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八 迟到的分析

　　傅红雪的动作一停下来，无事可作的二人立刻陷入一种十分尴尬的境地，方才的暖昧再度呈现，有些情绪则因为回味而显得更加浓烈。

　　这两位当事者呼吸顿时变得急促，不知是谁默不作声地退后半步，又不知是谁的喘息声在旷谷之中显得格外清晰，亏得谷中光线昏黑，二人并不能将对方面上的表情瞧得细致，这才免了许多麻烦。

　　“我说，你就打算这样一直光着身子？”傅红雪像是才觉察到叶开被扒光似的，突然提醒道。

　　叶开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道：“还得多谢兄弟你下手奇快，这才能保得我无恙。”

　　傅红雪正色道：“不客气！”

　　虽是捡回一条命，叶开终归不能赤条条地勇闯妖魔山，这种消息若传到江湖上，那叶开可就真的声名远播，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死去的魔人，他的那套衣物自然也是不能穿的，叶开还想长命百岁地活着，不会主动求死。

　　傅红雪脱下外袍，极其自然地披到叶开身上，这种时候，也只好兄弟同经患难了。

　　傅红雪微微笑着，居然还好整以暇地替叶开系好衣带，扣上铜扣，简直将叶开当作小孩子对付。他这般殷勤地伺侯着，与平日的冷淡判若两人，除了相貌仍旧英俊得让人嫉妒，哪里还是那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僻刀客。

　　叶开揉揉鼻子，觉得这样的场景有些眼熟，他不愿意细想下去，再深想两秒钟，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掏出拳头来，亲切慰问傅红雪的鼻子。

　　这样的事情，往往是叶开对丁灵琳做的，而今天，他也做了回丁灵琳一样的小姑娘，被自己的兄弟呵护倍至。

　　小傅他也是好意！叶开这样反复地在心里念叨，他必须让自己相信，傅红雪唇角漾起的笑并不是真的，尽管此前很长一段时间内，叶开想尽各种办法，正是想瞧见那张俊脸上露出放松的笑容来。

　　“接下来该怎么着？”叶开索性移开注意力，问道：“原本还想一明一暗地引他们出来，现在你已经暴露了，恐怕这些魔人不会再轻易上当。”

　　傅红雪道：“你若能按我说的，下手狠辣一些，情况就不会如此被动，说不定，我们已经闯出这片谷地。”

　　叶开讪讪笑了起来，有些抱歉。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念，若再来一次，叶开仍会做同样的事情，正如傅红雪也仍会不假思索地劈出那一刀。

　　“但现在也算不错，我们手头已经集了三块令牌，我想，背后主使之人也不得不重视起来，他会出来见我们的。”傅红雪弯腰拾起地上的两块令牌，叠在手里，交给叶开。

　　叶开把三块令牌放到一起，掂了掂，好奇问道：“这令牌有什么作用？”

　　傅红雪道：“有什么用处我暂时也说不上来，但有一点，这是魔教特有的身份象征，制作不易，其中更藏有一些魔人的秘密，是以，他们必须收回。”

　　叶开道：“这些也是……也是母亲告诉你的？”

　　叶开终于开口说出那两个字，久违的情感让他这样一个时常笑得从容的强者也微微颤抖起来，面对母亲，每一个孩子都是忐忑的。

　　傅红雪垂下眼皮，沉默了许久，才道：“我……是不是没有告诉过你，母亲……母亲她失踪了！”

　　叶开握住令牌的手紧了紧，轻声道：“与冰蓝有关？”

　　傅红雪点点头。

　　叶开又道：“所以你才一直紧追冰蓝不放？”

　　傅红雪又点点头。

　　叶开苦笑道：“你在与人搏斗、寻找母亲的时候，我却在与人调//情，我……我这儿子做得，也太不称职了。”

　　叶开与花白凤分别近二十年，若说到尽为人子的职责，他何时又曾经称职过？

　　傅红雪却柔声道：“你并不知情，这不怪你。”

　　叶开道：“身为儿子却事事均不知情，这难道能说不是一种错？”

　　傅红雪没办法回答，他也是犯错的儿子之一，身为儿子，他们居然将自己的母亲也弄丢了，可谓一桩滔天大错。

　　叶开道：“兄弟，有一件事我也一直未告诉你，从十三岁上下，我就开始各处游荡，这些年里，我结识了许多人，其中，也包括了为数不少的各色女人。”

　　傅红雪道：“你告诉我这些做什么？我又不是丁灵琳，没有兴趣了解你以往的风流韵事。”

　　叶开道：“我见过许多女人，因此也极懂得分辨女人，只须一眼，我便能够瞧出男女来，因此，我不认为我会错认冰蓝。”

　　傅红雪却道：“冰蓝不是普通男人，应该说他身具了男人与女人的特征，你辨认不出，并不稀奇。”

　　叶开叹了一口气，道：“好吧，即使如你所言，冰蓝是极为特殊的，但你在石洞内遇上冰蓝与我在冰河镇遇上冰蓝，这两件事情几乎是同时发生，你认为一个人会具备分身术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

