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跟屁虫 2
夏末秋初的天气依然燥热，屋里比屋外没强到哪里去，这样的天气影响人的睡眠。双手枕在脑后，高翘二郎腿躺在床上的人自然不是在睡觉。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依然清澈纯净，只是平日里常挂在嘴边的微笑荡然无存。眉头微锁，双眼楞直，满面疑色，柳飞熊少爷在发呆，看这神态，是碰到了不解的难题。
飞熊公子少有解决不了的事，起码他自己认为是这样。但是这次他感到很迷茫，很无助。柳飞燕几个月前走了，二少爷着着实实开心了很长时间，心中的刺被拔出确实应该开心，但对于刺的太久已经习惯于心中有刺人来说必然要经历一个过程，要从新适应、习惯心中无刺的过程。也对，常年的刺被拔出，难免留下伤口，伤口愈合也需要时间。
很显然，二少爷高兴的早了点，他还没真正度过适应期。所以，平日没有了柳飞燕的他感到不适应，渐渐的不适应变成了不太高兴，而后演变成干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致，仿佛失去了人生目标。
揭穿柳飞燕的真面目，向来是他孜孜以求的事。他对于柳飞燕的成功与出色嫉妒的成分很小、很淡。他与绝大多数男孩的希望是一致的，自己的哥哥越成功越好。不同的是目的：所有弟弟希望哥哥有出息是感到脸上有光，会感到更安全、感到未来更美好。而飞熊公子觉得揭穿一个无能之辈岂不无聊？超过一个有本事的男人才有成就感，柳飞燕就是他的目标。对于超过这个目标他有信心，所以柳飞燕必须有本事，必须有过人的成就，柳飞燕绝对不能变成一个平常人，柳飞燕存在最大的价值就是让他柳飞熊来超越的。
所以，柳飞燕脱离了他的视野后，慢慢的他感到很不舒服，很不安全，很不高兴。
自己是从何时开始记事的，他不能肯定。什么时候开始有目标的呢？他静静的思索着，慢慢的回忆着，渐渐的他的思虑回到了多年前。
清城西北有几座山，离城门有三、四里远，山是孩子们的说法，在成人眼中只是个较高的大土坡罢了。孩子们玩耍最多的地方是松山边上的几座山，因为半山中有溪流，水中鱼虾颇多，或钓或网就需要看本事了。
夏初时节正是顽童们上松山的好时节，满山碧绿的灌木簇拥着山顶一小片高耸的松林，全大陆别说松树，就是一般的树也不多，松林面积小的可怜，但吸引孩子们的是树上的松鼠，因为树木的稀缺松鼠这种稀罕的动物可是宝贝，价值千金一点不过分。孩童们也只能看看，追不上、摸不着，但能看到也很快乐了，所以称为松山。
松山顶分外热闹，足有上百名孩童。众小们使劲抬着头眼巴巴的望着，树高四五丈处攀爬着一个眉清目秀的男童，男童看上去有五六岁，单手持杆网。树上男童目光清亮有神，盯住紧邻的一颗树，准确的说是一个树洞。树下的孩童们显然都有经验了，为了等待出洞的松鼠一个个紧紧的闭住嘴巴，其中一个三四岁大的男童坐在地上，大大的黑白分明的眼睛满是疑惑与好奇，他是第一次上山，不明白这些人为何如此紧张，尽管如此他还是老老实实的只看不问，不许说话是众人的约定。
