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跟屁虫

　　绵绵的细雨哩啦个不停，燕州地处大陆之北，虽然不干燥但春雨的宝贵是毋庸置疑的。在人与自然的抗争中，魏国的百姓面对溪流既要消灭也要利用，文学家总结的好：征服。

　　无尽的雨丝针炙大地，滋养着万物，北国大地不知不觉中盎然复苏，雨水不仅是养料更是生命的源泉。懒洋洋的溪流获得了无穷的动力，它们就像顽皮的孩童得到心爱的糖果喜悦，欢喜的孩童挥霍着无穷的精力，它们不停的奔跑着似乎永远不想停下来，越跑越欢越跑越快，尽管路上有些讨厌的小石子常常阻碍它们，一脚踢开然后继续奔跑。

　　大地承载着密密麻麻的孩童，它们欢乐的玩耍着，难免发生碰撞，碰撞之后往往选择一起玩耍一起奔跑，于是更大更顽强的石头也被踢开了。

　　魏国北部山区像往年一样，有些村落又遭了水灾。小灾自救，大灾逃避，自然是向南逃。南方有繁华的都市，更多的人群当然更安全。由北向南的路上，不时看到逃难的流民。如果他们路过喜爱的都市就地留下，不满意就继续南下。于是也能看到由清城而出的流民南下寻找他们梦中的乐园。

　　自北向南的人流中，难民只是一部分。更多的是货商的车队、马队，挑担的短途脚夫也不少，

　　人流中偶尔有南下游玩的踏春者，这样的人很容易分辨，宽大阔气的车马让人一眼就能辨出是有钱有闲的人家，豪华的车马当然不会是用来载货的。

　　清城北区梅家是本城的官宦，大官宦，梅家的车马更是光鲜照人。巨大的车厢中只有二个青年，梅家二公子半躺在车中，偶尔看一眼对面的青年，两个人出门很多天了也没说几句话。梅家公子叹了口气寻思道：这家伙真闷，什么事都要我求着他才肯。这一路远得很，怕气闷才费劲心力求他同行，神气个什么劲啊？谁求你啊？我呸，不说就不说，熬着吧。

　　公历826年夏末。

　　柳府人口少，柳老爷夫妇也不是爱热闹的人，平日就显得冷清，偌大的宅院安安静静少有声息。即便是性子最清冷的人在柳家也会觉得有些落寞，整个宅院活力的源泉就依靠一个人，只要那个欢快穿金裂石的嗓音一响起，全府上下立刻变得生气勃勃。来柳家打短工的人最喜欢柳二少爷，脸上天天带着欢快笑容的小伙子很容易把欢乐传染给每一个人。他们不知道为什么柳二少爷总是那么高兴，更不明白他嗓门为什么总是那么大，所以他们也喜欢二少爷的大嗓门，在院头干活的人最喜欢二少爷的大嗓门，从院头跑到院尾也需要半住香的时间，往来一下要很久，招呼人手传递信息极是不便，于是有的人喜欢求二少爷帮忙，对于二少爷来说只是毫不费力的吆喝一声，另外一边的人就能听个清清楚楚。然后就是一片赞赏声，再然后就是柳二少爷欢快得意的笑声。

　　一年一年过去了，不仅是柳家周边的街坊们早就习惯了柳二少爷的笑声、呼喊声、甚至是大骂声，无论你是否喜欢反正必须接受，柳二少爷的嗓门太大，强迫你接受而后变成习惯。

　　但是最近一个月邻居们很奇怪，听不到柳二少爷的声音了，城西门口的孤儿二癞子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八成是这小子生了口疮了，二癞子寻思道。

　　柳老爷夫妇最是紧张，柳飞熊是他家的大喇叭，凡事都喜欢嚷嚷，一喜一怒不用你和他面对面去交流，张开双耳静心等待即可，可是这喇叭哑了很多天了。柳夫人自喇叭第一天哑了后，就匆匆忙忙赶去问询，柳夫人对于大喇叭历来的态度就是平时细心保养，出了问题马上修复，无论修复的花费有多大、难度有多高通通不考虑，大喇叭是她的精神之柱，她是大喇叭的保养工兼修理工。遗憾的是柳夫人这次失手了，柳二少爷死活不开口喊叫，每天静静的上学、下学、吃饭而后进屋不出。

　　柳老爷对于这种反常开始并没在意，大喊大叫成何体统。柳老爷常常想，如果不是柳夫人溺护着，这毛病早就让他给扳过来了。柳老爷从没想过自己常常无意的纵容二儿子，其实他内心深处并不讨厌大喇叭的喊叫，岁数越大越不讨厌。

　　但是大喇叭已经沉默了一个多月，看到夫人脸上越来越深的忧色，柳老爷也有点慌了。

　　“老爷，你倒是说话啊。熊儿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我可怎么办啊，他就是不肯说，这到底是为什么啊？”柳夫人语调已经带了哭腔，美丽的大眼睛开始发红了。

