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她的名字
沈枝意把手机往周妄眼前一递，屏幕上的“十分钟到家”像一张临时加出的考卷。
周妄看了一眼，倒没动。
“你先离我远一点。”她又说了一遍。
“我现在离你有半米。”
“你的手还在我腰上。”
他这才低头，像刚发现似的，把手收回来。沈枝意没空跟他算账，先去看茶几。刚才两个人吃了一半的水果、拆开的零食袋、她随手扔在沙发角落的发圈，全都带着一种过分明显的“我们刚才很放松”的痕迹。
她弯腰收东西，周妄站在旁边看。
“你还看？”
“看你毁灭证据。”
“这叫基本礼貌。”
“我妈看见两颗小番茄，不会报警。”
沈枝意抬手把抱枕砸过去。
周妄接住，顺手摆回原位。门口玄关处，她的鞋和他的鞋并排放着，外套还挂在一起。沈枝意盯了两秒，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忙的那些全是白费。
他们又不是偷着谈恋爱。
不仅没偷，周父周母还已经正式见过她。她现在这样，倒像趁长辈不在家偷偷混进来的高中生。
“我为什么要收？”她直起身。
周妄靠在餐桌边：“终于想明白了？”
“你刚才怎么不提醒我？”
“看你忙得挺有成就感。”
沈枝意眯起眼：“周妄。”
“嗯。”
“你今晚睡客房。”
“这是我家。”
“那我睡客房。”
“客房床单昨天刚换。”
“所以？”
“我妈会问为什么。”
门锁就在这时候响了一声。
沈枝意瞬间闭嘴。
周父先进门，手里拖着行李箱，周母跟在后面，一抬眼就看见客厅里站得端端正正的两个人。她目光从沈枝意脸上扫到周妄，再扫到被摆得过分整齐的抱枕，停了两秒。
“我们是不是回来得不巧？”
“阿姨，没有。”沈枝意回答得太快。
周妄在旁边咳了一声。
周母笑了：“那就是很不巧。”
沈枝意耳根一下热起来，伸手去接她手里的袋子：“怎么提前了？不是说明天下午吗？”
“那边事情办完了，想着反正也没别的安排，就改签了。”周母把袋子给她，“路上还跟你叔叔说，早知道你们在这儿，我们就不赶了。”
周父在后面很平静地补一句：“她说的是反话。”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怕孩子听不懂。”
沈枝意没忍住笑。
那点刚被撞破亲近的尴尬，反而被这一来一回冲淡了。
周妄把行李箱推到一边，问他们吃没吃。周父说在机场垫过一点，周母却已经闻见厨房里煮汤的味道，直接过去揭盖子。
“你做的？”
“她做的。”周妄说。
沈枝意立刻纠正：“我只负责把东西放进去，他调的味。”
周母尝了一口：“那主要功劳还是枝意的。”
周妄：“为什么？”
“东西是她放的。”
“盐是我放的。”
“盐值多少钱？”
沈枝意彻底笑出声。
四个人最后还是坐下来吃了一顿迟到的夜宵。没有正式见家长时的谨慎，也没有谁刻意找话题。周母说起机场里碰见一个把登机牌塞进手机壳最后找不到的阿姨，周父纠正她其实是塞进护照夹；周妄给沈枝意盛汤，她低头喝了两口，又很自然地把自己不吃的香菜挑到他碗里。
动作做完，她才意识到桌上还有两位长辈。
筷子停了一下。
周父低头吃饭，像没看见。
周母却弯着眼睛：“他小时候也挑食，现在总算有人治他。”
“我没挑。”周妄说。
“你是不挑，你只是不吃。”
“有区别。”
“枝意，你别惯他。”
沈枝意认真点头：“好。”
周妄看她：“你站哪边？”
“今天临时改签的人这边。”
周母当场把一块排骨夹给她。
吃完已经接近十一点。沈枝意原本准备回去，周母却看了眼时间：“这么晚还折腾什么？楼上房间都收拾着，明早再走。”
她正要开口，周妄已经替她答：“行。”
沈枝意在桌下踢了他一下。
周妄面不改色。
周母像没发现，只说：“你们自己安排，我跟你叔叔先上去。对了，二楼走廊尽头那间客房，空调遥控器前两天坏了，我还没换。”
沈枝意：“……”
周妄：“知道了。”
等两位长辈上楼，她才压低声音：“阿姨是不是故意的？”
“哪句？”
“客房遥控器。”
“可能真坏了。”
“你信吗？”
“我信我妈。”
“那你去睡客房。”
周妄看了她几秒，慢慢笑起来：“行。”
他答得太痛快，沈枝意反而警惕。
十分钟后，她抱着睡衣站在他卧室门口，终于知道他为什么痛快了。
周妄确实去了客房。
可他的卧室床上，整整齐齐放着一套新的女士睡衣，旁边还有没拆封的洗漱用品。
睡衣上压着一张便利贴。
周母的字迹很漂亮。
——“枝意，上次忘了给你准备。尺码如果不合适告诉我。”
沈枝意拿着那张纸，半天没说话。
真正回房前，沈枝意还是去厨房倒了杯水。周母正好从楼上下来找充电器，看见她一个人站在料理台旁，没问她为什么还没睡，只把客厅那盏太亮的顶灯关掉，换成墙边的小灯。
