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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七 尸腐之毒


  “别紧张,我的手一定不会哆嗦,你自己也须多控制,莫要再抖!”

  这话一点也不能安慰人,叶开练的是天下最顶尖的飞刀,他的手自然能稳如磐石,但那黑衣人却不是,他已控制不住。黑衣人研习了二十多年魔功,到头来却连个不到二十岁的小伙子都对付不了,这教他怎能不倍受打击,自信一失,恐惧便盛,控制力更是大打折扣,这位杀人无算的魔教众,一双手竟跟抽筋似的,无师自通地弹起琵琶来。

  若不是叶开替他稳住,黑衣人恐怕已殒命于自己钩下。

  原来,魔人妖人,究其根本,也仍不过是普通人,普通人拥有的恐惧,魔教中人一样会有。

  叶开拍了拍黑衣人的肩头,跟他保证道:“回答我三个问题,我便放了你,甚至,这块令牌也可以让你带回去。”

  “什么……什么……问题?”黑衣人的声音也在发抖,叶开的条件听起来十分优渥,但世上岂有掉馅饼的好事儿,那三个问题任中之一恐怕也足够要他一条命去。

  叶开微笑道:“先告诉我你的名字。”

  黑衣人愣了愣,没料到是这么个问题,犹豫了一下,老实答道:“秦十三。”

  叶开道:“只有姓氏和编号?”

  黑衣人道:“姓是自己选的,编号是靠本事争取的,若是没本事,连十三都不用叫了。”

  叶开道:“有道理。”对此不再多问。

  入了魔教,恐怕原来的姓氏、名字都不能再用,以编号为名,很多魔教众都会选择如此,有时候,编号甚至代表着一种实力,没有编号的人,得不到认可和尊重。

  叶开又道:“那么,十三兄,你加入魔教多少年了?”

  秦十三又是一愣,暗道这人莫非是来拉家常的?

  他仍是老实答道:“总有十多年了吧,那时候的事已经记不清。”

  叶开喃喃自语道:“这十多年间正是魔教由盛转衰的时候,十三兄的日子恐怕也并不好过。”

  秦十三张张嘴,倒想多说两句,便算回答了三个问题,毕竟,叶开这话说得不明不白,也不知是疑惑还是断言,秦十三有心狡猾地糊弄过去。

  叶开却已抢先道:“最后一个问题,冰蓝可回来了?”

  秦十三瞪大了眼睛,这回他不回答了。让他说说自己的事儿没问题,但要谈论冰蓝,那却需要掂量掂量,那妮子的事情,黑衣人知道得不多,无论哪一件,都不是可以与人闲聊的。

  叶开见秦十三瞬间变了锯嘴的葫芦,一双牛眼瞪得滚圆,就快要掉出来一般,心知他是个不擅掩藏情绪的直性子,这样的人,逼问未必有效,绕两个弯反而容易达到效果。

  叶开道:“冰蓝与我是极好的朋友,她邀我前来,却没告诉我路径,这才撞上十三兄,方才冒失得罪了,还望十三兄宽宥小弟擅闯之罪。”

  说着,叶开松开手,放了秦十三。

  小心翼翼地将双钩拿下,秦十三疑惑地瞧着叶开,他分明没有回答叶开的问题,为何这人也能放了自己?真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

  叶开却哪里需要他回答,魔教妖人桀骜难驯,若果真逼问,很可能只是多出一条人命,叶开既不愿意杀人,自然也不想逼死人。

  叶开提问是假,他真正的目的只是想确认冰蓝是否真有其人,秦十三的反应不仅证明了这一点,更可以证明冰蓝并非寻常魔教众,秦十三压根儿不敢提他,拥有这样的权势,极可能是位公主、天王级别的首领人物。

  傅红雪在追踪冰蓝,而自己正恰好与冰蓝有约,这种巧合实在太着痕迹,叶开不得不怀疑,有人故意引他二人前来。

  但引他们过来的目的是什么?傅红雪又为何紧追冰蓝不放?叶开实在有些后悔,一路上竟然没有问清楚傅红雪,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跟他过来了,他对冰蓝的兴趣绝不会大过对傅红雪的关心,叶开甚至一直隐隐渴望着能与傅红雪再次并肩而战。

  傅红雪与魔教有着极深的渊源,花白凤被列为魔教叛首二十年,始终活得逍遥自在。现在,魔教中人终于开始动手了。

  秦十三往前走了两步,也未见叶开有多余的动作,他忍不住问道:“你真的肯放了我?”

