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三 两个大公主
到了这种时候,傅红雪才注意到,这位叫作冰蓝的人妖,确实身着一身冰蓝色纱衣,这样的衣服将他那柔媚身态衬得恰到好处,但现在的时节,铺天盖地的雪,冻得人连手脚都是僵木的,恨不能裹着大皮袄烤火,显然并不适合这种薄如蝉翼的高档货。
“冰蓝,魔教中人?”
傅红雪并没有提魔教大公主,因为他知道这位冰蓝不是,真正的魔教大公主,自然应该是他的母亲花白凤,别人有可能弄错这件事情,身为儿子,傅红雪却绝不可能会弄错。
冰蓝优雅从容,点点头道:“是,我就是魔教大公主。”
“胡说八道!”以傅红雪的性子也有些忍耐不住了,轻声骂道。
三番四次地被人愚弄,换作谁,那脾性都不会好得了。
冰蓝却似十分吃惊,他瞪大了眼睛,乌溜溜的一双眼珠子正好映出傅红雪的怒容。
不得不说,即使是在盛怒当中,这位魔教的王子也还是十分英俊迷人的,皮相对于男人而言算不得什么,但问题是,现在傅红雪面对着的,恰好是一位对男人皮相有着特殊需求的异类。
冰蓝不仅看起来像个女人,他的心思、取向也都与女人无异。
那一刻,他看向傅红雪的目光中满是贪婪。
眨眨眼睛,很快地恢复了正常,冰蓝柔和地笑道:“你莫要生气,我虽然不能说与你秘密知晓,但这桩事情却算不得什么秘密,并不值得隐瞒。”
魔教大公主的身份算不得是什么秘密?
这话若教江湖中人听见,必要惊得掉一斤下巴,但对于傅红雪而言,这确实算不得秘密,因为他自己就是花白凤的儿子,而花白凤,便是魔教大公主。即使花白凤在二十年前已经叛教出走,但按照魔教的规矩,叛走之人仍然享有原有的荣耀与称号,他们绝不会另外选出一位大公主来代替。
魔教历来讲究一脉相承,旁的派系是不可以插手其他尊号的更替的,因此绝不会出现因为某一尊号拥有者出走或亡故、而由其他尊号顺势承袭的情况。各个尊号之间,其实也并无尊卑之分,譬如大公主就绝不会比二公主更为尊崇,七大散人也未必就及不上公主、天王的势力。尊号只是称呼,魔教中人仍然喜欢以实力决胜负,人多、是非更多,彼此也极难融洽相处。
一些真正了解魔教历史的武林耆老往往感叹,所谓魔教教主,其实更像是一个调和教务纷争的和事佬儿,他不需要有太高深的武功,也不需要拥有庞大的势力,只要能把这些金贵的尊号拥有者们伺侍舒坦,那就前途无可限量了。
也幸亏魔教是这样一个庞大却散杂的组织,江湖才能太平不少。
傅红雪摇头道:“我本以为你是个聪明人,谁料却是如此不智。”
眼前妖人古怪的目光傅红雪并没有错过,那种似是盯瞧猎物的目神令他感到极不舒服,当然,对方一再自称是魔教大公主,这同样触到傅红雪的逆鳞。傅红雪对母亲的爱和依恋是无庸讳言的,将近二十年的生命中,母亲是他的一切。
冰蓝嫣然笑道:“我如何不智?你倒说来听听,我也好长长记性。”
傅红雪冷笑道:“魔教大公主的身份虽属隐秘,不巧,我却是知道的,因为这位大公主恰好是我的母亲,我便是她的儿子。在别人的儿子面前冒充他的母亲,你说,做出这种事情的人,是否称得上不智?”
冰蓝“诶”地应了一声,喜滋滋地道:“乖儿子,我倒不曾想,原来自己已经有了这么俊俏的一个大儿子。儿子乖,再叫一声,让为娘高兴高兴!”
他倒好,借着傅红雪的话头,顺势便占了对方老大一个便宜,半点也不觉得难为情。
傅红雪被他激得双目通红,握紧刀柄的手险些便要挥出,但最后一刻,他终究是忍住了,傅红雪并不是一个冲动的少年人,这点在他向万马堂挑战的时候,已经可以瞧出端倪,越是不能忍受的侮辱,他越要忍受,忍辱负重并非英雄的坟墓,而是积蓄力量,待时而动,致命一击。
这位叫作冰蓝的妖人,处处挑衅,显然是要将傅红雪激怒,盛怒之下,傅红雪极容易做出错误的判断,接着更可能落入对方的圈套中。
傅红雪抿紧了双唇,他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自己很能忍,但能忍只不过是通往成功的一方面,除了“忍”,他更要“静”,他需要将所有的困扰排除在心外,洞察细处。
因此,傅红雪虽然什么也没做,却是做出了此刻最好的选择。他看似随随便便地站在那里,已将此间局势一手掌控,他有把握,挥手出刀时,这屋内连只蚊子也逃不出。
无须逞口舌之利,魔教教众间的纷争,但凭实力说话。
“乖儿子,你怎的不说话了?”冰蓝调皮地眨着眼道。
听他说话的语气,甚是轻快,若是不知情的人,还真以为是哪位年轻妇人在与自己的孩儿玩耍说笑,断不会联想到眼前状况。
此刻,这位冰蓝仍是半躺在床上,衣衫破损、肌体裸露,而被他称作“乖儿子”的男人便是造成他衣不蔽体的罪魁,这样的窘境之下,他居然仍有心情调笑,魔教妖人确不能以常理度之。
但冰蓝此时的心情,却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并没有表现出来的这般轻松,傅红雪严阵以待,无懈可击。冰蓝并不擅长与人搏击,对上傅红雪,他毫无胜算。
没有破绽的防守,难道就不能制造出破绽?
