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她似乎是一尊流动的雕塑，在那里演化成动态的美。她的声音似乎是远处飘来的音符。她说，她很喜欢现在的生活，简单素净。她来自武汉黄石的一座山上，那里是故乡。而她却出生在飘着雪的北方。很少出门，旅行也是头一次。就好像罪恶的死刑犯，不知道是不是最后一次旅行亦如他们的死亡。生活是死刑的延长，对不对。她看着他，平静，没有忧伤。

　　她告诉他，她二十四岁。精神一直在流浪，肉体过着行殇的生活。她有着叛逆的性格，喜欢独孤的生活，总是把自己放在自己的小房间，关闭门，上锁，然后自成一体。一直是独立的生活着，生活了十四年，因为最初的十年是一片空白。十岁那年，一场车祸杀死了童年所有的记忆。说这些的时候，她嘴角挂着微笑，低着头。他看着她，沉默。

　　她接着说着过去。她不喜不悲的情感不知道是不是一种麻木，麻木了生活，麻木了没有过往的记忆。她躺在据说是曾经居住的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转动的风扇，宁静。她习惯沉默，从那次开始。父亲母亲的称呼，似乎慢慢成为过去。她常常一个人在外面游离，像幽灵，但是没有灵魂。

　　她不喜欢吃饭，偶尔只吃一点，似乎一切食物都会让她干呕。今天的生活一如往昔。她还是笑，似乎叙述的往事是她的编制，她在以旁观者得身份诉说着。

　　十五岁那年，放学的她听到家里传来父母的争吵声。夏日的阳光刺痛了她的眼睛，脚步安放在地面，无法挪动半分。她不是第一次听到第三者这三个字，只是第一次觉得会出现的这么近，近到就出现在自己的家里。她不知道那个女人是怎样的人，只知道父亲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直到今天。从那天起，她的世界便只有母亲的哭声。而她，冷冷地旁观着这一切。但是，在她的心底，却想着逃离。因此她拼命努力，拼命赚钱，拼命之后还是拼命。只是后来才明白，过往是永远无法逃离的一部分，便试着去接受。

　　他安静地听着她似乎溶解了的声音，心中默默替她难过。当她说完的时候，他慢慢开口。

　　十八岁的少年，青春第一次开始萌发，喜欢了一个女孩。他为她逃学，为她打架，为她偷钱……为的是换她一份温柔。然后两个人相恋。他低着头，往事涌上心头。那时的他，单纯的有点傻。即便是牵那女孩的手，都会紧张地手心出汗。可是那时觉得她是世上最好的人啊。不知道这世上都是背叛和欺骗。她早就是别人的女人里，她来招惹他不过是因为她爱的男人妒恨他罢了，当他无法自拔的时候，她选择了抽手。那时候，他痛苦的饮酒，像乞丐一样的酒徒，在黑夜里痛哭。然后，将自己封闭。

　　涵。他叫她。

　　当时，真的想逃离，我就像鬼一样度过那样的生活，把自己折磨。那是无法忘记的痛，无法释怀的痛苦。因此，所有的笑容我都厌倦，所有的感情我都恐惧。涵，成长总需要代价。痛苦是一条延长的线，绵绵不绝地延续。

　　他说的有些激动。而她平静地听着。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他们的生命里都有过男人女人，这次相遇不过是比以往多了些火花罢了。他们还是过客的关系。

　　她走了，只留下一张写着清秀字的便条。他看着那字迹，觉得一种孤独泛上心头。她去了下一站，而他在原地看着她和他的一切。她算得上是冷漠的代言，也许仅仅是对情感的恐惧，如他。他有想要追寻她的冲动，可是最后放弃了这样的想法。他突然失去了继续旅行的欲望，简单地收拾了行李，把她留下的便条夹在精致的本子里，放在旅行袋里。然后定了一张回返的机票，即将告别这里。

