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假相
冷少年不答反问道:“你们想打听什么事?”
想到楚良目前的处境,蝴蝶和朱玉芳的神情骤然有些失落。朱玉芳不禁拉了拉蝴蝶的手,对那少年说道:“少侠有所不知,前日里跟郑家少爷对簿公堂的楚公子跟你一样是我二人的救命恩人,今日我两人出来就是为了探听一下楚公子现在的一些近况,殊不知我们这趟出门又多了一个救命恩人!”朱玉芳不好意思地耸了耸肩。
“你们口中所提的楚家公子莫非就是楚良?”冷少年的声音又恢复了当初的冰冷。
二女一听此人知晓楚良,心头一阵狂喜。蝴蝶忙道:“对对对,就是楚良,敢问少侠他现在何处?”
提到楚良,那少年的眼神里顿时充满了怨恨,两只拳头握得就更紧了。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跟楚家永远势不两立的慕晚秋。
“那种奸险好色的登徒子,居然是你们的救命恩人,真是可笑之极!”慕晚秋银牙紧咬道。脑海里也随之浮现出自己在翠微湖边遭他调戏,推他落水,而后在楚家受羞辱,又被这个混蛋强行骗婚行礼……等等这般情景。
“少侠,看你这般厌恶他,难不成他欺负你家姐妹了?”蝴蝶惊讶地好奇道。她小嘴半张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瞅着慕晚秋,等待着答案揭晓。
“是啊,你们之间肯定有误会,不妨说与我们听听也好啊!”见慕晚秋不说话,朱玉芳紧接过了话茬。
“这不关二位的事,还望二位姑娘离此等流氓远一些为好,免得受到伤害,告辞……”慕晚秋不愿多提楚良,转身意欲离开。她已经好几年没和陌生人说过这许多话了,尤其是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子。不知怎的,心中竟涌起一阵酸楚来。
“别走啊,少侠,少……”朱玉芳望着慕晚秋渐行渐远的背影焦急地喊起来。蝴蝶见此情景,忙伸手阻止住朱玉芳,一只手指放在唇边作‘嘘’状。蝴蝶扯了扯朱玉芳的衣衫,二人便尾随慕晚秋而去。
兴业皇帝刘康带着一干人等来到遭水灾最严重的豫州北部一带。一行人均为刘康身边的侍从,都很少出得宫闱禁地,何况此次出行已是离京城数百里之外,众人仿佛因脱离了皇宫的束缚,个个兴奋异常。为了能够体现微服私访,刘康特意命大家都身着平民之衫。可是不知为何,他总是觉得有些另类。又行数里之后,他发现自己看到的与太师密折里所描述的灾情大相径庭。途经之处,每个路人都神情自若,个个面色红润且衣衫整齐。
一行人继续前行。忽见前面不远处有一粥棚,棚子底下围坐着许多灾民模样的人。他们每人手里都捧着一碗白米粥,各自手里还塞着一块儿饼,一边吃饭一边还不时发出一阵阵笑声。刘康见到自己的百姓根本不似郭太师所说的那般潦倒,心中不禁开怀。他走上前对棚子底下的灾民们说道:“各位父老,你们可是附近遭受黄沙河水患的乡亲么?”
一位体态微胖的中年人忙上前施礼道:“这位公子,不瞒你说,我们都是附近遭了灾的村民。”
“那,敢问你们为何会在此处用餐?”兴业皇帝彬彬有礼地问道。
“呵呵,公子有所不知,自从我等遭灾之后,家中粮食均被大水冲走了。本以为再无生计,不曾想官府与危难之时在受灾各地设置了舍粥棚,我们这些无家可归的人才顿顿得以饱餐。此乃实应感谢当今圣上的一片仁爱之德,吾等百姓能拥有一位如此宅心仁厚的皇帝,实乃苍生之福、社稷之福啊!”中年人说着便‘扑通’跪倒在地,大呼:“吾皇万岁!”其他灾民见状也纷纷跪倒在地,跟随中年汉子一齐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康见此情景,心中甚是受用。他无意打扰这些人吃饭,便微笑着向已经起身的灾民们道别,继续朝着其他受灾地进发。
蝴蝶、朱玉芳二人出于好奇跟随着慕晚秋在益州城里好一阵逛游。只见那慕晚秋一会儿去城南贾府门口游荡,一会儿跑到翠微楼流连一阵,一会儿便又跑到饭庄、客栈……真是忙碌之极。
正午的日头像火球一样烘烤着大地。刘康等人此时腹中又饥又渴,远远看到一座集镇,众人中有人不禁欢呼起来。
“陛下,前方……”一位小侍从方要躬身说话,刘康急忙纠正他道:“跟你说多少遍了,叫我公子,我现在是京城刘员外家的三公子,再叫错就自己掌嘴。”
小侍从一伸舌头,忙改口道:“公,公子,前面有个集市,咱们过去歇歇脚,打个尖儿吧?”小侍从倒也聪明,很快就入乡随俗了。
兴业皇帝哪里受过这样的罪,额头上早就布满了豆大的汗珠。他用手绢抹了一把汗珠,说道:“好,那就快些走,本公子也着实有些累了。”
兴业一行八人匆匆行至集市,集市里却出乎意料的冷清。集市里虽然也有酒馆、客栈和小贩,却没有平日里热闹、嘈杂的景象,街上的行人也寥寥无几。刘康心下暗道:不会是大内侍卫们搞的鬼吧?
