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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 群魔共舞


  对于傅红雪的解释,叶开没有再说什么,他接受的教育中并不包括杀戮,但这也不意味着叶开是个未经世事的天真少年。恰恰相反,叶开的老练,江湖中没有多少人及得,这不仅因为他于十五六岁时便化名在各地闯荡,更因为他有一个好师傅,小李探花半生的经历,足够他获取丰富而宝贵的经验。

  江湖中人的杀与被杀,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每时每刻都在发生。

  但旁人会做的事情,叶开却未必屑于去做。他习武,并非为了杀人。

  杀戮,只是解决事情的一种手段,是一种简单粗暴的胆小鬼行径。杀人者,并非身具非凡勇气,而往往只是因为缺乏智慧与力量。智慧不足,让他们只懂得摧毁性的方式,又因为没有足够强势的力量控制全局,只能以绝对的屠戮来减少对手的再生之力。

  在人类的历史进程中,有许多野蛮征服文明、卑贱战胜高尚的事情发生,这样的事情,并不值得提倡,也并不会持续很久。暴力能够取得一时的成功,却无法占据长久的主导,因为暴力本身就是消耗的、不可回复的。

  狂风骤雨、闪电雷鸣、地震山洪、龙卷海啸,这些都是最为强大的自然之力,这样的力量也都是短促的。杀戮也是一样,抹杀旁人生命的同时,也是在消耗自己的生命,叶开希望傅红雪能够活得长久、快乐。所有的杀戮,都是长久、快乐的敌人。

  “魔教中有十三天魔大法,刚才这人施展的,只是其中之一,叫作‘天魔迷踪术’,你要多加小心。”傅红雪低声嘱咐着,魔教中人花样很多,不仅是这十三天魔大法,更有许多炫人心智的魔功,实在教人防不胜防。

  入得妖魔山,等同于半只脚已经踏入鬼门关。

  叶开微笑着应道:“我知道,应付这些事情,你懂得比我多,但是,兄弟,你也该明白,我不是丁灵琳那样的小姑娘,旁人要撂倒我,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叶开所说的是事实,许多人都认可的事实,甚至有人说,叶开的刀已经是江湖第一的刀。说这话的人一定没有见过傅红雪出刀,若他们见过,绝不会轻下断言。

  但即使少了傅红雪的比较,这种评价也不算夸大其辞,一个人若能够得到众人的认可,实力是一方面,魅力则是十分重要的另一方面。

  叶开的魅力之一,便是他的自信,这种基于对自身的了解而产生的强大自信,令他格外讨女人喜欢,叶开嬉皮笑脸的作派也丝毫不能掩盖他的可靠本质。

  傅红雪道:“我知道你很聪明,但‘聪明’这样东西,在对付魔教中人时,并不见得管用,你缺少的,是‘狠辣’,不够狠的人,永远对付不得魔人。”

  傅红雪的话是提醒,也是预见,而现在他最担心的,就是预见成真。他不得不郑重其事地告知叶开,他希望叶开能够更狠一些,不是对自己,而是对待别人。

  傅红雪目中蕴着一种十分罕见的深邃的感情,那是担心么?

  从未见过傅红雪流露出这样的情绪,叶开受到蛊惑般的,不由得点头道:“我懂了。”

  半蹲下身子,傅红雪飞快地将那具尸体剥个干净,死去之人所携物件极少,只有一块令牌,一筒清水,以及一小包肉脯、馕饼。尸体所穿的那套衣服,染满血腥气,傅红雪皱起眉头,立刻将衣物团起,扔得远远的。

  叶开不忍道:“此人已死,何至辱及尸身?”

  他不紧不慢地走过去,想要将衣物再取回来。衣不蔽体,也是一桩哀事。

  “停手!”傅红雪急声喝道:“那东西碰不得!”

  叶开尚未及开口,已瞥眼瞧见那团黑色的衣物上忽地蒸腾起一团灰雾,伴随着“嘶嘶”的一阵声响,片刻功夫,一套衣物被腐蚀殆尽,地上仅余一滩黑水,散出发浓烈的腐臭气味。

  叶开吃惊道:“衣上有腐毒!”

  “你无事?”叶开回头瞧向傅红雪,这人刚才碰触过死者衣物,岂非也危险得很?

  傅红雪摇头道:“无妨,衣物无毒,真正的毒药是死人身体流出的血液,这也是天魔十三法中的一种,叫作‘天魔尸解大法’,乃是一种同归于尽的毒辣手段,只要沾上一点儿死人血液,就会像浇上强酸一般,腐蚀得连骨渣都不剩下。”

  叶开奇道:“那这具尸体为何还能完好无损?”