  叶开笑道:“为什么不肯呢?我与十三兄并无仇怨,只是因为要拜访朋友才不得不闯入此地,十三兄职责所在,无愧于心。反倒是我,给诸位兄弟添麻烦了,我十分抱歉。”

  说着,叶开躬身一揖,神态甚是谦恭,没有半点虚伪做作。

  还没有人如此礼敬于他,秦十三咧了咧嘴,笑得比哭还难看,道:“像你这样的人,我从未遇过。”

  叶开淡淡地道:“那你今天总算遇上了。”

  明明是敌对关系,叶开却比朋友还客套,竟十分体谅敌人的难处,这样的人,若不是大奸大恶的伪君子,便是至情至善的大圣人。但凡超凡入圣之人,大抵都有着对世间万物的体察入微,能够理解包容。

  叶开年纪轻轻,却能有此心态,实在得益于他的老师。因着李寻欢的缘故,叶开对于仇恨的理解异于常人,更没有傅红雪的那种执著于仇恨的心态,连父母的血海深仇都不再萦挂于心,他还有什么放不下、放不开的?

  秦十三道:“你不怕我再来杀你?”

  叶开道:“你杀不了我。”

  秦十三喃喃语道:“杀不了你的人你不杀,杀得了你的人你没法杀,照这样来看,你岂非已是个不杀人的人。”

  叶开正色道:“人本来就没有权利去剥夺另一人的生命,杀戮是最愚蠢的方法,要解决一件事情,并非依靠着杀戮。”

  秦十三奇道:“那依靠什么?”

  叶开道:“很多时候,我们是靠嘴解决问题。也许,坐下来谈一谈,许多问题便可以迎刃而解。”

  或许,这就是叶开的目的,他需要一个能够带信给对方首脑的人,传达他想要谈一谈的愿望。又或许,他只是纯粹地履行着一些仁善理念,抑制自己杀人的能力。

  “谈一谈?”秦十三好似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天大笑,道:“你竟然要与魔教中人谈判?”

  叶开点头道:“正是如此。”

  秦十三大声地嚷道:“我敢保证,谁也不会有胆子与你谈判的。”

  叶开却是微笑着道:“为什么?我们不已经在谈了么?”

  从他与秦十三对话的第一句开始,谈判已经进行,秦十三早受到叶开的影响,敌意被冲淡而不自知。

  秦十三嘴唇已抿成一条细缝,道:“我只是想听一听你说些什么,现在听明白了,也明白地告诉你,魔教中人从不谈判,‘以杀止杀,以血止血’,这就是我们谈的方式。”

  叶开道:“我只是想见见朋友,各位何苦以血相逼?”

  秦十三道:“我不知道你与冰蓝是如何约定,但他若果真是你朋友,就该告知你,妖魔山乃是魔教禁地,非魔教中人,不得入。”

  叶开突然道:“我发现一个很有趣的事情。”

  秦十三道:“什么?”

  叶开道:“你从不称魔教为圣教,你果真是魔教弟子?”

  “什么?”秦十三眼睛瞪得更圆了,急道:“谁规定了魔教弟子必须得管魔教叫圣教的?”

  叶开微笑不语。

  确实没有人这样规定,但魔王犹以己为荣,魔教中人更有着坚实的信仰,这是他们立教的根本,即使是花白凤这样的叛教之人,对于教中信仰也从未放弃过。

  魔不会自称为魔,魔不会视堕落为堕落。

  秦十三冷汗滴了下来,往后又退了两步,忽然道:“你说过只问我三个问题的,现在早已经过了三个问题,我不会回答你。”

  叶开道:“随便。”

  秦十三又道:“你也说过放我走,你还说过那块令牌也可以让我带回去的。”

  叶开道:“十三兄要走随时可走,只是这块令牌——魔教之物我还是归还给魔教中人,譬如那位冰蓝‘小姐’。”

