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五 妖魔聚集地
冰蓝！
又是这个名字！
原本以为已经失去踪影的魔教妖人竟然真的出现于斯！
对于傅红雪而言，这既称得上意外，实则又在预料当中，花白凤的追踪术没那么容易破解。
傅红雪将搓澡巾往叶开手中一塞，已经开始着手将袖子撸下，冷笑道：“名字是很美，恐怕人更美吧！”
叶开偷眼打量着傅红雪的脸色，不知为何又变了天，小心措词道：“确实……生得不错！”
冰蓝是他这小半年里见过的最美的女人，称其为“不错”，勉强也不算错。
傅红雪面无表情道：“姿态、容貌都生得很动人，就可惜了，是个男人。”
“怎么可能？”叶开面肌开始抽搐，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儿，急声为自己辩解道：“我分明摸过的，如假包换的女人。”
叶开绝不承认像他这样的江湖浪子，也会错认男人女人。别说是人，就算是个蚊子飞过，叶开也能一眼辨出公母来。
傅红雪却是十分同情地瞧着叶开，一针见血道：“你恐怕只顾着摸了上面吧！”
这对难兄难弟真是感同深受，连这方面的遭遇都极为相似，只要是个正常男人，在兴致勃勃准备与美女共赴云雨巫山时，突然发现那么一桩大秘密，都会深受打击！
怀念着手心内尚未远去的柔软触感，叶开犹在垂死挣扎，讷讷言道：“这个……兄弟，你讲话不好如此粗鲁直接的！”
“那确实是个带把儿的男人！”傅红雪笃定地下了结论。
衣袖撸毕，整了整衣衫，傅红雪凑拢来，努努嘴，半是神秘半是炫耀地道：“我不止摸过，还将他全身上下扒光过，绝不会看走眼！”
“哦？”叶开目光飘忽，他将手重塞回水里，恶狠狠地洗了五遍，懊恼道：“天呐！兄弟你比我还性急！早知道可以做到这程度，我何必还跟她矜持！”
看样子，这位冰蓝小姐也曾向叶开表示爱意，叶开还犹豫着未曾采取实质行动，这会儿可是后悔惨了。
不过，他要是果真色胆包天，采取了实质行动，也许会后悔得更惨！
傅红雪拍拍叶开的肩，道：“做君子，总要付出些代价。”
叶开也拍拍傅红雪的肩，道：“做男人，总要多付出些辛苦！”
傅红雪肩头一耸，将叶开的手甩开来，道：“我没你那手段，对于男人，敬谢不敏！”
叶开撇嘴道：“那你还眼巴巴地追来？”
瞧你那猴急的模样儿，八成是没得着葡萄，这才埋怨太酸！
岂能不知叶开所想，傅红雪轻蔑道：“一个男人追另一个男人，绝大部分时候，都不会是因为那档子事，正常之人，想必都能理解。”
叶开搓一搓下巴尖儿，道：“偶尔，我也想尝试些不太正常的想法。”
傅红雪嫌恶道：“那你自个儿慢慢想去，告辞了！”
叶开忙一把拉住，涎着脸陪笑道：“兄弟，好久不见，还是说走就走？”
傅红雪苦笑道：“不走还能如何？你忘记了，白家的仇人死的死，退的退，既然不必再复仇，我们两个还有什么理由凑在一起？”
叶开道：“理由有很多，你想听哪一个？”
傅红雪道：“哪个我都不想听，我只想走。”
叶开道：“别这么不耐烦，我们可是兄弟，兄弟不就是***打闹闹、闯祸逃难的么？”
傅红雪瞪他一眼，道：“谁家兄弟是这样做的？”
花白凤的两个儿子一起在江湖打打闹闹？这场打闹该当是搅个天翻地覆么？
叶开指指自己鼻头，自豪地说道：“我家的。”