  傅红雪道:“施展这种‘天魔尸解大法’的魔教教众,其血液的毒性要在死后才能显现,而这种毒性未触到活人身体前也是不会发作的。”

  叶开道:“我并未去碰那衣物。”

  傅红雪淡淡笑道:“我已碰过。”

  叶开道:“你不怕这种毒?”

  似乎犹豫了一下,傅红雪道:“不仅是这种腐蚀之毒,世上大多数的毒药,对我而言都是无效的。”

  叶开沉默了,他居然并不为他的兄弟感到高兴,许久之后,他才淡淡言道:“兄弟,我很抱歉。”

  傅红雪反问道:“你认为我的童年过得很辛苦?”

  叶开再次沉默。

  傅红雪却笑道:“我的童年确实比一般人多了许多的磨练,但你却忘记,我有母亲。”

  只要有母亲在,无论多少苦难他都是愿意承爱的,拥有母亲的陪伴——这是一个儿子唯一的要求。

  傅红雪将那块令牌甩给叶开,低声吩咐道:“你带着这物,待会儿我们分头行动。”

  叶开将牌子拿在手中,仔细抚摸着,材质似乎是种坚硬的木块,黑黝黝也轻飘飘,捏在手里似乎没个份量,但叶开尝试着用力掰了掰,竟是硬如铁石。这样的令牌,绝不易仿制。

  令牌背面绘着一团怪异的云纹,正面刻着编号:十七。

  叶开道:“十七号?这即是说前面等着我们的,至少还有十六人。”

  傅红雪却道:“并非如此,这只是守在外围第一层的十七人,突破这片空谷,进入幽暗当中,那里,才是真正险恶的开始。”

  叶开道:“这片空谷里有埋伏着十七人?”

  傅红雪道:“你觉得不可思议?”

  叶开道:“我只是觉得,这里一点也不像可以隐藏着十七个人的样子,连个遮蔽物都没有,这些人能够躲在哪里?”

  傅红雪微笑道:“上天入地,无处不在。”

  他说的是魔教中人一个切口,此时用来概括眼前情况却是再恰当不过,这片旷谷昏暗阴晦,光线不足,十分适合魔人们展开隐蔽行踪的魔法,叶开说看不到这些人躲在何处,傅红雪却知道,在每一个阴暗处,都可能有一双眼睛在盯视着他们,蜇伏的危险等待着机会,一场捕猎行动即将展开。

  傅红雪又将盛满清水的竹筒凑到嘴边,啜饮一口,再递给叶开,道:“喝点儿?”

  叶开笑着接过,道:“水还是酒?”

  一仰脖,品尝那味道,叶开微微皱眉道:“不是美酒也还罢了,我从未尝过如此古怪的味道。”

  傅红雪淡淡道:“味道怪些也没什么,能够保命便好。”

  进入幽冥地府的鬼魂,都需饮一碗孟婆汤;进入妖魔府邸的生人,也需得饮一口属于妖魔的涤魂汤,否则,生人在妖魔界是无法生存的。

  对于傅红雪的话,叶开仍是未有置疑,他无条件地信任着自己的兄弟。

  现在,他的兄弟说,我们分开走吧!对此,叶开连眉头也未皱一下。对于傅红雪,他从未怀疑过,既是对情感的信任,也是对能力的信任。

  叶开怀揣着那枚令牌,独自走了十余步,再回头看时,傅红雪的身影已显得模糊难辨,黑暗之中,原来是包裹着一团团厚重、胶著的雾霭,似混蒙未开,难怪瞧出去时,总觉得此处十分逼仄,有种压抑得喘不过气的局促感。

  现在,叶开知道那剩余的十六个人藏在何处——他们都在这片雾霭中。

  而傅红雪让他饮下的那筒清水,极可能便是应付这片雾霭的。苗疆有瘴毒,杀人于无形,妖魔山的黑色迷雾,又有谁敢赌它是无害?

  叶开叼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拨来的草梗,慢腾腾地往前走着,看起来十分闲散。但实际上,叶开此时的状态一点也不轻松。他知道有人窥视着自己,作香饵的感觉并不好,他得设法将鱼都诱出来。

  “吱——吱——”轻微,短促,急骤。

  叶开侧起耳朵倾听,这声响从哪里传来的?

  寻了半天,叶开竟觉得这声音离自己十分近,近得就像隔着道纱帘。

  有人!