冰蓝并非束手以待的弱者,他见傅红雪不出声儿,索性起身,一步步上前,道:“你既不说话,那也甚是没趣,我可没功夫儿陪一截木头玩耍。俊哥儿,若下回想通了,可再寻我。”
冰蓝不愧是魔教尤物,这一串儿起身的动作,也教他做得勾魂销魄,每一个动作都拿捏得风骚十足,但又不失疏离与神圣。
不用说,这也是冰蓝进攻的方式之一,魔教中人总是这样不动声色地展开攻势,稍一松懈,便会落入毒瓮当中。
傅红雪这回却并没有被冰蓝妖魅的动作迷惑,适才他因着冰蓝而狂暴肆虐的情欲早在见到“美女”不同寻常的身体构造时就降到谷底。此刻,即使冰蓝拥有妩媚十倍的外形,傅红雪只要一想到那具胴体上多出的一截丑陋的玩意儿,他就想吐。
男人都拥有的东西,却极少有男人对那东西表现出兴致。
傅红雪显然不是那极少数的人之一。
冰蓝做得太过火,也太过心急,他没能想到傅红雪对异类的排斥是如此强烈,至此,他所有的诱惑反而成为促使傅红雪清醒的催化剂。
他失策了。
冰蓝又往前走了一小段儿,这时候傅红雪开口了。
“别动,别再往前走。”
“怎么?你要管我?做也不行,走也不让,俊哥儿,你到底想怎样?”冰蓝眼波流转,娇滴滴地道:“莫非你真要留我做你的妈不成?”
说到这个,冰蓝又咯咯笑开了,不过是次口误,一次语言上的陷阱,冰蓝却似寻到什么稀奇玩意儿,拿来玩得乐此不疲。
傅红雪面无表情道:“将话交待清楚再走。”
“交待什么?”
“你是怎么发现这地方的?”
“这里?这里不就是大公主的行宫么?”冰蓝的目神瞧来是那么的清澈,仿佛他绝对没有撒谎一样。
“你不是大公主。”
“我是,俊哥儿,不管你承认不承认,我都是。其实你真该好好想一想,会住在大公主行宫里的,不是大公主,还能是谁呢?”
“你住在这里?”
冰蓝点头道:“你总算明白过来了。俊哥儿,我还没来问你呢,你是谁,你又为何闯进我的地方?”
这下轮到傅红雪被问得哑口无言,这里本是花白凤建起的基地,照理说,傅红雪也该算是一半主人。然而,他已经有七八年没来过这地方,对于基地里的所有情况,他确实一无所知。
身为主人,反被质问,这种感觉并不好。而更不好的是,冰蓝问这话时神情端凝,正经得像是一个抓住小偷的主人,而傅红雪无疑就是被抓住的小偷。
傅红雪心里犯起嘀咕,这中间到底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母亲建起的基地,为何却成了别人的住所?而这人竟还自称是魔教大公主。
冰蓝不像是在开玩笑。
傅红雪在仔细地思考,但思考本身,并不是傅红雪的强项。
他做事,凭直觉——比思考更加敏锐的直觉。
母亲交待的总不会错,她曾说过,若有一天寻不到她时,便来这里。
花白凤只是让他来这里,却并没有告诉傅红雪来到这里后便一定能见到自己。
傅红雪此时才醒悟到母亲言语中的隐藏深意,难道花白凤果真是未在这里的?
基地内并不熟悉的摆设,那些决计在花白凤身上寻不出痕迹的胭脂水粉,傅红雪若再细致一些,已经可以嗅出,冰蓝身上的香气与那些巴掌大小的小盒中储存的香膏正是同一种味道。
傅红雪迟疑了。
他与这位冰蓝“小姐”纠缠不清,绝不是因为美色迷人。他误以为花白凤的下落须得着落在对方身上,这种想法的前提正是建立在花白凤隐身基地之内,冰蓝能够知晓基地所在,更可能也知晓花白凤所在,甚至是造成花白凤下落不明的罪魁。
但若花白凤压根儿就没在此居住过,那在寻找花白凤之事上,冰蓝又能起多大作用?