傅红雪无语以对。
他想起了二人第一次见面时，叶开非要请自己喝酒的事情，这人自说自话的本事登峰造极，能够拒绝叶开的人，想必还在娘胎里打转。
叶开往傅红雪衣袖上蹭了蹭水，又道：“你为何每回见到我都急于离开？”
傅红雪含糊其辞，道：“大概我们天生八字不合。”
叶开反驳道：“胡说，我们的八字分明是一样的。”
白夫人能够用另一个婴儿替换了花白凤诞下的儿子，那这两个孩子出生时辰必然十分接近，否则定瞒不过心思细密的魔教大公主，如果严格说起来，傅红雪可能还稍稍大一点，通常情况来说，替换子只有一次机会，若临到花白凤产子时才准备诞出另一子，那风险也太大了些。
白夫人不会做如此冒险之事。
傅红雪明白叶开的意思，但叶开却不明白，这正是能刺痛他的话题之一。
叶开与傅红雪的生辰八字一样，那是因为傅红雪顶替的是叶开的身份，叶开何时出生，自然有花白凤记着、有白夫人记着、有叶平夫妇记着，甚至，可能连小李探花也替他记着。但傅红雪呢？傅红雪真正的生辰有谁知道？唯一可能的知情人，那一手操纵着掉包毒计的白夫人，身余枯骨，血肉早已化作地底一捧黄土。
傅红雪又能寻谁去问？
不是傅红雪小心眼儿，而是因为他原本拥有的就不多，每一回失去，都是锥心刺骨。
“你的话说完了？”傅红雪的脸沉了下来，方才轻松相谐的气氛，全教叶开一句无心之言打破。
叶开不傻，立刻意识到自己触到兄弟伤疤，赶紧道：“不说这些，你不是要找那冰蓝么，快些替我搓完澡，我带你去寻他。”
傅红雪一扬眉，惊讶道：“你知道他在哪里？”
叶开神秘道：“我可不像你，才一来就能将美人惊跑，我要讨人喜欢得多，那位冰蓝‘小姐’约了我见面。”
说着，叶开还眨眨眼，一副十分期待的神情，好似他已经忘记傅红雪才告知他的关于那位冰蓝“小姐”是男人的大秘密。
傅红雪了然道：“难怪你天没亮就开始洗澡……”
叶开嘻嘻笑了两声：“兄弟啊，知己啊，别戳穿啊！”
傅红雪顺手扯过挂在旁边的一套干净衣物，往叶开头上扔去。
“一刻钟内收拾停当，我在外面等你。”
傅红雪没有问叶开关于丁灵琳的事，也没有打听为何据传闻本该在岭南吃荔枝的叶开会南辕北辙地出现在天山脚下。这些对于他而言，都不是重要的事，傅红雪关心的只有一件事，该不该让母亲见到叶开。
过去近二十年中，傅红雪可算是独生子，尽管肩负着复仇的使命，他不折不扣占据了花白凤全部的目光。而今，却多出了一个叶开，更要命的是，因为叶开的出现，傅红雪的身份将显得十分尴尬——他好像已是多余的。
若叶开只是他的兄弟，傅红雪的心情想来不会如此难堪。
但叶开并不真正算是他的兄弟。
一个正牌，一个冒牌。
现在，正牌回来了。
冒牌将待如何？
傅红雪并不擅长掩饰情感，他掩饰的方式便只是戴上那副生人勿近的面具，拒绝一切关怀，而叶开是最见不得他挂着这面具的。
没到一刻钟时光，叶开已经推门出来。那套衣物灰扑扑的，十分简朴，却意外地符合叶开的脾性，叶开就是这样一个吊儿郎当、在泥淖里打滚着长大的小混混，那些奢华、绮丽的东西，永远与他不沾边儿。
当丁灵琳拉着他参加家庭宴会、将他介绍给一位又一位的武林前辈时，在那些不断转换的灯火辉煌的大厅中，叶开忽然犯晕了，他找不着自己的方向。