　　他对母亲没有丝毫印象，母亲因为早产死亡，他对她的映像都来自相册里的照片。她是一个柔和的女人，恬静的一个人。和父亲很配，若是在相片里在加上他，一定是温馨的一家。他总觉得是他自己害死了母亲，潜意识里觉得父亲一定恨透了他，对父亲，他除了愧疚还是愧疚。在他长大了之后，他把自己ps到父亲和母亲的照片里，似乎一个温暖的一家。黑夜里，看着每张做过的照片，他都会泪流满面。他怕见父亲，因此在他二十一岁的时候就搬出来独居。他在飞机上回味着这些，目光里带着深深的伤心。启程之前，他打过电话给父亲，告诉他自己的行程。

　　下飞机的时候，是夜里了。灯光之外还是黑暗，淹没了星光，只能看到一轮孤月清冷。远远地看到父亲，他觉得有些伤心。人总是会老的，父亲的头发已经花白了。步伐也不如曾经那样稳健了。自从母亲去世，他一直是一个人，岁月终究是伤害了老人啊。他在心里轻叹。快步走过去，扶着父亲，觉得他从来没有的干瘦。他们少有说话的，这一次也是一样，简单的交谈了几句，两个人之间就陷入了沉默。在他的记忆里，父亲是不善言谈的人。可是他自己不是，为什么面对他时，他不知道说什么。他不懂，也似乎懂的。七年了，他从踏出家门开始，再回去的次数寥寥可数，这一次陪着父亲回去。踏入房门，迎面而来的是熟悉的感觉。似乎那气味都带着过往的气息。父亲让他坐在沙发上，然后转身进了厨房。他又站起身，看到放在茶几下的相册，里面是母亲和自己的照片，相册的封皮有些陈旧了。走到曾经自己的房间，里面的东西的位置一如七年前，丝毫没有变化，一尘不染的样子，让他鼻子泛着酸意。

　　看着父亲拿出的他过去喜欢吃的水果点心，他的心突然揪痛起来。看着父亲转身时略微弯曲的后背，眼泪差一点就溢了出来。

　　他和父亲总会吵架，但是最后一次是他离家的时候。他一定要搬出去一个人住，然后父亲沉默。他送他出门，买了一大堆吃的东西给他。一路上父亲都是沉默，陪他等在候车室。直到他过了安检，还是一直注视着，直到什么都看到，他久久地站在那里，不动。当初一起送我的鹏告诉我的时候我不懂，这一刻我懂了。有时候只有明白了懂得了才会心痛。

　　她的旅行终于结束了。踏上飞机的那一刻，她的心异样的沉重。她不知道怎样面对他——那个她成为父亲的人。接到母亲的电话是过了午夜的某个时间，婴儿子宫卧睡的她，挣脱包裹着得被子，拿起放在枕边的手机听到母亲略微急促的话。母亲告诉她。父亲回来了，但是重病，他想见见她。之后母亲说了很多，可是她却再也没听进去。原来，即使试着把他从生命刨除，还是会在骤然来临时陷入死寂。

　　在飞机上，她回忆起父亲的往昔，出乎意料的清晰。是怨是恨，抑或是渴望相见，她早就分不清楚了。她想象着他们相见的可能情境，一时茫然。下了飞机，到了母亲告诉的医院。闻者刺鼻的气味，她有想吐的倾向，可是最后忍住了。看到母亲，觉得短短的一段时间她一下子又老了很多。她简单地问候了母亲，然后被母亲领到父亲的病房。短短的一段距离，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看着那扇关着的房门，幽幽的觉得孤独。透过窗，病床上的老人，与记忆中的那个人是无法重叠的两个人。这是怎样苍老的人啊，头发泛着白色，脸上满是皱纹。似乎昏睡一样，他显得很沉静。嘴巴里的氧气管，运行着的仪器。面对这一切，她所有的怨恨都消失了。

