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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 惊愕!惊愕!


  二人之间相距本不近,但在傅红雪动刀之前,冰蓝已呈前冲之势,刀锋起,距离缩。

  冰蓝别的功夫稀松平常,一身保命的轻身提纵术却是练得十二分到位,傅红雪心软的片刻间隙,冰蓝已经滑至他跟前,这一双玉掌恰好刺中傅红雪前胸。若因为这双手掌形状娇好便认为被之触碰是件十分曼妙销魂的佳事,那可大错特错。

  傅红雪只晃眼一瞧,便瞧出冰蓝一双手掌正泛出莹白玉洁的光芒,这是运用玄功之故,他立即断定,冰蓝确是魔教中人,并且还是魔教中极为上层的人物,唯有这样的出身,才可能接触到此等玄功。

  这不同于武林中别派功法,乃是透着魔教特有的神圣气息。

  魔教心法分作两种,一类至邪,一类至圣,练到高深之处,无论哪种心法,都可达到神乎其神的功效。千百年来,对魔教喊打喊杀之声从未断绝,但魔教的拥趸者始终剿之不尽,后续新生的力量源源不断,正是归功于这种有鬼神之功的心法。

  被玉光包裹的一双肉掌,瞧来更为美丽夺目,这种魔魅般的美丽甚至可以令人为之倾倒。

  傅红雪并不想倒下,但此时他别无选择。

  倒,也是一种具有技术含量的动作。

  傅红雪倒得并不好看,简直可说是丧尽了威风。

  他是跪倒的!

  就在与冰蓝相斗时刻,傅红雪突然整个身子软了下去,就跟那些被抽掉了力气的灰心丧气者一样,他在冰蓝的面前跪倒了。

  男儿膝下有黄金,傅红雪这一跪,不知有多少黄金为之跌了一地。

  所幸,黄金并非易碎之物,不至于脆弱到会摔个琳琅破碎。

  就在傅红雪倒下的一瞬间,冰蓝那双洞石穿木的莹白手掌擦着傅红雪飘扬的头发丝儿刺了过去。

  险极!

  妙极!

  一刺落空!

  侥幸?或是绝妙的闪避?

  冰蓝没有时间多加揣测,很快,傅红雪的杀招到了。

  这个变化确实很快,傅红雪并没有起身,更没有回身,就着跪倒的姿势,他左手随随便便地一挥,像是拂去空中一片轻羽,那双不曾握刀的左手便搭上了冰蓝的脊骨。

  只不过轻拂之力,冰蓝已经抵受不住,脊柱本就是人身最脆弱却也最重要的骨节之一,别处筋骨受损,无非影响行动,脊柱若受重击,却极可能导致瘫痪,甚至丧命。

  冰蓝年岁不大,正值野心勃勃的当口儿,他哪里能容忍自己受此伤害,“哎哟”一声叫唤,冰蓝口中凄厉,神情却不见惶乱,危急之中将腰肢一摆,款款若风中莲荷。他这姿势摆得好看,功夫更使得不错,凝脂般的肌肤上顿时生出一股柔力,傅红雪分明已经触到对方,手掌击出之力竟生生被这如蒲草韧丝般的力道给化解开。

  傅红雪“咦”了一声,显然没料到冰蓝还有这样一手。

  这种柔功,叫作“千叶百莲宗法”,花白凤也会,说是独门秘功,只能传同脉之人,傅红雪虽是花白凤之子,他的母亲却从未想过将他带入魔教,因此,不曾传授此功。况且,花白凤还说,此种功法女子修习无妨,男儿若是习练,却恐有些不妥。傅红雪待要问如何不妥时,花白凤已是板起面孔,嘱他好好用功,不再讲这些魔教秘闻。

  如今见冰蓝使出这等功夫,傅红雪暗自心惊,同时也已猜测到母亲所说的“男儿修习不妥”是何意思。若练习这门功夫会变得不男不女,母亲自然是不会应允的。

  冰蓝身具此功,他果真是花白凤一系不成?

  但魔教决计不可能同时出现两个大公主,冰蓝到底是什么身份?与花白凤又有怎样的渊源?他出现在这秘密基地之内又是何缘故?