“是不是我们突然回来，把你吓着了？”
沈枝意摇头：“没有，就是……有点没准备。”
“回自己家还准备什么。”
这句话落得太自然，她反而没立刻接上。周母打开抽屉找了半天，最后在水果盘旁边看见充电器，自己先笑：“人一累就这样，东西在眼前都找不到。”
沈枝意把杯子放下，帮她把线绕好。
周母接过去，像只是顺口说：“这个家以前就我们三个，周妄常年不在。你来以后热闹一点，我挺喜欢。你不用因为我们在，就把自己摆成客人。”
没有“以后常来”，也没有问她和周妄准备什么时候更进一步。周母说完就上楼了，甚至没留给她一个必须表态的空当。
沈枝意在厨房站了一会儿。
她从前见过很多热情。节目组的热情、合作方的热情、刚认识的人因为周妄而突然多出来的热情。那些热情通常都有方向，要她回应，要她配合，要她给出一个同等分量的态度。
周母不是。
她只是给她留了一盏灯、一套睡衣、一个位置。
回到二楼时，周妄还没进客房，靠着墙回消息。沈枝意把刚才的话复述给他，末了低声说：“你妈妈很会让人没压力。”
周妄收起手机：“所以我小时候犯错一般更有压力。”
“为什么？”
“她越不骂，我越知道事情严重。”
沈枝意笑出声：“你小时候到底多难带？”
“还行。”
“阿姨不是这么说的。”
“她跟你结盟以后，证词失效。”
沈枝意抱着纸袋往房间走，走了两步又回来：“那叔叔呢？叔叔小时候也这样管你？”
“他负责给我妈提供证据。”
“比如？”
“我高中有一次晚回家，他坐客厅说没事，让我早点睡。第二天我妈准确知道我几点进门、鞋上有多少泥、外套沾了烧烤味。”
“叔叔这么细？”
“他说他只是客观描述。”
沈枝意笑得扶住门框。
楼上传来很轻的一声咳嗽。
两个人同时停下。
她立刻压低声音：“你看，证据又来了。”
周妄抬头看了一眼楼梯，嘴角动了动。
沈枝意准备关门，他却伸手抵了一下。
“还有事？”
“晚安。”
“就这个？”
“你想要什么？”
她盯着他两秒，忽然踮脚，很快在他脸侧碰了一下。周妄还没反应，她已经退回门里。
“晚安。”
门关到一半，她又探出头：“客房空调坏了也不许过来。”
“遥控器坏了，不是空调坏了。”
“那更不许。”
“沈枝意。”
“干吗？”
“你是不是忘了这是我的房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再看床边那套女士睡衣，理直气壮：“今晚征用了。”
门外安静两秒，传来他很低的一声笑。
洗漱时，她把那套睡衣拆开。尺码刚好，连裤长都合适。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忽然拿手机拍了张只露衣角的照片，想发给周母，又觉得这么晚打扰不好。
最后她把照片存下来。
床头柜第二层放着充电线，书桌边多了一只新的杯子，连她上次随口说过一次喜欢的护手霜都摆在那里。不是临时为了今晚凑出来的东西。
她坐到床沿，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周妄那句“不止算到这个”是什么意思。
有人早就默认她还会再来。
而且不止一次。
走廊另一头，周妄靠着客房门框看她。
“现在还觉得她是临时起意？”
沈枝意抬头。
“周妄。”
第二天出门前，沈枝意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床头。自己的充电线和周妄原来那根并排插着，杯子也留在桌上。她没有像以前住酒店那样把所有东西都收得干干净净，只把随身要用的装进包里。下楼时周妄看见她空着手，问：“东西呢？”“放着。”“不带走？”“阿姨不是说下次省得带吗？”周妄点了下头，没说什么。沈枝意走过他身边，又折回来：“你刚才是不是笑了？”“没有。”“你绝对笑了。”“只是觉得你终于不把自己当客人。”她抬手拍了他一下，力度很轻。门口周母已经在催他们吃早饭，周父在找车钥匙。四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她站在楼梯最后一级，突然觉得昨晚那十分钟的兵荒马乱已经很远。
“嗯？”
“你妈妈是不是早就算到我会再来？”
他看着她手里的睡衣，嘴角压不住。
“可能不止算到这个。”
“什么意思？”
周妄没回答，只朝她身后的书桌抬了抬下巴。
那里还放着一个没有封口的纸袋。
袋子上写着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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