　　她转过身，看着母亲，然后找一处地方蜷缩。原来她从来不曾恨过他的啊，不然怎么会把当初他送的东西都保留的那样完好。她怨他，是因为她觉得他抛弃了她；她恨他，是因为她觉得孤独。同时，她保留着他的东西是因为她思念他。从此，她也许只能是回忆中的人了。再见到他的希望实现了，可是终将演化成别离之后没有相见的绝望。她静静地坐在那里，泪水四溢，悄无声息，在地面滴落。她突然觉得孤冷，一如当年他离开的一样。

　　医院走廊的安静与嘈杂都让人觉得绝望，死亡的气味在空气里弥漫。母亲的哭泣声，在耳边响起。她想，她一定不曾恨过他的。纵使有恨，也都在他即将逝去的时候消失了。

　　她从来不吵不闹，有的仅仅是沉默。这么多年一直如此。她不记得他走时的样子，却不知道他回来时是怎样的。他是不是眼睛都已经浑浊了？是不是步履已经蹒跚了？

　　他的人生终于走到尽头了。他的旅行他的行走，即将结束。她这样想。

　　两天后，那个男人终于走了，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痛苦，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她说，却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了。当白布蒙上他的头时，她才相信他真的走了。母亲一旁的哭泣，将她的心也打击的像浮萍一样漂浮了。十年生死两茫茫，从此再不相望。她知道他走了，在她不怨不恨的时候。她还没来得及叫他一声爸爸，还没来及自我救赎。小时候，他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宠着她，护着她，她有什么资格恨他呢？难道仅仅因为他消失了九年没有照看她吗？黑夜里，她蜷缩在床角，用被单将自己包裹，泪水滴落，她从没有过地恨自己。内心的忏悔与痛苦透过黑夜传达，给再也回不来的他。她仿佛可以窥视到自己的内心，对他的思念。她第一次明白，生命是何等的脆弱卑微。生命的尽头，是死亡的坦然还是生者的痛苦？我们，都是蝼蚁般可怜的人啊。

　　她觉得他的体温还有余热，然后慢慢帮他穿好衣服。冰冷的太平间，她看着他被慢慢推进去。她觉得他一定会冷的，她突然觉得应该把父亲送她的围脖带来给他。当铁门关闭的瞬间，她颓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轻轻抽咽。那一晚，她都坐在外面，静静地注视着父亲走远。

　　再见的时候，已经是两个月之后，她坐在一间咖啡厅里，然后他走进来，看着她微笑。人生就是这样巧合，她们再一次相遇。那时，他已经回去和父亲一起居住。同样，她也回去和母亲同住了。他们都不想留下遗憾，想多陪陪老人。同时，他们相信命运。母亲终究是舍不得他孤独，所以在他回来的时候送她来；父亲同样不忍她一直伤心，所以在她回来的时候送他来。命运的齿轮，能否咬合，然后正常运转，大抵都是缘分。

　　生命里的亲情、爱情，牵绊着一生。她说，他听。他说，她听。她一生凄冷，最后又看着父亲灵魂远行，躯体化成灰尘。他也命途波折，幼年丧母，又被爱情害的累累伤痕。两个同样痛苦的人，三次命运的重叠，可以相互取暖的吧。

　　讲完这些话，他顿了顿，一双闪亮的眸子静静地看着我，让我有一些心悸的感觉。他嘴角的笑意依旧，看着我说道：“你觉得接下来是什么？”

　　见他问我，我心中凄然，轻声说道：“他们在一起了？”

　　他笑了笑，点了点头，说道：“是啊，他们在一起了。只是有些事，往往不是人可以左右的，在他们以为可以幸福地活下去的时候，那个女子却突然得了一种怪病，不到三个月，便死去了。”

　　我愕然，有些凄然地看着他，即便他说这是一个故事，可是我却明白，这更多的是他的一种人生经历吧。

　　“你是墨吧？”我轻声问道。他笑了笑，说道：“我知道你听得出来，那个时候我化名墨。只是怕你知道我的名字，只是没有想到你猜到的这样快而已。”

