找上门来警告我们，你爹娘丢不起这个人。你柳飞燕一天没有出人头地就必须老老实实的做个本分百姓，将来你自己有本事功成名就后任你自在逍遥。”
柳老爷转身一声大吼：
“一言概之，大丈夫必具自知之明。听明白没有！”
“孩儿紧记爹爹教导，有些道理不是太懂，孩儿一定终身细细琢磨！”
柳飞燕直到一年多后，长大了一点才想明白，张家老爷今天找上门来说的一通客气话，核心意思就是：平民的柳家不要纠缠人家千金小姐。
幼小的柳飞燕，一生明记当晚的一课，这一课无论对错是否合理但却影响了他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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