满面疑虑的刘康随着众随从走进了一家小酒馆,一个伙计急忙跑到众人面前躬身迎客:“各位客官,里面请……”众人跟随伙计来到酒馆最里面的一张桌子处,刘康在上座坐定后骤然发现大家都还在躬身站着,忙道:“坐坐坐,都坐下,本公子又不是外人,以后大家莫要再讲究过多俗礼。”
“是!公子……”众人应声落座。
“这位公子爷,请问你们吃点什么?”伙计问道。
“吃,吃什么?是啊,咱们吃什么?”刘康虽为帝王之尊,但却从未在酒馆里点过菜肴,他根本不知道百姓们平时都吃些什么,是以他根本就不会点菜。刘康尴尬地望着大家,侍从们也面面相觑。
“那,那把你们的好菜都尽管上来便是!”刘康替自己解围。
“啊?”伙计呆了,“你们吃得完吗?”
“少废话,叫你上你就上……”一位侍从朝他低声喝道。
“且慢,那依你看我们应点几道菜比较适中?”刘康说道。
“你们六男二女,看起来不像出大力的人,食量自然不会很大,点九道菜绰绰有余。既然几位都不愿点菜,小的斗胆为各位客官自行配置一桌上好的酒菜,不知如此可好?”那伙计娓娓说道。
“那最好不过了,有劳小哥了。”刘康笑道。
“举手之劳,不必客气,各位先行歇息片刻,酒菜稍后便上。”那伙计如若知道叫他小哥的人的身份,他一定会像朝鲜少女见到她们的金元帅一样抱头痛哭到天昏地暗。
慕晚秋今日一无所获。所有的地方都寻遍了,那贾府里的人除了剩下一个管家和几个护院外,全府上下均不知所踪,府内一片寂静。就连那贾枫也失了踪迹,找遍了大半个益州城也寻不见他半个人影。她站在翠微湖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路人不禁柳眉紧皱,心中暗自盘算着如何等夜间再赴贾府一探究竟。
打定主意,她便沿着官道向北出城门,准备回家取出夜行衣以备夜间伺机行动。朱玉芳见慕晚秋马上将要走出城门,忙拉着蝴蝶说道:“妹妹,不能再跟了,出了城门可都是荒山野岭啦,咱俩大姑娘跟着人家一个小伙子,这种事传出去日后咱们还如何见人呀?”
蝴蝶直愣愣地望着朱玉芳坏笑道:“难道你就不对咱们这位救命恩人的行踪感到好奇么?再说,这么俊朗的少年侠客你一点都不动心?”
“去你的,我可不是那么随便的人。谁像你呀,小花痴……”朱玉芳笑骂道。
“开个玩笑嘛,小气鬼,哎,说真的,你不想知道他跟楚良有什么过节吗?”
“想啊!”