  本也没想过能够轻易得回令牌,叶开再是宽容大度,也不会随随便便就让出到手之物。所幸,叶开尚无从得知令牌的秘密,那牌子在他手中,也不过一块特别的木块而已。

  秦十三一跺脚,暗道脱身要紧,向领主回禀此间情况,也好决定是拦是放。待要扭身隐入黑雾当中,他却突然面孔扭曲起来,好似见到什么可怖的物什,又或是听到极其可怕的声音,秦十三挣扎了几下,手脚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那样子真像极了皮影戏中**控的人偶,但远比人偶恐怖,没有一具人偶的脸上会带着这样扭曲的表情。

  “怎么了?”叶开急上前两步,扶起秦十三,道:“十三兄这是暗疾发作?”

  秦十三的喉咙却仿佛被重力掐住,声带嘶哑,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他紧盯着叶开,目光中流露出极度恐惧的情绪,似还包含着一些旁的情绪,但叶开与这人并无深交,一时之间,不能了解得更多。

  叶开继续问道:“可有治疗缓解之法?”

  秦十三努力地眨着眼,也不知他要表达的是什么意思。

  叶开灵机一动,道:“不如这样,十三兄若觉得我猜得对,便眨一下眼睛,若是不对,便眨两下,眨眼的力气你总该有的吧。”

  秦十三没等他说完,眼皮子一阵乱动乱翻,叶开傻眼了,喃喃道:“十三兄的急切心情我能理解,只是……眨成这般,你教我怎么猜啊!”

  叶开也不知秦十三是没听懂他说的话,还是连眼皮也已不受控制,见这怪模样,他也是一筹莫展,只得替秦十三按摩着手脚,期望他能舒服些。

  被这种突如其来的痛苦折磨着,秦十三睁得如铜铃般大小的一双眼里满是悲哀之色,两颗滚烫滚烫的眼泪流了出来,爬过眼角,没入鬓发当中。其实仔细看来,这秦十三年岁已不小,两鬓均有斑斑白发,与叶开身上漾着的青春活力不同,秦十三已经缺乏那种少年人的拼闯与大无畏。

  他是畏惧死亡的,同时他更惧怕这种不死不生的惩罚,他张了张嘴,用尽全身力气挤出几个字。

  叶开俯耳过去,听见那几个字是:“来——了——走——”

  谁来了?又让谁走?

  叶开来不及思索这些,秦十三突然暴发出一股子气力,将他推个踉跄,叶开一惊,正想再过去看个究竟,这时候却听得一声暴喝:“俯身!”

  那是傅红雪的声音!

  几乎是在同时,秦十三的身体突然爆炸开来,血肉四溅横飞,白花花的肠子流了一地,腥浓的味道熏得人几欲晕厥。这样血腥的事情发生在一瞬间,前一刻还活生生的人,此时已经变化一堆碎肉末、一滩浓血浆。

  叶开就地一滚,及时地躲出丈余,秦十三的血肉仍有不少飞溅到叶开身上,此时他却已顾不得这许多,只以手掩住头脸,快速地脱去外袍,扔在地上。他还记得傅红雪曾说过,魔教“十三天魔大法”中有一种叫作“天魔尸解”的功法,习此功法的魔教弟子,可以自身血肉作为武器,只要溅上一星半点,都会产生蚀肉腐骨的剧烈伤害。

  叶开没想到秦十三竟会对自己使用这等玉石俱焚的功法,他并没有逼迫秦十三,秦十三也远没有到以身殉教的地步。

  叶开虽未逼迫,难道就不会有其他人逼迫么?

  “留下命来!”

  一片森冷银白的刀光!

  一柄象征着死亡的魔刀!

  傅红雪苍白的手握紧了他黑色的刀柄,拨刀!挥刀!