　　傅红雪默默想了片刻，道：“冰河镇与天山隔得并不远。”

　　叶开道：“是不太远，但也绝对不是可以瞬间来去的距离。天山绵延不断，路径复杂，单是下山，便可以花上几天时间。”

　　纵使熟悉地形，傅红雪从天山上追踪下来，仍足足花了他一天半时光，当然这也有冰蓝带着他绕圈子的缘故，但山路难行，没有任何人可以瞬间走个来回。叶开所说确实极有道理，稍作推敲，便会发现，冰蓝此人，着实透着十二分的古怪。

　　傅红雪道：“你说得都没有错，但你却忘记一点，冰蓝身上有我种下的‘搜魂引’，即使他逃到天涯海角，‘搜魂引’也能教他无所遁形。我寻到你的时候，‘搜魂引’确实出现在那间屋子里。”

　　叶开道：“你确定不会有其他可能？”

　　傅红雪大致讲了一下“搜魂引”的原理与功效，最后道：“冰蓝不可能有我的配方，他即使知道我在他身上种下‘搜魂引’，也决计破解不了，这种追踪药剂本就讲究对症，不可能误打误撞地找出配方。”

　　叶开眉头微微皱起，他思索片刻，道：“这么说来，你的那位冰蓝确实出现在冰河镇？”

　　他特意强调“你的那位”冰蓝。

　　傅红雪道：“那是自然，你不是见过他？”

　　叶开又道：“你知道我在冰河镇上待了几天？”

　　傅红雪等他自己说出答案。

　　“三天！”

　　“这三日来，冰蓝与我见过三次面，我们携手共游，无话不谈，她对中原各地风物似能了如指掌，谈吐端庄大方，屡有不俗见解，在第三日，她才邀我同游‘圣山’，要让我仔细领略此地风物。”

　　叶开道：“按你的说法，我们先肯定冰蓝出现在冰河镇客栈内，而几乎同一时间段，我也在那家客栈见过一位自称冰蓝的小姐。”

　　傅红雪纠正道：“男的。”

　　叶开道：“我相信你对‘搜魂引’的判断，也请你相信我对冰蓝的判断，至少目前为止，并无证据表明我见到的冰蓝是男人。”

　　傅红雪似乎有所领会，道：“你的意思是，有两个冰蓝？”

　　先是两个魔教大公主，现在又来了两个冰蓝，整件事情究竟还有多少密团？

　　叶开道：“我们先假设确实有两个冰蓝，一个在天山密室之内欲与你覆雨翻云，而另一个却在冰河镇中邀我共游‘圣山’，那么至少在时间上，这两件事是毫无冲突的。”

　　傅红雪道：“但还是无法解释‘搜魂引’的问题。”

　　叶开又道：“如果‘搜魂引’也如你所说，在追踪的效果上确实是准确无误的，这也只能证明你遇上的那位冰蓝曾经到过冰河镇那家客栈，但你却没能见到冰蓝。追踪到冰河镇客栈之后，兄弟你又为何前来妖魔山？”

　　傅红雪是因为叶开的带领来了妖魔山，而原本他该是循着“搜魂引”追踪的，他相信叶开的原因当然不仅因为叶开是他的兄弟，更是因为“搜魂引”的痕迹再也寻不到了。

　　在叶开的那间屋子里，傅红雪追丢了冰蓝，那条追踪显形的金粉色小龙在叶开头顶上盘旋几圈后，终于再也无处可去，渐渐化作一缕轻烟消散无踪。

　　“搜魂引”的显形效果最后只出现在冰河镇那间客栈屋内。

　　什么样的原因会造就这样的情况？

　　有可能是冰蓝寻找到了掩藏“搜魂引”痕迹的方法，也有可能是显形药剂药性失效，但傅红雪却想到了另一种可能，一种一直被他忽略却十分合理的可能。

　　“冰蓝并没有走！”傅红雪脸色变得更加苍白，道：“他就躲在冰河镇你的那间屋子里！”

　　叶开叹气道：“你终于想到了！”

　　傅红雪并不言语，但瞧他脸色已难看到极点，再次与冰蓝失之交臂，让他更加痛恨起自己的无能来。

　　正因为冰蓝一直躲着未走，所以显形的金龙才一直盘旋不前，它不是失了追踪目标，却恰恰是寻获了目标。傅红雪却对此视而不见。

　　越是明显的东西，反而越容易忽视，人们往往被自己的惯性思维击败。

　　“还记得那个大木桶吗？”叶开苦笑道：“你当时还嘲笑我需得当心，别滑进去淹个半死。”

　　傅红雪当然记得那个木桶，在叶开提醒他“搜魂引”的痕迹止于冰河镇客栈屋内时，他立即便想到了当时场景，想到了他是如何误会叶开便是被追踪对象的。

　　那条金粉色的追踪小龙，不断地在泡澡哼歌儿的某人头上盘旋……

　　傅红雪的目光瞬间变得狠戾，几乎是咬牙切齿道：“冰蓝就藏在那个大木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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