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达到目的地的时候，是下午夕阳溅落的时候。天边的红霞，带着诱人的变化，让我的心境久久不能不平静。我静静地靠坐在背椅之上，看着着急下车的众人，眼中带着嘲讽的笑意。这些人还真是有意思，总是能够将拥堵上演的如此写意。

　　凉小染看到我久久不起身，自然也是我的性子，于是也便任由身边的人快速拥挤着下车。带到车上的人全部下车之后，我和凉小染才起身下车。

　　下车一看，一共四辆车，并排排列在温泉村的停车场。一共集合了两队人马，我们杂志社的一队和出版社的一队人马。

　　我抬眼看了看，人群之中的一个男子引起了我的注意。身子高挑，一米八几的身高，比列匀称。细碎的发丝，带着诱人的味道。高挺的鼻子，薄薄的嘴唇，乌木般的黑色瞳孔，剑一般的眉毛斜斜飞入鬓角落下的几缕乌发中。英俊的侧脸，面部轮廓完美的无可挑剔。休闲衬衫，牛仔裤，一双板鞋，看起来别有味道。

　　与其他人脸上的愉悦神情不同，他的脸上更多的是一股说不出的恬淡忧伤。难道是天生的忧郁男子？我心中疑惑，这种男人对女人简直是老少通杀啊。他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与天地融为了一起。

　　主编和他的初恋情人简单的介绍了一下情况，两边都是四十人的团队，女性的数量明显多于男人的数量，其中单身的是少数，出来联谊，多半也是为这些人准备的。

　　“写意，看看，那个人是不是很帅？”凉小染在我耳边悄声说道，让我微微一愣。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不正是那个男人吗？

　　一众人分配好了住处，便各自回到房间。我和凉小染同房，房间的配置还真是不错，即便是一般的旅店也是不及。

　　之后一种人去泡了温泉，晚上的时候，绕着篝火玩闹起来，我向来对这种热闹提不起兴趣，于是孤身坐在一边，看着他们玩耍。

　　就在这时，身边突然响起一声柔和的声音：“怎么不去玩，一个人坐在这里？”

　　我转首看去，正是之前看到的那个男子。我玩味地看着他，说道：“你不也一样吗？我提不起兴趣。”

　　他轻笑一声，并不说话。只是手中拿着一罐啤酒，静静地喝着，可是一双眸子里，却带着说不出的味道。

　　“你是一个有故事的人！”我静静说道，这种人往往都是看惯了人间生死的人，世态炎凉对他们来说都是不重要的。而作为旁观者，他们更容易看清真相。

　　他微微一愣，旋即略带深意地看了看我，说道：“怎么突然这样讲？”

　　“有些东西，不管怎样掩饰，都会有蛛丝马迹漏出来。”我别过头不再看他，只是看向篝火旁那么玩耍着的男女，似乎我真的成为了一个游离在众人之外的人。

　　他略微有些沉默，猛然灌了几口啤酒，将空了的啤酒罐好好地放在一旁，拍拍手，坐在我的身边。

　　“我讲个故事给你听吧！”他突然转过头看了看我，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可是却无法掩饰眼底的忧伤。

　　我不语，只是点点头，我原本不是一个八卦的人，对别人的事感兴趣，可是见他突然要说故事给我，加之我对这个人感兴趣，也便默许他的话。

　　他又笑了笑，开始陈述了下面的故事。

　　他，有着文人孤独的萧索，像河道边上的一尾芦草，风中孤动，雨中低头，夕阳余晖的时候，还会被涂抹上暗黄色的忧愁。似乎，他把岁月的封赏换算成苦酒，就着苦闷凄冷大饮特饮，来个一醉方休。饱蘸着伤痛的笔墨，在誊写文字的时候，也在灵魂深处留下不可消除的烙印。如果说他还有伴侣的话，大概也仅仅是那被他挑选的文字了。最起码在相遇之前，他一直如是。

　　她，有着古典女子特有的温婉，似山巅的雪莲花，沐浴和煦的日光，披挂清幽的月光，晚霞时分，还会在面目上点缀醉人的羞涩，与“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的诗句相称。她略显清瘦的脸颊上，有酒窝悬挂，明亮的眼眸之上，睫毛闪动着宁静，一弯弯月眉，似卧蚕酣睡，勾勒出的是一个从壁画里走出的婉约女子。她有着欢快的跳跃的灵魂。

　　相遇，果然要缘分的线悄然到来，然后系在两个人的脚踝。这样，会衍生出爱。人生的过客何止千百，为何会有人被烙刻在温暖的角落，成为不被遗忘的记录。道理，说不清楚。

　　他，喜欢在网络上写着虚构的情怀，纵使是欢快的题材也透着冷冷地悲哀。他的文字抓住冷漠的看客，然后冷眼旁观的自己审视着别人，最后掉落在自己圈画的陷阱，久久不能释怀。不是他不想逃离这种窒息的伤怀，只是他的骨髓里早早就种植了死寂与苍白，色彩与欢快对他来说是遥远的奢望，等待的落幕仅仅是一场无可奈何。