他明明处在人群之中，却觉得在那些衣冠胜雪、执武林牛耳的精英人物间，打着叶开标签的灵魂被挤得无处容身。于是，他偷偷地逃了出来。这回，他没有带丁灵琳，他也没有具体的逃亡计划，漫无目的地闲晃了大半个月，他想到了傅红雪。
他也想到了将傅红雪养大的那位严厉的母亲——他们共同的母亲。
尽管花白凤没有养育过叶开一天，母子天性，叶开对她始终有着难以割舍的情感，血缘是种十分奇妙的东西，哪怕隔得再遥远，也不能冲淡这种出自身体本能的冲动。
因此，在江湖中都盛传他与丁灵琳去了岭南的时候，叶开却出现在天山脚下。
他想见一见母亲，见一见兄弟。
见傅红雪抱臂倚门地发着愣，叶开调侃道：“兄弟，又琢磨什么呢！谁欠你八百两银子未还怎的？快收起那副棺材板的脸吧，现在，我们可是要去见一位天上地下难寻的大美人儿。高兴些！”
叶开分明也没有太大动作，但他整个人看来就是安静不了，一些跳跃的元素弥漫在他身周，显得格外的活泼。
傅红雪斜睨他一眼，道：“你好像很兴奋？我不是告诉你，那是个男人，你不相信？”
叶开揪揪鼻子，道：“我好像没告诉你，我见着美人虽然很愉快，但她们还不能教我真正兴奋起来。”
傅红雪嘲笑道：“你总该不会是见着我兴奋的吧！”
叶开不好意思道：“好像……就是这么回事……”
前半句嗓音还不小，后半句却越说越是低声，像是做错事的孩子，不敢大声讲出来。
“或许这就是兄弟间的心灵感应吧！”叶开找了个冠冕堂皇的说辞。
去你的兄弟感应！
傅红雪暗自咒骂着，他总算记得，将某个字去掉，没有累及叶开的母亲。
出了冰河镇，天色已然大亮，叶开与冰蓝约的地点不远，是距离这里最近的一座山峰，冰蓝给他指了方向。越是接近那处，天色越是黯沉，原本不应该如此。天边的云，黑压压地，盖住了大部分阳光，即使是白天，这里也黯淡得如同夜幕降临。
叶开喃喃道：“不是说这里是神圣之地，各族居民朝拜的灵山么？怎么越瞧越是诡异？可见这里的人信仰着实古怪。”
一路上，傅红雪如常地保持沉默着，他还在努力思考要不要阻止叶开与花白凤见面，不过现今连他自己也不知晓母亲去了何处，却要阻止叶开？这显然已超出他的能力范畴。
瞧了眼四周的情况，傅红雪开口道：“灵山？那位冰蓝‘小姐’告诉你这是灵山？”
叶开道：“难道不是？”
傅红雪冷笑道：“住在周围的人都知道，灵山乃是一座叫作博格达峰的高山，洁白而神圣，在阳光映射下，镀着层层淡金色的光辉，犹如天界仙境。而这里？这叫作妖魔山，当地人避之不及的所在。”
叶开道：“妖魔山？难怪墨沉一片，怕是真有些妖魔鬼怪藏身山间。”
傅红雪道：“你怕了？”
叶开笑得张扬，道：“神仙没见过，妖魔鬼怪也没见过，正好抓出两个来瞧上一瞧！”
傅红雪道：“如你所愿，很快会见到的。”
再往深处走上五里地，天色更加晦涩，不断有黑色的云气涌出，恰似巨兽翻腾搅动。空谷之内，隐有雷鸣作响，天上的积云不时擦出电火，拖曳出一道道光尾，映得四周景致惨白。
“嘻嘻！”
笑声短促，轻细。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中，竟然有人嬉笑打闹。
叶开对各类声音最是灵敏，他练的是天底下最拨尖的飞刀，听力自然比一流好手更胜一筹。他捕捉到了这样细微的声响。
傅红雪也听见若有若无的笑声，他心中早有警戒，在妖魔山行走，无一刻不手握刀柄，绷紧了神经，稍有异动，那柄黑色的魔刀便将出鞘、饮血。