小男童坐在地上，只是打量周围的人偶尔瞟一眼树上。良久，几个小女孩忽然用手捂住嘴巴，他腾的站了起来抬头上望，树上的男童姿势没有任何变化，静静的看着出洞的小松鼠。整整半个时辰后，众孩童们没有任何不耐，看来对于松鼠的习性人人都很清楚。就在少一半人脖子酸疼低头休息时，树上的男童出手了，杆网迅捷伸出网罩一闪一提收了回来，树下一些年岁较大的男童欢呼了起来，男童飞快的落了下树来。
“别急，不许乱，一个一个来，”男童喊道。
众孩童确实都累了，纷纷上前依次抚摸松鼠片刻，乱糟糟的称呼着，
“谢谢小燕子。。。。”“飞燕你最棒了。。。”“多谢柳少爷。。。”“飞燕小兄弟，有俩下子哈，哥哥佩服”不一而同，然后欢叫着跑下山玩水去了。
“二妹，你可以多摸二下，早就说好的。”
“好嘞，谢谢飞燕哥。”李二妹喜滋滋的上前。
“芳芳姐，你等一下吧，没人了你也可多玩一会啊。”男童说道。
“不了，我还有事呢。摸一下就好。”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有些矜持地说道：“嗯，小东西确实可爱。小燕，我走啦。”
“芳芳姐，慢走。”
嘿嘿，不过是个小玩物罢了，没什么了不起嘛。也没比小猫狗、小鸟儿好玩到哪里去，这些人至于嘛。瞧哥哥神气的样，看看、看看这几个没出息的，千恩万谢的真过分。
年近四岁的柳飞熊，等的不耐烦了喊道：“哥哥，该轮到我了吧！”
“你等等，最后是你。”柳飞燕早打算过了，等下没人后，让小飞熊玩耍个够，然后依夫子的教导将松鼠放走。
柳飞熊又等了会，看到这些没出息的家伙欢天喜地的排着队，越看越恼火。小手一甩，磕磕绊绊的下山了，哥哥总是这样，我还不如这些外人呢，哼，回城弄只鸟儿玩玩去。
“阿燕，咱俩不必客气了。你开个价，咱们回城拿钱。”梅家二公子说道:：“我爹刚好不在家，要什么你说话，娘都会答应我。”
“玉海，这小家伙儿是要放生的，咱们开开心也就好了。你知道，这松鼠…”
“我知道，我知道。有伤天和，有碍平衡，道理我全明白。不过这小家伙是真正的稀罕物，我带着它四处威风一下嘛，回头我放生，咱们从小玩到大你还不信我？多少钱，千八百的没问题，你赶快说个数啦。”
“我信你，但是我答应过夫子，不卖、不送，你别为难我了，赶明儿我捉条小鲵给你，行不？”
梅玉海看来很熟悉柳飞燕的脾气，犹豫片刻点点头，怏怏的下山去了。
山顶上还剩十来个人，飞燕才发觉弟弟不见了。他虽焦急，但也要等人走完后再说。
柳飞熊颠颠的下了山，一路回城打算去鸟市看看，柳老爷喜欢鸟，所以他也经常跟着去，去鸟市的路他认识。一路走来，他的气儿消的差不多了，开始盘算着：等下弄只漂亮的鸟儿，好好馋馋哥哥，唔，哥哥要借去玩，是借还是不借呢？他走到城门口还在踌躇着，算了，借就借吧，毕竟他是我哥哥。再说，如果不借他父亲知道后也许会不高兴。
主意拿定后，他脚步也放快了。穿过西门，肯定过家不入直奔城里。
“柳二少爷，飞熊小少爷！”
柳飞熊一歪头，一个同他岁数大小差不多的小男童朝他挥着手。
“二癞子，找我有事？”飞熊边说边走过去。二癞子是孤儿，从小由庙祝养大，庙里还有不少孤儿，府衙出钱加上全城人的乐输长大成人没问题。柳飞熊天生爱交际，来者不拒。
“飞熊少爷，你去哪里啊？”
“嘿嘿，我嘛，你要去哪里，喊我什么事？”
“这个，飞燕少爷在家吗？他去哪里了？”
“哦，我哥哥在山上忙着呢，你找他有事？跟我说一样。”
“呵呵，这个嘛，这个嘛….”