　　她，喜欢在网络里搜寻真假未知的感情，透过字里行间的泄露，她试着捕捉稍纵即逝的痴怨爱恨。似乎，她对一切都很冷漠，这样做仅仅是为了用他人的情感填补自身的空缺。她，没有喜，没有悲，静静地浏览着安静的文字，然后试着把自己陶醉。让眼泪在眼角徘徊，最后在脸颊上留下泪痕，滑落的珠泪在纤细的手上破碎。她是网络里孤独的旅行者，在不同的网站里穿梭，冷眼旁观当局者的支离破碎的生活。也许，这就是她的生活，自始至终，永远不会变革。

　　那一年，他终于试着走出他为自己插围的篱笆。背着黑色的旅行包，带着一本地图册，然后乘着时光的列车在青春的轨道里旅行。

　　那一年，她把电脑关了机，将房门紧锁。带着白色的背包，穿了白色的旅行鞋，然后静静地在空间的三维里穿梭。

　　同一列火车，同一个目的地，相对而坐的两个人，陌生而熟悉，都是人生的旅客。车窗外地光影交错，在火车上投映出明暗的变化，一如生活。

　　她的嘴角挂着甜甜的微笑，只是那微笑是投向车窗外地烟柳云杨。他的目光含着淡淡的温馨，只是那温馨是为火车上年老相依的一对夫妇存留。她的眼眸里没有他的投射，他的目光里没有对她的留意。他们只是过客，匆匆见过，然后各奔东西。若是他年还有相遇之时，似曾相识的感觉也许也仅仅是叶隙中散落一地的斑驳碎阳，平常而不被注意。

　　时间是个谨慎的小偷，在身边做着卧底的工作，在你不经意的时刻偷盗者，在你注意的时候也依旧明目张胆的嚣张着，而我们却只能无可奈何。这就是生活，灯红酒绿也好，昏天黑地也罢，死亡的宿命我们都无法逃脱。坐在那一列火车上的他和她也是相同的感觉，在视野里的景物不断交错的时候，在抬手整理悄悄散落下的发丝时……终点也不知不觉地靠近了。最后，火车缓缓停下，各色的乘客带着各种表情或急或缓地从此在视野里消失，只留下两个本就不相熟的陌生人。两个人，静静地站在站台上，然后任由人们在身旁经过。有那么一刻，似乎他们都被定格，然后行人进入快进的镜头。

　　第一次相遇，却匆匆陷入别离，之间没有一句话语，也许彼此都是对方不经意的呼出的空气，来不在意，去不可惜。他向西，她转东，在同一个维度延伸经度的距离。

　　他的目光在这个陌生的地域游离，没有焦距，也漫无目的，似乎还没有适应不蜷缩在狭小空间的家里的生活。久居洞穴的生物，对突然的热闹总是要经历一个过渡的。

　　她带着素来的沉静，做着身份久定的看客，在街道上漫步缓行，浅蓝的天空，棉絮似的浮云，还有苍穹下蝼蚁般的生物——人类，这些都是眼中暂定的景色，然后飘过，毕竟时光永远不会定格。

　　没有人说得清楚什么是宿命，也没有人看的明白所谓缘分。冥冥之中的牵引，都是在未被察觉的时候突然降临，被惊喜或者恼怒打的木然的我们瞬间爆发的情感把细微的猜疑也掩盖了。神秘的力量的发现变成了久久不得实现的遗憾。

　　街道尽头的矮杨的后面，算得上精致店面的小店，走进去，却冷冷清清。环顾左右，稀疏的几张长形小桌，小桌旁带着四张木椅，这样就组成一个家庭，这样的家庭又构成这样一个小店。空气里还飘散着录音机中飘荡出的典雅旋律，打着漩涡在小店附近回旋。他在临窗的座位坐下，点了一份小吃，然后在明亮的小店中独享美食。

　　她在缓缓的行走中，试着寻找那份传说的喜悦，但是未果。她是久久地脱离了这个喧嚣陈闹的世界，或者可以说她的情感脱离了这个被红尘波动主宰的世界。就像好友依说的，她不是注定冷漠如斯的女子，只是用了太久的时间沉迷在自己塑构的情感中。抑或是与之融合而成了习以为常的习惯。渐渐地远离闹市，渐渐地靠近那家小店，之前跨越的经度似乎在未知中缩短。仿佛，缘分也可以折返。轻轻地推开玻璃门，踏着一贯的步伐，用略带旋律的步调，走了进来的她惊诧于此处的明亮整洁，然后马上恢复以往的平静。环顾四围，她走向他的那张餐桌，坐到他对面。他抬头看着她。两个宿命相遇的人，彼此都找到一丝熟悉，原来不经意的过去这一刻涌着记忆泛了相聚。彼此脱口而出的是“是你！”而后相视无语，续而微笑沉默。