“嘻嘻！”又是一声笑，那笑声换了另一个方向，更加飘渺无定，不知是发出声音的人行踪变化极快所导致，还是因为妖魔山地形奇特，声音传递之时受到自然环境的影响，故而变得扭曲难测。
这两声笑，就像神魔故事中勾魂小鬼儿耍弄的把戏，是山雨欲来的前兆。
“什么人！”傅红雪斥道。
叶开刚想阻止，却已不及。敌情尚且不明，这样冒然出声，只会暴露自己的位置，更显得心浮气燥，容易中了敌人圈套。
叶开脸上的笑容虽未消失，那笑终于笼上一层隐忧，他在为傅红雪担心。
傅红雪本是极能忍耐之人，这时候却是冒失了。他绷得极紧的神经，并不能令他在武艺与对敌经验上更上一层楼，只有新手，才会时刻处于这种紧绷的状态。绷得太紧的弦，易断。
傅红雪不应该还是新手，他与叶开几乎同时踏入江湖，同样经历了万马堂、丁家庄等事件。叶开总是懒散得像被抽了骨头，他属猫的；傅红雪则恰好相反，就像是有人在他脊梁骨里钉入一百枚长钉，强迫着他挺直了胸膛。
声音传来的方向变得静谧，傅红雪凝视着远处，风呼啸着卷动一蓬树叶，左右摇摆。
“有人！”傅红雪大喝一声，挥刀便劈。
刀势如霹雳，干净利落。
他劈的方向却非那蓬树叶，他劈向头顶虚空之处，砍中的仿佛是团空气。
空气中能有什么？那里只是空。
血腥气弥散开来。
串线儿珠子般的血滴了下来，虚空中竟然有活物！
傅红雪脸上显出狠戾之气，他手臂一动，刀拨了出来，雪白的刀锋沾染上血红，血水顺着刀锋汇聚，蜿蜒流下，缠绕上傅红雪的手腕，淌上黑色的衣，黑与红，混为一色，再分不出彼此。
傅红雪这个人，与那团血色，也已区分不出。
头顶那片空间仿佛扭了几扭，漾起波纹状的错层，一具黑色晦暗的躯体跌了下来，摔在地上，像一条被迫上岸的鲋鱼，弓身缩背地抽搐两下，咽了气。
这人死了。死掉的这位，手上正握着长柄薄刃细腰身的一口好刀，刀已抽出一半，在另一半刀身还陷于鞘中时，傅红雪的刀已经砍中他，他再没有拨出这口好刀的机会。
江湖中，拨刀也是一门技术，非常高明的技术，哪怕只比旁人快上半秒，这半秒钟时间足可决定生死胜负。傅红雪深明此理，深谙此道。
叶开皱了皱眉头，轻声道：“你本可以不出刀的。”
傅红雪道：“不出刀？若我不出刀，这人刀上就该染了我的血。我不杀人，人便杀我，这有什么好犹豫。”
叶开道：“你既已发现他，他那一刀便劈不出。”
望着四周瞧不着边儿的幽暗，傅红雪讥诮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这句话你没听过？一路下去，这样的情况还有不少，叶少爷，你是打算每到一处便要留情？你有自保之力，我却没有善人之心。”
“我还想要这条命！”傅红雪又道：“麻烦你先搞清一件事情，这里不是万马堂，更不是丁家庄园，这里——是群魔共舞之地！”
妖魔山，传说中牛魔王居住的地方，这个神话很有名，你一定听过的。
傅红雪瞧向叶开，目光中不带半点犹豫与软弱，与魔相关的东西，又有几人会了解得比他更加清楚？
叶开？
在万马堂，我听你的；而在这里，该听我的。
因为这里，是魔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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