  数个问题接踵而至,吵吵嚷嚷地徘徊于傅红雪脑海之内,挑战着这不擅思考者的脑容量。

  就这微一琢磨的功夫,冰蓝已经滴溜溜地一转,如旋风般避开傅红雪的后招,推开石门,夺路狂奔。

  看来,冰蓝对傅红雪的攻击是假,时刻寻求逃出升天的机会,这才是真实意图。

  冰蓝看似傲慢,实则极擅分析,早将敌我双方优劣之势作出评估,这才能做到从容逃走。

  傅红雪一时心慈,终究还是教这来历神秘的妖人算计了一遭,白给调戏一通。

  屋内除了傅红雪之外,已再无一人,空气中还飘荡着那位美人儿留下的淡淡香气,清幽袭人,正如冰蓝其人,妩媚,却并不艳俗;热情,还带点儿疏离的神秘;高傲,剥离后对欲望毫不掩饰的追求。

  傅红雪缓缓站起身来,他的面容上并没有染上那种失败者的颓丧,相反,那张英俊的脸庞是带着欢悦和放松的。

  傅红雪笑了,云后光线乍现般的笑容,分外明朗,这一刻,他的笑容像极了叶开。

  这种笑容绝非失落,而是一种奸计得售后的小小得意。叶开是个精于布局的智者,总是一副形势了然于胸的沉着、超然,通常,傅红雪很是不忿他这种高倨其上的嘴脸,每回见到叶开笑得开怀,傅红雪就想一巴掌呼抡上那张带着姑娘家家秀气的脸上。

  叫你笑,见牙不见眼地笑,当心喝风呛到,口水噎到!

  再叫你笑!

  可惜叶开从来没被风呛到,也没被口水噎到过,傅红雪的心事也只能放在心里,想想而已。

  他可没想过,日复一日,这个爱笑的叶开竟在他心里留下如此之深的印痕。

  显然,傅红雪也意识到自己又想到了这个与他有着兄弟名份的叶开,他的笑容停了下来,重新板起面孔,喃喃自语道:“谁又要像那个混帐小子?我们不像的,一点也不像!”

  此时室内再无旁人,傅红雪这话自然只能是说给自己听的,给自己的话,原本并不需要说出来,如果一定要说出来,那多半是为着加固这话的说服力,若只是放在心里想想,连傅红雪自己都不认为这种“想想”会有任何效果。

  叶开的事情先放到一边,眼前当务之急,是追踪冰蓝。

  **着身体逃出去的冰蓝,神情再是从容,无衣蔽体的狼狈也将限制他做许多事情,至少,在漫天冰雪之中重新寻找一套遮掩胴体的衣物,这已会拖延他不少时间。

  傅红雪从怀中掏摸出一个细口长颈大肚的瓶儿,黑漆漆、硬梆梆,不知是何材质。

  掀开瓶塞,小瓶中冒出一股烟气,淡淡的烟雾如一条微缩版的苍龙盘旋而出,渐渐的,更为奇异的事情发生了,这苍龙在碰触到某些无形物后,变化作金粉色,悬于半空,徐徐延伸而出,像是一条指示着前行之路的路标,清晰、醒目。

  傅红雪又想笑,顿了片刻,他终于抿抿嘴,忍住了。

  魔教中人有许多追踪的法儿,傅红雪此刻所用的,也不过其中一种。

  他在冰蓝身体上种下“搜魂引”,此物无色无味,一旦附体,经久不去,即使是洗搓数遍,也仍然抹不去它的存在。“搜魂引”可因人体温度而持续挥发,弥散于空气当中,用特殊的方法可使之显形。

  冰蓝未必不知晓这样的追踪方法,但却没有办法破解,每位魔教头脑人物所配“搜魂引”药方不同,与之配套的显形药方也是不同,差着几味成分,就无法达到显形的效果,而药物千万,搭配的方法更多,一时间之间,神仙也难判断,更谈不上破解。