　　“看看你，成何体统。那小子这么任性，还不是你平日的功劳？我要管教他，哪次你不是哭天抹泪的。要行家法，还没等他求饶你先哭天喊地起来。换了燕儿，还要你如此费心？我一瞪眼，燕儿就一五一十的说个清清楚楚。百般袒护能出佳儿？真是妇人之见！”

　　柳夫人脸现微红，小巧挺直的鼻子下面的那张优美弧度的小嘴急速翘了几下，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是呀，燕儿是你一手**的，我想管可你不让我这母亲插手，柳家祖训如此倒也罢了。我一个妇道人家，如何懂得大道理？从燕儿五岁起我就不能再抱他、哄他，依祖训要打要骂你可以随意，我哭喊阻拦有什么用？轮到熊儿，也该让我尽尽心了，他就是一无所成我也不后悔。再者，熊儿哪里不好了？是对父母不孝，还是胸无点墨的草包？聪明伶俐、坦诚率真没错吧，不丢柳家的脸吧，柳家将来不一定指望谁呢。”

　　“好好好！都是你有理，我柳家全赖夫人你一力肩抗，柳飞熊将为我柳家大放异彩，光大门楣指日可待。嘿，柳家祖训腐朽不堪，依训教导的子弟比不上你一个妇人家，我愧对先祖。”

　　柳老爷此时淡定化为乌有，从容不起来了，情绪有些亢奋，话语间嘲讽之意十足。屋中只有他们二人，神情话语真情显露，不再像是一对暮气沉沉的中年夫妇。

　　柳夫人像极了一朵迎春花。慢慢的柳眉舒缓，目光纯净深邃的大眼睛黑白分明，优美的小嘴微微上翘，天真无邪的微笑悄然显露，她仿佛回到了少女时代，伴随笑容的双眼消失了深邃，代之而起的是无尽的深情。纯净深情的双目脉脉得凝向柳老爷，越笑越天真，越笑越无邪，越笑越美丽。

　　“柳公子，嗓音清脆平和。柳云龙公子，你们柳家世代书香，而你更是满腹才华。当年睿智秀美的翩翩公子遨游大魏，身后不时花草追随。贱妾读书不过几天，附庸风雅浅沾琴棋书画，女红、烹饪更是粗陋，面貌臃臃平平，心黑脸厚冒得才女之名。你我一相见，贱妾不知天高、不明己陋，厚颜求凤，不知伤了多少佳女子的心。小女子识你之初就是高攀了，多年来伴你身旁持家教子，丑少女已化为丑臃妇，自然是再也不入柳公子的法眼。这些不怨你，我确是没有自知自明，真是一个发长识短的女人，委屈你了，云龙公子。”柳夫人柔柔道。

　　望着天真无邪、美丽依旧的柳夫人，越笑越灿烂无比的美少妇，柳老爷彻彻底底无言了。当年的柳夫人年仅十七岁，却追求者茫茫一片。不仅是出名的才女更具出众的美貌与风华，即便柳老爷当年人称才子，所有人依然觉得柳夫人是下嫁，是委屈得不能再委屈了。二人认识三年后成婚，三十岁的柳公子既没有雄厚的家世，也没有丰厚的家财，更没有显赫的地位，只是一个相貌出众的读书人，一个无品的小吏，连个官都不是。

　　柳老爷对名声地位等皆不在意，但是面对小自己十岁余的妻子、美貌与才华出众的夫人历来惧怕三分。柳老爷在外人面前家主气十足，那是因为夫人识大体，在二人世界的房中可就没什么威风了。一起生活多年，柳老爷对夫人了解的不能再了解了，夫人笑容越盛目光越深情柳老爷就越害怕，他明白柳夫人由生气变成发怒了。

　　“小娇，莫生气。”柳老爷叫着夫人小名。“委屈你多年，我心里明白。燕儿是长子，祖训如此我就不提了。边说边拉住夫人的手：是我配不上你，无论学识与才华你更胜须眉，所以熊儿的事我也一直不太多问。但是，你要明白儿大不由爹娘。熊儿必是遇到烦心事，每个男子在熊儿的这个年纪或多或少总有些不快，做爹娘的问也白问帮不上忙。我看你就放宽心吧，这小子过些时日就没事了。”

　　柳夫人的笑容伴随着柳老爷款款细语渐渐消失了，愁容满面。她扫了眼窗外，投入丈夫怀中，喃喃细语到：“龙哥，熊儿真的没事吗？”

　　柳老爷紧紧搂着自己的娇妻，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肩，面目从容语气坚定：“柳家的儿郎，有什么过不去的沟坎？男人要长大，些许困扰算什么。咱总不能陪伴儿子们一辈子，放心好啦，熊儿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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