傅红雪拿不定主意,他心里仍在盘算花白凤的话,花白凤是否知道基地早已易主?
迟疑只是一瞬之事,但只这瞬息,变化陡生。
冰蓝脚步一动,整个身子已像条游鱼一般向前滑了出去,他这手功夫甚是漂亮,没有丝毫凝滞生涩。
傅红雪不及思索,右手疾挥,无声无息的,冷厉的刀光划出一室清辉,那柄隐藏于黑色之下的魔刀终于出鞘。
受过诅咒的魔刀,拥有无上神秘力量的魔刀,刀出必饮血、夺命!
冰蓝看见了这柄刀,傅红雪的刀虽快,却不是那种让人瞧不清的快,傅红雪的可怕在于“稳”,他的刀永远选择了最为恰当的角度、速度,不多费一丝力气,不愠、不火。
不懂刀法的人会以为,出刀越快越好,越快的刀越能令敌人失去反应时间,越快的刀越能凝聚起无可匹敌的刀势,越快的刀越是无敌。
这样的想法、做法,大谬不然。
过快的刀,往往劈不中目标,打斗中的对手都是活物,不是僵立不动的木桩,更不是任由劈砍的尸体。既然是活物,交手之时,就不得不考虑活物的反应。如果刀势过快,而对方的速度跟不上,这极容易造成双方判断的错位。简单说来,就是对方缺乏该有的反应,会教攻击者计划落空。比方说,你预计的是这一刀砍中对方肋下,而对方显然不可能一开始就摆出肋下让你随便砍,这种预计是有着形势评估的,你必须计算出对方什么时候做出的动作恰好暴露出胁下,适合你补这一刀。未曾把握对方的速度节奏,就很可能造成误判,砍得中也变成砍不中了。
江湖中人,习得的武技有高下之分,但通常情况而言,诸家武技大同小异,千百年来的演化中,也多有互纳长处、增补不足的举动,可以说,流传至今,每一招每一式都包涵了先辈精心设计的结果,都是有用的精华。
既然各派武技都非徒有其表的虚货,那为何江湖人之间武力高低却是相差悬殊?
其实,答案就在于人,使用武技的人。
活学以致用,这句话人人会讲,却非人人会做,事到临头,真正可以融会贯通的,才是集大成者。
控制力,这正是刀法精妙所在。
能放不能收,练的只是废刀。
傅红雪练的自然不是废刀,非但不废,还精妙得紧。为了练习合适的度,傅红雪在天山奇峰之上,不知追逐过多少生灵野兽,有野猪野猴,也是雪豹灵狐,他甚至可以说出每一种生灵奔跑躲避时的特点,以及它们攻击时的绝招。对于人的观察,傅红雪也做足了功夫,这当然归功于花白凤的帮助,魔教大公主总有些旁人不及的能耐,她拥有的核心势力并不会随着她的叛离而削减。
现在,傅红雪的刀就严密地切合着冰蓝移动的速度,契得恰到好处。
说他的刀慢,那是因为这柄魔刀并没有传说中的神秘、不可测,冰蓝甚至能够看清刀锋上闪熠着的光辉;说他的刀快,那是因为无从闪避,明明瞧见,身体却无法做出更快一步的反应。
没有一个人能形容这种适度的可怕。
这才是魔刀的魔力所在。
冰蓝并不懂得刀法,但他毕竟是魔教中精淬人物,何况他还自称是大公主,能够斗胆自称为大公主的人,总不会徒有其表,魔教的尊号既是荣誉,也是沉重的负担。没有本事的人,绝不能撑起这个尊号。
傅红雪刀至,冰蓝无从抗拒,但这并不代表他没有自己的方法化解危机。
他仰起头,露出颈部美好而柔和的线条,他的脖颈修长,顾盼之时极富灵动。颈部是一个人最脆弱的地方,冰蓝此时做出这样的举动,无疑于在表明心迹。在大自然中,展示脆弱正是野兽臣服的举动。
何况,这时候冰蓝一双黑幽的眼眸微微收缩,恐惧、乞求、绝望……
尽管他有着异于常人的身体构造,尽管傅红雪不喜欢他身体多出的某个部分,但不可否认,从外形上看,冰蓝绝对是位可以惑乱男人心志的美人儿,楚楚可怜的美人儿就更加容易得逞。
傅红雪眉头一皱,已经挥出的魔刀瞬间变了刀势,斜掠着从冰蓝身侧划过。
女儿之态,足令男人心软。
心软,正是破绽!
便此一刻,冰蓝收缩的瞳子骤然放大,一双无骨柔荑并掌为刀,忽地直插过去,竟是奔着傅红雪胸前要害之处。
好个冰蓝,此时不求脱身,反而弃守为攻,傅红雪不忍要他的命,他却要下辣手取了傅红雪的命!
不愧是魔教妖人,瞧着再柔弱的花儿,只要沾上个“魔”字,那都是能要人命的!
傅红雪命在旦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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