“婆婆妈妈的，痛快点，又不是娶新娘子，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好吧，上个月飞燕少爷帮我打过一只兔子，我想请他再帮我打一只。”
“哎呦喂，想吃兔子肉找我就行，还用麻烦他？明天来我家，我让娘给你烧一碗。”
“不是不是，兔子是用来烧烤的，庙里有个兄弟过生日，所以呢大家一起动手，所以。。。要说上树下水谁能比得过你哥哥啊。听庙里大哥们说，你哥哥长大些肯定能上天下海，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反正我觉得飞燕少爷能的不行。你们柳家有了你哥哥，将来没准公侯万代呢。”
“公侯万代，什么意思啊？莫名其妙。”柳飞熊说道。
“就是很好的意思，我也是听兄弟们经常说。哎呀，飞燕少爷不在，我回去可怎么办啊，出门前可是……唉，回去还不让大哥们笑话死。”
“呦呦呦，没了你别人生日还不过啦。一大群人能把宝押在你个小屁孩身上？”
“呵呵呵，是啦。我也是吹了个牛，回去也没啥。”
“嘿嘿，我柳飞熊是谁啊？眼睛尖着呢，心里明白着呢。我起码比哥哥聪明，娘天天夸我，我娘的话不会有假吧？嘿嘿嘿。”
“那是，那是，柳夫人不会错。不过我可听说，飞燕少爷人也聪明的紧，似乎飞熊少爷你还小，大家没想到吧。”
“没想到什么？”柳飞熊气鼓鼓的说道。
“这个，这个嘛，唉！飞熊少爷你别生气，咱们庙里兄弟所多，消息也那个快，不不不，叫灵通，对、消息灵通。城北的梅老爷、城东的陈老爷、还有烧烤店的张老板，还有不少成年汉子，都说你哥哥是人中龙凤什么的。我想，这么些人都夸奖飞燕少爷，那是不会错的。
飞熊少爷你嘛，你是飞燕少爷的弟弟，龙兄虎弟差不了。再说了，就算差只要有你哥哥一半本事还不强过我们。”
“胡说！什么虎弟，为啥不是虎兄龙弟？呸，我哥哥一半本事就那么厉害？他今年六岁多，一半不就是三岁多点，吃屎去吧！”柳飞熊被激怒了，暴怒了，不讲道理了。
“柳二少爷，别生气，是我的不是。可是我听说飞燕少爷三岁多点就敢下河捉鱼呢。”
“呸呸呸！捉鱼很了不起吗？一条破鱼捉来有什么用？既不能喂鸟，也不能养着玩，二妹就不喜欢鱼，芳芳姐那么大了从不下水，肯定也不喜欢”。
“二少爷，鱼起码可以吃啊。我要是有那本事，天天有鱼吃开心死了。你是少爷当然不在意。”
“呦，扯了这么多上天下海的还是为了吃啊！照你说来，没本事就吃不上？能吃上就是有本事？”
“这个，，，差不多吧。能吃上好的当然是有本事！”二癞子没想明白，凭直觉说吧。
“嘿嘿，本少爷去去就来，耐心等着。”
“去捉鱼？柳二少爷，那可是危险着呐！二少爷，你听我说，我不吃了，你有本事还不行嘛？”
柳飞熊当然不会去捉鱼，跑进烤鱼店，买了二只烤鱼出来，将一只塞给二癞子，转身去鸟市。
“二少爷，你是买的，花钱买的呀！哦，谢谢飞熊少爷，改天请你吃烤串。”
“不必谢！轻轻松松就能吃上，犯得着去拼命嘛，你说的在理，能吃上就是本事。”柳飞熊边吃边挥挥手，走远了。
晚间，柳飞燕一路狂奔，趁着幕色飞快的跑进门。细小的身影依然不停，一口气跑到后院爹娘的房中。
“爹娘呢？飞熊。”飞燕问道。
柳飞熊正在逗鸟儿，看了一眼飞燕：“哥哥回来啦，爹娘都去东院赏花了。”
“哦，你看这是什么。”说完拿出怀里那只松鼠。
柳飞熊走过去，看了看松鼠犹豫了半天，还是伸手摸了摸。再生气也抵不住少年心性啊。
“拿去玩吧，明早我去放了它。”飞燕说道。
“啊，还要放？不是送给我的，闹了半天就玩一晚上，跟你上山几个时辰，就为了摸几下？”
“你在山上催我时，不是为了摸几下玩耍？”柳飞燕惊讶道。
“哎呦喂，哥哥，我当时着急摸几下，我还有事呢。心想着你肯定把这小家伙带回来嘛。”
“这个嘛，飞熊你还小，这个松鼠是必须要放走的，等你长大些，就明白了。”
“好好好！我小，你告诉我，谁教你捉来再放掉的？是爹娘吗？”
“这个，夫子教的是道理，我只明白个大概，松鼠这种生物，它…”
“噢，是老夫子教你的。这就好办了，你是听夫子的还是听娘的话？”二少爷使出习惯的杀手锏。
“当然是都要听，飞熊你听我说完，因为松鼠…”柳飞燕想解释，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都听就好。如果娘让你把小东西留下你一定会听话，对吧？”
“这种事最好听夫子的，牵扯到学问听夫子的不会错的。而且我上山前就打算捉完放掉。”