　　这应该算是第一次邂逅，因为没有交流没有感情依托的相遇，也许仅仅是相遇。

　　她告诉他，她叫涵　　。他告诉她，他叫离墨。然后他知道她在旅行，一如他讲给她的话。然后两个人，开始了带着同伴的行程。

　　七月的午后阳光，有一点点灼热。似乎寒风里的暴雨，泛着冷意。这是两种极端的环境下，心里带着同样的不舒服的感觉一般。他们一起在街道上漫步，彼此交谈，然后彼此熟悉。他们走出自己原来的世界就是为了看看外面的世界，可是偏于安静的他们还是讨厌喧嚣，因此城市之间的旅行似乎不适合他们，要想感受到别样情怀的，还是要落足在偏安的小镇古村。因此，他们把目光瞄准在安静的江南小镇。

　　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投射在地板上，在阴影处看着阳光的轨道，隐隐的看到尘灰飘飞，那就是时光的凄美里吧，生命最后要在这里被摧毁。他们都有相似的感觉，因为他们的生命里都葬着老死的颓废。虽然各自不同，可是确实都被灰暗的思维包裹过。

　　一座古朴的小镇，蜗居在安静的角落，为人所不知，也算得上是离群索居的隐士了。青石铺就的道路，踏在上面，似乎远远传来的马蹄声，只是是离人不是归客。不知年代的建筑物，带着某个时代的烙印，存活到今日。这是一处古风尚存的地方，虽然也有现代气息的侵扰，但是已经很好了。

　　寻了一处古旧的房子，租了下来，老板给了一个公道的价格，两个人，一间双层的房间。他住楼下，她住楼上。

　　清晨的日光，在古镇里有那么一点清冷，带着远处飘来的来自湖水上的风，幽幽的。她习惯性地早起，用清冷的水洗了脸，下了楼，看到他的卧室门紧闭。然后转身向房门走去，开了门，静静地扫视着院落。这是她在那个“家”的习惯，起床之后到窗前启了帘子，淡然地看着刚刚放亮不久的世界。她似乎是打量世界的使者，带着旁观者的目光，不夹杂多余的情感。

　　走出房门，她坐到靠近门左侧的石凳上，感受着清晨特有的气息。第一次，她有种庆幸的感觉，难得感受到如此美丽的空气。面前的石桌上，摆放着昨夜还不曾有的水果，新鲜而带着明媚的色彩。拿起石桌上的砂壶，为自己倒一杯茶水，然后放到嘴边饮了小口。看着天边带着模糊边缘的太阳，她第一次感受到生活的美好。她一向喜欢素净的生活，就像她总是把电脑桌面设置成干净简洁的图像一样，她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间开始的这种喜好，总之心底觉得这样就好。

　　在她思绪渐飘渐远的时候，身后传来“嘎吱”的开门声将她渺远的思绪拉断。之后是脚步声渐渐近旁，她略微地转过头，看着沉静的他。然后，微笑在她嘴角蔓延，让他的目光里掺杂了痛苦。他很少笑，似乎笑的动作和声音会把他吞噬掉。他同样惧怕微笑，因为恐惧。他也不知道他从什么时间开始的这样的恐惧，似乎他把自己隔离世界的那个时候就产生了这样的情绪。可是，第一次相视而笑的时候却没有这样的感觉，他不明所以。

　　她是个安静的女子，似乎也能让别人生出宁静祥和的心态。他们坐在一张石桌旁，同饮着温热的茶水。交谈着，任时间流过。

　　两个人，安静地相处。彼此不过问过往，也不谈及消失的自己的历史。似乎，他们只是从认识的那一刻开始生活。他们似乎是孤独的旅行者身上仅有的两样物品，香烟与打火机。在困顿的时候，交谈甚欢。某个时刻，无意间一方将另一方点燃，激情火热都在一刻绽放，最后香烟化为灰烬，只留下孤独的打火机在午夜里哭泣低唱，低唱香烟灼痛的忧伤。

　　慢慢地，他叫她涵，她叫他墨。然后一间房两层楼变成一间房一层楼，之前的木梯成了落灰的摆设。她静静地偎在他的怀里，温顺的像休憩的小猫；他抱着她，卧在那张双人床上。他将她裸露在外面的手臂小心地挪放回被子里，用下巴摩挲她的长发，用不尽的温柔。

　　没有人说的清感情的洪闸，那一刻的爆发是黑暗里的火焰，在眼睛里放射出炙烤的光华。

　　他坐在靠窗的台阶上，地面传来清晰的冰冷感觉。他的目光静静地注视着庭院里的她，她温婉地饮着茶。细柔的长发，孤单的身体被带条纹的白色衬衫包裹着，纤细白洁的手指，握着古色的茶杯，淡红色的唇，轻轻地吻着着杯。对他而言，这是一种任何风景都无法击溃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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