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九 淋个劈头盖脸
傅红雪的问题绝不仅是关于冰蓝的藏身之所，他也是对叶开的质疑。
毕竟，那是叶开的澡桶，叶开当时就泡在澡桶里，他很难与之脱了干系。
傅红雪与叶开虽是兄弟，却是那种比陌生人熟悉不了多少的兄弟，他们既没有一同成长的经历，也没有亲密无间的感情，甚至连血缘的牵拌都没有。
但即使如此，傅红雪仍然十分不愿意怀疑叶开，甚至只要一想到叶开有可能帮助其他人来对付自己，傅红雪都会感到莫名的愤怒。
期待有多大，愤怒便有多盛，在傅红雪心目中，叶开终究与旁人不同，即使他不愿意与叶开做兄弟，也不代表着没有别的可与兄弟比肩的情感存在。
叶开并不回答，反而自言自语道：“起初我也奇怪，客栈里的木桶看来极大，盛装的水却总觉得不够多，我倒真想像你说的一样滑进水里将整个人都泡起来，但哪有那么容易……现在我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那木桶原来是有夹层的。”
傅红雪嘴唇抿得紧紧，显然他也想到了这一层。
说到这里，叶开的眉头已舒展开来，他时常挂在脸上的笑容更盛。在他看来，解开一个难题，便是令人十分欣喜的事情，而傅红雪的责难，反倒不那么重要，他甚至根本没想到要对此作出解释。
叶开重重地一击掌，又道：“人的视线本就会受到外界各种干扰，水里的一切看来都要浅上许多，因此即使我也觉得木桶的实际容量比目测的要少上许多，仍只会归结于视觉差，认为是受了视觉的欺骗，而不会去认真测算。要从这种错觉中调整过来，实在需要经验。”
叶开一副懊恼不已的表情，看来，他已经从这次失败中汲取到一些经验。
傅红雪紧盯着叶开，目光闪烁不定，许久才道：“你当时果真不知道冰蓝就在屋内？”
叶开有些诧异地瞧向傅红雪，道：“兄弟，你该不会是怀疑我吧？”
不能说叶开后知后觉，实在是一直以来他从没将傅红雪当外人，即使在万马堂初次相见，他也不断地向冷漠的傅红雪表达着自己的熟络，丝毫不介意傅红雪拿他当空气。
他知道傅红雪的存在，更知道傅红雪的秘密，也因此而对这位兄弟抱持着无限同情和歉意。
叶开看过来的眼神很清澈，坦然。
傅红雪脸皮微有些发烫，明白自己多心了。
他不该怀疑叶开的。
叶开摇摇头，终于解释道：“那间屋子并不是什么不可进入的禁地，只要付了钱，谁都能进去。我会住在那间屋子里，也不过是因为冰蓝替我预付了房钱。她说那间屋子偏僻、清静，在那里住着，无论做什么事都无人打扰。”
叶开与冰蓝已有如此交情？
傅红雪眉梢一抖，嘲道：“是啊，即使是藏进去一个大活人，那也是无人打扰的。”
叶开讪笑道：“照理说，木桶里藏匿着一个大活人，我该有所警觉，但那时候我实在有些心不在焉，根本不曾防备，若他事先藏匿，我极可能不会觉察。而之后更有水声掩盖，就更加难以发觉了。毕竟，人在洗澡的时候，防备之心是极弱的。”
有美相伴，男人的警惕心绝对会有所下降，叶开最近的日子过得十分平静，已很久没人来寻他的麻烦了，他也没得闲暇去寻别人的麻烦。
不管怎么说，冰蓝敢藏于桶中，仍是冒了极大风险，夹层之内空间逼仄，又只隔了一层木板，稍微一点动静，就足以将其暴露。但魔教中人，最擅长的不正是隐匿与忍耐么？
傅红雪沉声道：“如此说来，冰蓝并没有来妖魔山，他只需要继续待在那间屋子里，任由我们自投罗网，借这山中妖魔之力，行诛杀之事。”
叶开也不得不承认，这个推断十分有道理，冰蓝将妖魔山说成是“灵山”，单就这点，她已不怀好意，但叶开却始终想不明白，那样一个看来十分美好、纯真的少女，竟然有此毒蛇心肠？她与叶开或是傅红雪有何深仇大恨，不惜以身作饵，诱二人入瓮。
叶开又道：“还有一个问题，如果你我各自遇上的并非同一人，那么他们为什么都要自称是冰蓝？一个名讳而已，并没有必要引起我们的注意。”
傅红雪道：“如果不如此，你我二人怎会结伴同来妖魔山？”
叶开道：“但既然已经分析出冰蓝极可能并不在此，我们难道还会傻得往山里闯？”
傅红雪又沉默了，尽管知道自己已上了冰蓝的大当，但妖魔山岂是任人随意进出之所？恐怕是来得回不得，便是四周这胶着混沌的浓雾，也着实令人头疼。大雾不仅会遮挡视线，更会令人迷失方向，现在，傅红雪已经找不到来时之路，他们被彻底地困在一团黑雾之中。
叶开却似没注意到眼下危机，反而侃侃谈道：“但换个角度讲，如果你我遇上的竟是同一人，他能够比兄弟你更快地出入天山，是否意味着，从峰顶到山脚，实则有条不为人知的秘密捷径？”