“哥哥，请坐。”柳飞熊笑眯眯的拉着飞燕让他坐下。
“牵扯到学问，站着就说不明白了。哥哥呀，你为什么说娘的学问不如夫子呢？”柳飞熊笑着说。
柳飞燕笑着坐下，他多少有些明白了，自己这个弟弟并不真的在意这只松鼠。他干脆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飞熊，你到底想说什么，娘与夫子的学问都是好的，你什么意…，你误会我的话了，你年纪小小，有些学问需要大一些才能明白。”他很耐心的说道。
“那好吧，听旁人说哥哥的学问是好的，肯定可以教教我，对吧？”柳飞熊狡黠的问道。
柳飞燕清亮的目光扫过柳飞熊，笑道：“我只是个孩童，哪有资格教人。”
柳飞熊眨了眨眼，有些灰心，哥哥不接招他有点没辙了。
“哥哥，按道理该听娘的才对。你说呢？怎么能牵扯到学问、娘的话就不用听了？”飞熊不死心。
柳飞燕微微一笑，没说话。他在分析：弟弟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讲学问自然是听老师的，但父母的话呢？发生冲突后怎么办？办法自然还是从学问中来。自古至今，书里写的明明白白：天，地，君，亲，师是谓五常，顺序也排的清楚。不用再想了，小小年纪的柳飞熊一直在引导他入瓮。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弟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一直把他当成嘛的不懂的小娃娃了。
柳飞燕思量完毕，说道：“娘的话一定要听的。这松鼠你非要我留下，归你还是归我呢？”
二少爷和飞燕可不同，他是个随时保持警惕的人，还是做哥哥的呢，竟然计算我。小松鼠归了我，凭哥哥的身手，偷偷放掉我找谁去？对，让娘明日给哥哥定下规矩，归哥哥所有不许丢不许病。哎呀，我的好哥哥，你就替我养着吧，辛苦你啦。小飞熊得意的想。
“当然是归哥哥所有，哥哥本事大，小东西是哥哥抓来的自然是哥哥的。”飞熊说道。
“当真？”
“只要哥哥肯将小东西留下，不偷偷放走。我能有什么意见，咱柳家的人讲究诚实、讲究信用，当真！”柳飞熊还是保留了几分谨慎，话先说到前面。
“那好吧。”柳飞燕抓起松鼠转身出门。
“哥哥，哥哥，你要去哪里，这么着急做什么啊？”
“哦，二妹喜欢这小家伙，我这就去她家陪她玩耍。以后看来有事忙喽，搞不好一二天就要去一次，命苦啊！”
柳飞熊顿时傻了：哥哥怎么看出来的？我没说过喜欢她啊，我与二妹只说过几句话啊。
“哥哥，你别走。等等我，兄长慢走！我有话说，大哥等等。”
柳飞熊一把拉住柳飞燕：“哥哥，你什么意思，说清楚。”
“没什么意思啊。是这样的，你第一次见小丫头就忙着拉手讲故事，哥哥知道你讨厌讲故事，还有，你肯把最心爱的鸟儿送给二妹，还有，总之，说明你不讨厌二妹嘛，你不会反对我去她家吧？”柳大少爷轻咬下唇，强忍住笑。
“这个，这个当然不会反对。不过，”柳飞熊边说边拉紧柳飞燕，并死死的挡住去路：“今天晚了，明天再去好了，爹娘会担心的。”
“没事的，你忘了娘一直想与李家订我的亲事？娃娃亲嘛，没准娘会让我将松鼠送给她呢。这小东西很值钱的，九百金人人抢着要，不知能否算聘礼。”柳飞燕头转向一边，笑得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柳二少爷发现飞燕在笑，不过他慌张的没空细想了。
啊！聘礼、还娃娃亲？“哥哥，我想过了。你别笑了，听我说嘛。”
“嗯，嗯，我听着呢，快点说，二妹等着我呢，哈哈哈哈。”柳飞燕终于忍不住了。
“哥！再笑我可生气了。我想过了，还笑，你怎么还笑啊!”柳二少爷喊道。
“好，你说吧。”
“我想过了，我想…，都怪你，我想到哪里了？哦，二妹年纪小，这松鼠虽看着可爱，可万一发起性子咬伤了人不好。这个，对啦。哥哥还是把它放了吧，免得害人。”
“嗯，你在家里玩吧，我去去就回。”柳飞燕不打算难为弟弟，转身飞奔。
喜欢李二妹的柳飞熊就这样被唬住了，其实他还太小，不明白喜欢女孩是怎么回事，但是他明白的是柳飞燕要娶李二妹那是不行的，他不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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