  傅红雪在与冰蓝短兵相接的极短时光内,不是没有成效的,他做了必要的防范,最终这防范手段起了作用。

  现在,傅红雪唯一担心的是,这位冰蓝“小姐”逃命之际千万记得添件衣服,他可不想找到这位“小姐”时又瞧见那件丑陋的东西。

  冰河镇,距离天山北簏有只有几十里地,一条小小蜿蜒的河流从此镇经过。据说,这条小河正是从号称“灵山”的博格达峰流出,博格达峰之上终年积雪,四季看来都是冰雪晶莹、不染凡尘,这样一个冰清玉洁的世界,充满了神圣气息。每年都有从四方赶来的各族居民上灵山朝拜,冰河镇也因此而繁荣。

  傅红雪此时就在冰河镇上。

  他是追踪而来的。

  金粉色的指示标将他引向这小镇,显形雾剂仍在延伸,夜光之中,十分惹眼。

  前方是一处装修豪华的客店,店前挂着一排艳红色灯笼,就着灰蒙蒙的天色,烛火还未熄。瞧来这客店环境不错,只是那名儿却取得有些怪,叫作“玉堂春”。这样的名字,更像是家茶馆雅舍。

  天山一带,居住的多为维吾尔人、哈萨克人,但也有为数不多的汉族人停留于此,早在汉唐时期,这里便是丝绸路上的重要补给点,汉时的金满、唐时的轮台,都距此不远。便是如今,筑堡屯兵,汉家儿郎也没少在此挥洒热血。

  只要有汉人在,就有做汉人生意的人在。这么家“玉堂春”,名儿虽不伦不类,倒也没人在意。

  傅红雪没顾得上细思店名,他悄无声息地潜进客店内,不欲惊动被追踪者。

  此时天色将早不早,客店里的掌柜、伙计想必都是贪睡的,这时候还未起来,连一个招呼的人也没有。对此,傅红雪很满意。

  他悄悄地摸上二楼,拐过转角,倒数第二间屋,金粉色小龙正努力钻进这间屋子。傅红雪心中有数,冰蓝的轻身功夫很是不错,他须得提起十二分的小心,一举成擒,不能再教他逃掉。

  俯身佝背,灵豹般地伏行,没弄出一点声响儿。傅红雪的气息也似闭住,高手往往能够凭借细微的气息感知危险将临,傅红雪毫不怀疑,冰蓝也是具备这种能耐的高人。

  距离那屋子越来越近,傅红雪已能清晰地听见屋内动静,水声之中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歌声,说是歌声,其实不过用鼻哼出的小曲儿,有时会有跑调,傅红雪听来分外熟悉,这些小曲儿正是天山下人人都会哼唱的,傅红雪在此生活了十多年,自然早就听惯听熟了。

  这时候还有闲情逸致哼小曲儿?还有时间悠哉哉地泡澡?

  傅红雪冷笑,这般惬意,值得他为之送上一份重量级惊喜。

  听着那洗澡声、哼曲儿声,傅红雪判断出冰蓝的准确位置,心中拟定出突袭方案。

  莫怪我趁人之机,只怪你闲适得让人心嫉!

  骤然突发,傅红雪以无比迅捷的速度破门、冲入、动手。

  屋内那人正洗刷得无比欢畅,连日赶路的疲惫都教这一桶热水给驱得无影无踪,这时候,最好能有位佳人素手执壶,为自己添上二三杯紫红如血的酒液。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其实,马下的琵琶酒,也是很不错的。

  嘿嘿!

  咂咂嘴,他果真有些馋了。

  既是馋酒,更馋美人儿。

  就在这飘飘欲仙的时刻,门,破了。

  一个浑身上下都包裹在黑色之中,连武器也是纯黑,肌肤却是雪白无瑕的年轻爷们儿冲了进来。

  这位少爷直接冲向屋内之人,趁其卒然不备之际,伸手,拿穴,剪手,压制,反搂,入怀。

  屋内之人被抱个正着,光溜溜的脊背紧贴着黑衣人的胸膛。

  他正在快乐地洗着澡,快乐地哼着歌儿,当然是光溜溜不着寸缕的。

  他惊愕了!