  黑暗之中流出汩汩红血,那血是浓稠、腥臭的,深具魔性,就好像血的主人也厌倦了人世,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他原来的地方,属于地狱的地方。

  一具包裹在黑色长袍下的身体跌在地上,它是被傅红雪拨刀的力道带出来的。那人显然已经气绝,傅红雪的刀下从不留活口,死在他的刀下未尝不是一桩幸事,至少,并没有太大的痛苦。

  轻轻一刀划过,一条性命就此逝去。

  死去那人,身材十分瘦小,皮肤呈现一种奇怪的紫红色,这种状态当然绝非是由傅红雪的刀造成的,他应该是在练习一种毒辣的魔功,余毒未能散尽,这才肤色怪异。这人死去之时,脸上犹带着一种淡淡的微笑,有些小得意,死人的手上,捏着一枚细若牛毛的钢针,看来,方才秦十三的古怪正是这人暗中捣鬼,杀了秦十三他犹不知足,多半还想趁乱暗算叶开。

  在那般混乱的情况之下,叶开很难避得开悄无声息的毒针。只是这人却没料到,藏身在黑暗之中的,并非只有他而已,傅红雪也会不少魔教秘术,在黑暗中隐匿身形,傅红雪也十分拿手,甚至,他比大多数魔教中人都做得更好。

  “叶开!”傅红雪一刀结束那人性命,并不多瞧一眼,转头便冲向他的兄弟,关切道:“你没事么?可有血溅到?”

  叶开还在乱蹦乱跳地拍打着身上,外袍已被他脱下,但那种火灼般的痛楚却弥漫到全身,他不知道自己被毒血溅到何处,他只觉得全身都在疼,比刀割还疼!

  叶开是条硬汉子,他忍得住疼,但忍得住不代表痛苦被消减,那只是极力忍耐着不呼喊出来。傅红雪并非无事可做,他需要照应全场,找出暗中埋伏的那些魔人。叶开不想给傅红雪添麻烦。

  “叶开!别乱动!”傅红雪一把搂住兄弟,快速地查看着叶开身上的灼伤,原本只是零星几点,但只片刻功夫,这零星几点正在不断扩大,叶开裸露在外的皮肤竟变得红肿起来。

  傅红雪毫不犹豫,一把扯开叶开衣襟,简直如同野兽一样粗暴地撕碎附着在叶开身上的织物,此时在傅红雪眼中,这些东西不再具备蔽体遮羞的功用,而是能要人性命的毒物。

  “喂!倒是给我留点儿!”命悬一线叶开仍不忘嚷嚷。

  对于被一个男人撕碎了衣物,这种事情要接受起来总是有些尴尬,尤其这男人还是自己的兄弟,叶开不得不依靠说话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有些人,在紧张的时候总是多话的,叶开正是这样,只是平常他的话也不少,因此许多人都忽略了此点。

  傅红雪哪里理他,直接将碎布片扔出七八丈远,一抬手,掐住叶开的下巴,仔细瞧了一眼,便一口亲了上去。

  叶开侧脸上被溅了一滴毒血,左侧耳颈处也有灼伤,几处地方正滋滋冒着白烟,伤势瞧着甚是怕人,至于他被剥得光溜溜的身上,倒还算幸运,只有数点脓包大小的红斑,衣服扒得快,没能引“毒”焚身。

  傅红雪亲的正是叶开灼伤之处,那也说不上是亲,简直跟小狗舔舐一般的单纯,将唾液均匀地涂满。被他这样一弄,叶开倒觉得伤处没那么心急火燎的疼。傅红雪的唾液,似乎正是这些血毒的克星,被他舔舐着,叶开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畅快和满足。

  这种自生死线上挣扎着捡回一条命的感觉,没有人会不感到畅快、满足。

  叶开舒服地吁出一口长气,幽幽叹道:“魔教的毒真是要命,幸亏有你在!”

  傅红雪口里仍不得空闲,他又拉过叶开手臂,寻着几处小伤,仔细地处理过,再三检查后,确定再无大碍,这才放手。

  “知道要命,你还敢轻易放过那人?”傅红雪不满道。

  叶开打个哈哈道:“这绝对是意外,我瞧那十三兄也是身不由己,他未必想要伤我。”

  傅红雪冷哼一声,不置可否,叶开确实没说错,秦十三无奈自爆确是遭人暗算的结果,但与魔教中人打交道,这些本也该是考虑范畴,千万不要指望一个魔教众与你讲究仁义道德,这并非其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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