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逃离
深夜。
锁上门，这个房间就是我最后的依靠。没有了那两个人的气味和声音，这里是除了“爱之家”之外第二个可以让我放松的地方。明天在“爱之家”还有一份七个小时的兼职要做，我关上灯，躺到床上。
后背的疼痛还在继续，我忍不住睁开眼，用右手摸着后背被踹伤的地方。有结痂的生硬的粗糙感，又被踹出血了？
白色的月光从半米宽的窗户透进来，我看到墙壁上的影子在颤抖。
半夜，房间外又想起剧烈的争吵声，我在母亲尖厉的吼叫声中醒来，昏沉沉的头脑，沉重的睡眼，本来对于这样习以为常的事我早已免疫，但我还是睡不着了。穿上衣服起来，房间外的争吵还在继续，母亲一贯以大嗓门的尖厉的声音被这栋楼所抱怨，今晚不知道有多少户人家又睡不安稳了。
打开门的时候，母亲的尖叫还在继续，我忍着头痛出去，却见到了惊人的一幕，父亲一动不动地躺在祖父赠送的大木柜旁边，低垂着头像是睡着了。母亲眼睛大睁着，嘴是前所未见的吃惊地张着，直到看到我，似乎有了一点反应，“哐当”！一个泛着寒光的东西落到地上，上面满是红色的液体。
“妈——爸，爸爸怎么了？你把爸爸怎么了？”
我不敢再去看地上半躺着的那个人，那个平时我虽然很憎恨，却从来没想到他的下场会是这样的——父亲。
地上的血慢慢地，慢慢地延伸开来，有一股流到了我的脚边，我像是被蛇咬到了一下子后退着跳了两步，瞪着地上还在蔓延的红色地图。
妈妈把爸爸杀了……
脑海中，此刻唯一回荡着，充满了这句魔咒一样的认知，不断地膨胀着，膨胀着……
头，更胀痛了。
“小苒，”这时，一个沙哑得不成人声的声音叫我，我仿佛回神一样，抬起头来——
“啊！”我惊叫着从噩梦中醒来，耳畔似乎还残留着自己的无助的声音。
我的房间的灯一直亮着，已经过了一夜吗？
我才发现自己的双臂抱在一起，坐在自己的房间的最角落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本能地松开因夜晚的寒冷而变得有些僵硬的手臂，我被袖口上那刺目的血迹震骇住：昨晚的一切，不是梦！
窗外，早起的人和汽车的声音时不时响起一两声，远处的天空开始变得微黄。小苒用右手紧紧握住颤抖不止的左手，用力使它平静下来。小区里不知道哪户人家养的公鸡突然开始打鸣，吓得小苒一下从地上跳起来，紧张地看着周围。
窗外的昏暗的路灯似乎给了他什么暗示，他迅速地脱下身上的衣服塞进衣柜里，并换上另外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背起书包，按下电灯的开关“啪！”。黑暗中，一个灰白的身影从二楼的窗户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似乎受了伤，他在地上蹲了有一会儿后，站起来向远处跑了。
“小岳，小岳！”
“啊？！”我猛地抬头，见苏大姐正用一种很严肃的眼神盯着我。
“小岳，你怎么了？记账的时候可别走神哦，幸好老板现在在后面，不然你会像小强一样被训斥半天哦。”
“大姐你又笑话俺！”不远处正好送完茶点回来的小强不满地尖叫地反驳道。
“你这小屁孩，挨了批评还怕人笑话吗？好好工作吧你小子！小心一会儿又被老板抓到。”
“怎么了？晚上没睡好吗？你这孩子，这么紧迫的高二还来兼职，也真是难为你了。”苏大姐端着收拾回来的茶具在我面前停下，用眼睛指了指我面前的抽屉，小声道：“里面有一颗鸡蛋，大姐今天多煮了一颗，我家那孩子不吃，就剩下了，你趁着没人时把它吃了吧。”她装作若无其事地向主事厅走去了。
偷偷拉开抽屉的一条缝隙，一颗白白的鸡蛋安静地躺在雪白的纸巾上，我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服务生，结账！”
“啊——好，一共一百三十九块六，谢谢！”
“请慢走！欢迎下次光临。”我深深地低下头，同时咽回了刚刚冒出来的泪水。
“小岳啊，鸡蛋还没吃哪？”大姐端着一盘饮料过来了。
“苏大姐，谢谢你！”我努力让笑容保持在脸上。