  叶开心中生出警兆,突然身形一动,向后倒冲出丈余。他有时候懒得没骨头,有时候却快逾闪电,任谁也料想不到,这个懒洋洋的少年人正是江湖中轻功首推第一的“风郎君”。

  叶开的飞刀未必及得他上的老师,但论起轻功来,他早已青出于蓝。轻功是用来保命的,叶开需要逃命的时候,实在比他的老师多了许多。

  就在叶开方才站立之处,九点寒芒击落,前后呈三个品字状牢牢钉嵌在石板上,这种暗器实在刁钻,左趋右避都不是办法,又非同时而至,很容易造成判断失误。若叶开没有早一刻知机而退,这便是打在他的身上。

  现在,暗器落空了。

  这种落空着实出乎攻击者的意料。已许久没有闯入者能够躲得如此轻松。

  通常,攻击敌人的同时,也将预备着承受敌人的反击,躲在浓雾中的魔人,因为骤然出击而暴露了自己的位置。杀人者,人恒杀之。此时,这位伏击者如同一只露出柔软腹部的幼兽,正是最脆弱的时候。

  叶开的飞刀传自李寻欢处,而“小李飞刀,例无虚发”的名头,但凡是江湖中人,就没有谁对此陌生的,使飞刀的人换了,而飞刀从未换过,还是那柄三寸七分长的小刀,还是那柄似被赋予神圣力量的圣刀。

  叶开骤退之时,他的手已动了,轻轻挥出,没有那道轻柔、神秘的刀光,有的只是一块牌子,一块绘着奇异云纹、编号十七的木质令牌。

  叶开竟没有使出他独步江湖的飞刀,他扔出了那块搜自魔教众的木牌,这块木牌轻飘飘、黑黝黝,即使有着小李探花的手法,一块木牌又能顶得什么?果真指望它能杀人不成?

  木牌自然是不能杀人的。

  虽不能杀人,却十分诱人。

  那块黑黝黝、轻飘飘的木牌激射而出,在空中打个旋儿,折了方向,像一只轻灵的乳燕,又重新飞了回来。这种带有回旋力的暗器手法并不少见,只要力道控制得巧妙,更多的手法都能够打得出来。

  李寻欢的飞刀从不被列为暗器,他也几乎没有使用过这些花巧的手法,叶开得他传授,一脉相承,本不该弄此花巧。暗器全凭指力发出,指间的控制力大同小异,叶开得承大道,再来玩些小伎俩,实在得心应手,比许多浸淫于此、练习多年的老手还要灵活得多。

  “东西留下!”黑暗中一声暴喝,已有一人冲了出来。

  这是受不住诱惑的魔人。

  那人身长约六尺,并不魁梧,仍着一身沉郁的黑衣,使的却是一对烂银虎头钩,钩尖闪烁着一点蓝莹莹的光芒,正是淬有剧毒的缘故。但叶开这时候是看不见这些的,他只能辨别出对手的大致轮廓,越是往前,光线越暗,幽暗的尽头,藏着死亡。

  银钩舞起,挟着一股砭骨的戾气,钩未至,罡风先起,迫得人呼吸也难。叶开退得虽快,却绝不可能任由黑衣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抢东西,令牌若失,纵使傅红雪不笑话他,叶开自己也将无地自容。

  因此,叶开并没有退,他反而身形一旋,在那双银钩间隙处惊险地擦过,向对手怀里撞去。

  叶开此举,等同于将自己送入敌人怀抱,这种险中求胜的招数显然超乎常人预料。

  黑衣人微一错愕间,叶开双手微分,以掌缘切上对手两肘肘窝处。那是人体上肢麻穴所在,被叶开这么一招突袭,黑衣人手臂顿时酸麻无力,手中银钩垂下。叶开左手顺势一带,竟硬将黑衣人一双手臂拧了过来,以一种古怪的麻花造型纠缠着,银钩则恰好架在黑衣人自个儿的脖子上。

  这才是真正的作茧自缚!

  黑衣人简直感觉到毛骨耸立,后背被冷汗浸得透湿。他绷直了脊骨,半点不敢胡乱动弹,钩尖上的剧毒何等厉害,黑衣人可是再清楚不过,便是钩破点油皮儿,也足以令人丧命。

  黑衣人不仅不敢乱动,更暗自祈祷着叶开千万要控制住,一定留神着手别哆嗦。

  二人相斗之事,说来话长,实则电光火石间,发生得十分急促。在旁人看来,不过眨眨眼的功夫,尘埃落定,胜负已分。

  令牌呢?

  那枚引得此番激斗的罪魁祸首呢?

  叶开头也不回,随手往后一抄,将令牌接在手中,笑道:“我果然没猜错,这令牌对你们很重要。”

  原来,方才他是故意将令牌甩出,为了却是引出暗中埋伏之人。

  现在,埋伏之人不仅被他引出,更已经被他生擒活捉,叶开不禁暗自得意,他与傅红雪处事手段各不相同,但同样都能达到目的,甚至,他认为,留下活口更有助于破解眼前困境。

  杀戮,未必能够带来最好的解决方案,不到万不得已,叶开绝不愿意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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