这个问题，傅红雪也无法回答，到现在为止，他们仍不能确定，二人遇上的冰蓝是否同一人，这样扑朔迷离的情况，实在教人费解，而冰蓝出现的动机，则更是难以揣测。但凡与魔教相关的人或物，总是充满着诡秘、离奇色彩的。
兄弟二人一时哑了口，你望着我，我瞧着你，均在想，这些分析与交流，为何竟不是在进入妖魔山之前进行的呢？如果在冰河镇上，他们不急着追踪，或许便不会出现这种错误判断。
傅红雪是心忧于花白凤的安危，叶开则是因为急着弄清冰蓝是女是男，当然，不可否认，他们还有一丝冒险的冲动，对于未知的前途，少年人总是充满了好奇与探究。
不管怎么说，分析虽来得迟了些，总归不是毫无用处，至少，他让这对兄弟理清了混乱的思路，对事情的来龙去脉有着初步猜测。
叶开瞧着傅红雪，脸上笑意更盛。
“兄弟，你怎么说？”
傅红雪仍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他只说了一个字。
“闯！”
叶开抚掌大笑道：“就是这么着！我倒要瞧瞧，妖魔山的魔王能有三头六臂？若阻得住你我兄弟联手，便尽管来战！”
叶开不愿杀人，但也从不惧人！
李寻欢教出的弟子，再是谦和，那也有限。
莫忘记，二十多年前，梅花盗闹得沸沸扬扬，李寻欢若是真谦和，又怎会一条毒舌战尽兴云庄内群豪？受过李寻欢大恩之人固然不少，他得罪奚落过的人更不少，只是这些人每遇上他一回，便愈加惧他畏他，甚至不惜神化他捧杀他。
大概江湖中再难寻到像他这样的人，无论是生、是死、是胜、是败、是亲近、是远离，都会引起一场场人仰马翻般的骚动。
唯如此人物，才能被奉为独一无二。
黑雾仍旧笼罩着这片旷谷，叶开左右摸索着，似乎总也走不到边际，傅红雪不紧不慢地跟在叶开身后，沉默地回忆着母亲教给他的那些魔教知识。这样的迷雾既是自然造化之功，也有人为推动之力，要想驱散，并不容易。
“我们已经转了不少时间，其他的十四人呢，为何还不出来？”叶开总也摸不清路径，忍不住念叨起来，这时候他是多么期待魔人的袭击，至少，会让他不那么无聊。
傅红雪却道：“他们何需出场？”
叶开奇道：“无人登场，放任我们自由来去？”
傅红雪扬一扬眉，嘲笑道：“自由来去？叶少爷你倒是说说看，此刻你哪里得了自由？”
被困在一团迷雾当中无法动弹，这种境况还真不好说自己是自由的。
叶开道：“小傅，你对魔教之事了解甚深，若连你都找不出路径，那我就更没办法了。难不成，我们这对好兄弟就要被困在一处破山谷里？这可太教人失望了哦，连场像样的大战都没有，简直称不起你我的身份。”
傅红雪皱眉道：“什么身份？”
叶开笑道：“魔教大公主之子，岂能被魔教之人轻易打发的？”
傅红雪白了叶开一眼，也不管对方在这昏黑的环境中能否看到，直截了当地道：“请将不如激将，我知道你在激我。”
叶开笑而不语。
傅红雪又道：“我是没有办法的，人力难夺造化之功。”
叶开一点也不相信傅红雪的说辞，这人的冷静、从容实在不像没有办法的样子。
傅红雪道：“我虽然没有办法，但自然的力量却远胜人力百倍。”
叶开道：“莫非你已经摸清了这里的奥秘？”
傅红雪并不回答叶开的疑问，反而道：“‘朝为行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这句话你可听过？”
叶开赧然一笑，道：“这是宋玉的《高唐赋》，倒是美艳得紧。兄弟，你如何在这种时候却想起云雨之事来？”
傅红雪哼了一声，道：“妖魔山满是云罩雾笼，要应付这种环境，如何不想云雨事？”
叶开心思转得极快，哪里还能不明白傅红雪的意思，道：“你是说有办法让雾化云，云化雨？”
傅红雪道：“引云降雨之事，自然非人力能为，但妖魔山比那巫山还要变化无端，这里的云雨随时可下。你不觉得四周水汽重了许多？”
经他这么一说，叶开顿时也感觉到了，空气中有种湿漉漉的厚重感，仿佛一伸手就能掐出一把水来。
傅红雪轻笑道：“叶少爷，可要当心了，这里已没有多余衣物，一会儿别被淋个劈头盖脸！”
叶开身上披的还是傅红雪的外衣，若再扒掉，俨然又将赤身裸体，这位刚刚声名鹊起的江湖少侠，奈何总要受到这类考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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