“谢啥呢！不久一个鸡蛋嘛，别谢了，再谢俺这老脸会不好意思地。来，到这儿来，这个角落摄像机看不到，把这牛奶也趁热喝了。光吃鸡蛋容易噎着。”说着，大姐递给我一杯热乎乎的牛奶。
“大姐……”
“你这孩子，哭啥呢？快喝吧。”
看着大姐手足无措地离开的身影，我破涕为笑。
从上午九点到中午四点，是我周末在爱之家的固定兼职时间。虽然今天出现在这里并不一定是个好的决定，但是我今天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是因为今天是领工资的日期。
“岳苒，下午没有事吧？”快下班的时候，小强来到我值班的柜台钱，随手顺了块糖果，眼珠咕噜地转了一圈，见周围没人，一张嘴很快地把糖果塞进了自己嘴里。他鼓着半个腮帮子，向我示意：“昨天老爸把最新款的idex游戏机寄到了，怎么样？去俺家一起玩游戏吧！”他清凉的带着纯真的眼睛睁得圆圆地，毫无杂质地盯着我，等待我的回应。
结果我只能让他失望了。“对不起，我快考试了，有很多功课要复习。下次吧，行吗？”我尽可能希望这个比我小两岁，刚刚初中毕业，而且对学习一向不感兴趣的男孩解释清楚，可是他不理解学习对我的重要性。“无聊，俺就搞不懂，你们这么认真地学习到底有什么用？俺爸说了，在他手下工作的人里面，大学生也有哦，在一群初中高中毕业的学生里面。”失望的少年转身准备离开却又突然折转回来：“下个月的今天，九月十七，是我生日，你是我在这里的朋友，所以不许再找任何借口不来哦。”
“那天我一定去，不去的话我就帮你担一天的班。”
“真的？”男孩的眼睛瞬间亮了。
“嗯！”我狠狠地点头。
“反正你也逃不掉，我可知道你家的地址。”少年突然对我露出狡猾的笑：“说好了，如果下个月的今天你没来的话，我就邀我的兄弟们上你家绑你咯！”
我被他的话噎着了，“你……你跟踪我？”
“嘻嘻”小强对我扮了一个鬼脸，也不回答就跳到内堂去了。
“小强，刚刚到哪儿偷懒去了？现在才回来！”
“哎哟姐，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放了我的耳朵吧！”
“你小子……”
内堂里的笑声传来，我突然感到一阵难言的寂寞和孤独。九月十七，是小强的生日，那么今天是八月十七，也就是说明天，就是我的生日了。
而我，却做了那样的事。
“啊啊……啊，啊————！！！！！”
剧烈的头痛感突然袭来，我痛苦地抱着头蹲在地上去。
耳中嗡嗡嗡地响着，大脑一片地空白，“爸，妈，你们怎么了？爸爸？妈妈？……”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我面朝着墙壁，不停地撞击着脑袋。“停下来！停下来！停下来！快头停下来啊！！”
这样都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意识渐渐清醒过来，感觉到一双温暖的手臂紧紧地将我抱在怀里。耳鸣也消失了，响起的是苏大姐着急地呼唤我的声音还有小强紧张的说话声。
“小岳，小岳你怎么了？小岳。”
“大姐，岳苒哥到底怎么回事啊？”
“苏姐？”
“小岳？你能听到姐说话了？太好了！”
仿佛什么珍宝失而复得一样，苏大姐紧紧地将我抱起来，送我到内堂后面的工作间旁边的小屋子里休息。小强想要跟上来，却被拉出去做事了。
“孩子，生了病就不要勉强自己了，好好休息，大姐去帮你请假。”
“姐。”我拉住了转身要离开的她，头还是昏昏沉沉的，“老板他们还没回来吗？我想今天辞职。”
苏大姐凝视了我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摸了摸我的头，说：“好，我去问一下。”头上的温暖突然离开，心中什么地方像是空了一块。
结果那天到我下班的时候，老板还是没有回来，大姐对我说：“没关系啦，明天也来上班嘛。你要走的事，小强那小子大姐我还帮你瞒着的。”
“嗯。谢谢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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