  不仅是被搂的惊得呆住,搂人的同样吃惊不小。

  紧紧贴在一起的两具少男的身躯都似僵直。

  电光火石之间,光线带着昏暗,很多人不及看清形势,这二人也一样,瞧得并不分明。

  但,眼睛看见的东西可以作假,身体最本能的感应却是再真实不过。

  傅红雪的心狠狠跳了两下,扑通扑通,乍已乱了节拍。

  “叶开?”他尝试着轻声呼唤。

  “叶开!”这第二声已是绝对的确定。

  他能够嗅到钻入鼻尖的那股熟悉的体味,傅红雪与叶开拥抱的次数少得极其可怜,但傅红雪永远不会忘记,半年前,二人在丁家庄园分别之际,叶开搂住他,狠狠地搂住,那时候,他嗅到的,就是这样的气息。所以,他敢确定,他百分百地确定,这是叶开。

  怀中之人慢慢地转过脸来,秀气如女子的面孔,淡淡而羞涩的微笑,这不是叶开又能是谁?

  “没想到,我们两兄弟分别半年,再会面时竟是用了这么一种激烈的方式。”叶开笑得很好看,傅红雪看着很讨嫌。

  明知道弄错了人,明知道该松开手,明知道男人之间没有不舍的缠绵,这样多的“明知道”却还是不能教傅红雪卸了两臂力道。

  一遇上这个贼笑兮兮的混蛋,傅红雪总会失控,他会做出一些平常绝对不会做的事情来。

  比如,这时候他没有松开紧箍住叶开的手臂,反而是将头往前一顶,“嘭”地撞在叶开额头之上。

  损人不利己白开心!

  叶开被撞得晕头转向,傅红雪也未见得好到哪里去,眼前金蜂乱舞搅作一团,他都快看不清屋内的物什摆设了。

  头锤这种技能,实在是十二分的鸡肋!傅红雪一定是高兴昏了,一个大高手竟然使起小无赖的手段。

  勉强定了定身形,傅红雪支撑着不让自己趴下,叶开此时大半身子仍是泡在浴桶之中,傅红雪居高临下地拿住叶开,颇具威仪。其实,那姿势让他自己也不好受,气血倒冲,头更晕了。

  好半晌后,叶开哆嗦了一下,咬着下嘴巴皮儿,抱怨道:“我说,兄弟,你能不能先把手松开?”

  傅红雪似还没缓过劲儿来,没搭理他。

  叶开无奈道:“这里是天山脚下,昼夜温差极大,你该不会想让我这样光溜溜地一直待到天光大亮吧!”

  傅红雪鼻中“哼”了一声,道:“如何不能?”

  话虽如此说,他终是老实松开胳膊,有些恍惚。也说不清他是因为追踪冰蓝的线索中断而失落,亦或是因着与叶开重逢而感受到焦灼。

  “一个人用这么大桶,你也不怕一个失神滑了进去,给淹个半死!”傅红雪嘲道。

  “呵呵!”叶开笑道:“澡桶一定要够大,泡在里面才能舒展得开,不至于束手缚脚。”

  说罢,叶开还划动两下胳膊,以证实他是多么的惬意。

  “兄弟,要不要进来一起洗?”

  傅红雪冷哼一声,不作回应。

  经这一番折腾,叶开浴桶中的热水已经变凉,他也不以为意,取过搭在一旁的素巾,在身上随意地擦洗着,动作不快不慢,竟然不觉得傅红雪在旁观摩他洗澡沐浴的全程有何不妥。

  像他这样的怪胎,江湖中并不多见。

  傅红雪更不回避,可见也是枚怪胎。

  擦了几下,叶开犹觉不过瘾,索性使唤起傅红雪来:“兄弟,我自己够不着后背,你替我擦擦呗!”

  傅红雪闻言把眉一扬,不悦道:“叶公子好大架子,洗澡还带伺侍的?若是我没误闯进来,你就洗不得了?”

  一边说话,一边挽起衣袖,傅红雪似模似样地真替叶开搓起澡来。

  也罢,确实许久未见,这厮再是讨人嫌,也不急于鄙视,先洗刷干净再来算帐。

  叶开笑得眉眼俱放精光,应声道:“兄弟啊,还真说对了,这屋里本该有个伺侯的绝色美人才对,可惜你来得太快,进入的方式又太过粗暴,美人儿也教你给吓跑了!”

  傅红雪手上一僵,沉声道:“那位美人儿叫什么?”

  叶开笑道:“冰蓝!寒冰之冰,碧蓝之蓝,这名字倒是素雅,空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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