　　“这就是你一直放不下的缘故吧！”我一声轻叹，在觉得浪漫惋惜的同时，更有一种以悲剧收尾的震撼戏剧性。这似乎是所有艺术共同的追求，那就是悲剧的震撼力量。看着他秀美哀伤的面容，我不知道是怜悯，是同情，还是心底的某根弦，莫名地被触动了。

　　不知还有多少人经历过那涣散的流年，落寞的日子。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孤寂独思。前世五百年的回眸，才换来今生的擦肩而过。那么今世的与你相遇，是否是我曾经历了前世千百次的回首？我看了看他，心中说道。

　　有一种爱，爱的很深，爱的很真，但是看不到对方的容颜，触摸不到对方的身体，感受不到对方的体温，闻不到对方的气息，只能站在各自的世界里，撑着属于彼此的同一片蓝天，借着同一缕阳光将爱深深埋在心底。有一种爱看不见，摸不着，却已不知不觉成为生活的一部分，一但消失，一旦被割舍，那种失魂落魄，那种不甘与不舍，就象遗失了最心爱的东西徘徊在路边的茫然与无助。找不到回家的路。他和她，或许就是这种天地隔绝，人鬼殊途的寂寞孤苦痛苦吧！

　　一次偶然的相遇，让他和她结合，可是也是因此而各自分离，留下永久的痛苦。

　　“是啊！放不下啊！”他感叹一声，笑了笑。不过苦涩之意，溢于言表。

　　不知何时，他又从那里拿了一罐啤酒，自顾自地喝了起来。难闻的味道，慢慢弥漫在空气之中，让我心生不喜。我讨厌酒的味道，带着刺人鼻息的难闻气味，搅动的心里不舒服。

　　似乎看到了我皱眉的样子，他立马将啤酒放到另一侧，绅士地说道：“对不起。”

　　我微微一愣，旋即明白他的意思，于是立马说道：“没关系。”

　　不过他并没有再喝，只是单纯地看着远处的篝火，眼睛有一些飘远的样子。我继续坐在那里，转首看着他棱角分明的鬓角。唇角刚毅，带着让人心生亲近的感觉。

　　我的目光居然有些恍惚，看着他有些醉了。我立马甩了甩头发，让自己的思绪回归。预见第一次见面分别时的忧伤，那就是一见钟情吧！可是我明明有了喜欢的人呢，为什么还要对这个受尽情殇的男人，心生异样呢？

　　我显得慌乱地就要站身而起，可是脚下绊倒东西，却要摔倒。我心下叫苦，以为自己这一下子肯定是摔的够重。可是就在我闭眼之时，突然身子一轻，感觉扑到了一个带着啤酒和古龙香水的味道的男子怀里。透过衣服传递而出的温热和肌肉的线条轮廊，那么的清晰。

　　我立马睁开眼睛，却正好迎上他温热的目光。

　　我觉得自己的脸上微红，滚烫的厉害，立马道谢，挣脱他的怀抱。

　　“谢谢。”

　　“没有关系。”他笑了笑，重新坐回去。然后说道：“认识你很高兴，你很像我的一位故人。不知道可不可以问姑娘的芳名。”

　　他的话说的略显文绉，不过我却礼貌答道：“傅写意。”

　　“好名字，写意，写心中之意。我叫伽勒，俗名陈墨。”他笑了笑，然后起身离开，将我留在原地。看着他渐渐远去，消失在黑暗之中的样子，我的面上带着一丝僵硬的表情。

　　“怎么？要移情别恋？”凉小染的话有些突兀，吓得我心狂跳不止。于是立马说道：“别胡说。”

　　我说完，便快速回到自己的房间。可是一颗心，却想着凉小染的话。我难道真的对他心生异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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