“那不就结了,走吧?”蝴蝶不由分说,拉着朱玉芳便朝城门口跑去……
酒菜业已上齐,兴业皇帝拿起筷子方欲夹食,一旁的两个侍女急忙起身阻拦。只见其中一个自身边的包袱内取出一枚银针在每道菜里搅动一下,另一个侍女则拿起筷子在每道菜里各夹一口放入嘴里,待确定菜肴无异后方站立一旁躬身道:“公子请!”刘康苦笑着摇了一下头,这才重新拾起桌子上的筷箸,与众人一道进餐。
这是刘康头一次在民间吃百姓的家常菜,虽不及宫里的御膳做工细腻、色泽鲜艳,但却有着另一番说不上来的农家风味。一时间,刘康食欲大增,不待二位侍女为他夹菜,自己便挽起衣袖胡吃海塞起来,惹得众位侍从个个均是掩面偷笑。
此时,店里的伙计走上前来笑道:“公子,难得这么好的食兴,不如再尝尝我们本地盛产的五谷香,如何?”说着便抱起了放于桌角处的一只酒坛。兴业皇帝只顾品尝农家菜了,没有留意到方才放进来的酒坛。看到伙计热情的推荐,平日里不曾好酒的刘康此时也酒兴大发,朗笑一声道:“好,好菜配好酒,今日本公子就在此畅饮两杯。”说完,忙命侍从将酒斟上。
两位侍女依旧依照方才的法子确定酒水无毒后复躬身应请刘康:“公子,可以饮用!”
刘康亦不应声,微笑着对那酒馆伙计道:“这位小哥,此酒何以称之为‘五谷香’呢?”
那伙计眉头微皱,苦笑一声道:“公子不是本地人,此酒乃本地的特产。它虽名为‘五谷香’,却不是真正的五谷酿制!是由林间的野果和田里的糙粮混合发酵而酿……”
刘康颇感好奇,不由问道:“那为何要称为‘五谷香’呢?”
“这是因为本地乃黄沙河水道,连年大灾大涝,每岁所产粮食还不够给朝廷交赋,百姓们已是苦不堪言,再加上各种摊派和苦役,百姓们更是叫苦不迭。放眼看过,无数百姓背井离乡,方圆百里处处可见饿殍,卖儿卖女在本地业已是司空见惯,更有甚者为了活命竟残食亲人、同伴的尸体以解饥饿……”那伙计讲到动情之处竟潸然泪下,“之所以此酒称为‘五谷香’,纯属是那些穷苦百姓们对来年年景的飘渺期许而已!”
“啊?”刘康猛然站起身来,身旁的侍从们个个也都起身相觑。“如何会这样!那我们沿途所见的……”刘康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举起酒盅里的‘五谷香’在嘴边嗅了嗅,酒中的甘甜之气顿时冲进鼻息,接着便仰头一饮而尽。那丝丝甘甜霎时间便已化作缕缕苦涩渗进了他的五脏六腑。
那伙计见这位锦衣公子满面煞气,随即面色一转,躬身道:“公子,是小人该死,扰了您的酒兴。此乃只是一个典故而已,不必为此挂怀。您请坐下再慢慢品品这‘五谷香’吧!”
刘康缓缓坐下,扭头望向左右,沉声道:“你们暂且退下,本公子与这位小哥说几句话。”众位侍从均抱拳应声称“是!”随快步走至酒馆门外守候。
酒馆内本就只此一桌客人,此刻众人均已出得门外,只剩刘康与店伙计二人置于其中。
“坐!”刘康指着身边的板凳。
“多谢公子,不知公子有何指教?”店伙计躬身而坐。
“听你说话不像泛泛之辈,不知该如何称呼小哥?”刘康面色转温。
“小人姓王,名乾栋,字子梁。兴业元年,也就是前年我考取了秀才功名,家乡就在离此地六十里的沙源县。小民自小家境还算不错,可自从前些年黄沙河水患日趋严重,家中的数亩良田也遭到河水倒灌,致使粮食大幅减产。官府的苛捐杂税却丝毫未减,而他们却还夜夜笙歌,苦的只是无权无势的百姓。多数的乡民们只得拖儿带女远走他乡自谋生路。此次发水之时,恰逢小民在舅父家小住,才幸免于难,但却从此失去了父母的音信。小民苦苦寻亲已有月余,但却一无所获,甚至不知道他们如今是死是活。经舅父规劝,我们爷儿俩在此地盘下了这个酒馆,一面谋生,一面打听亲人的下落。希盼终有一日,小民能够再与父母团聚。”王乾栋说到此,眼神中流露出无比的坚毅神情。
“依你所言,此地百姓的生活当真是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啊!”刘康感叹道,“此地官员真的如你所说无良到了如此地步吗?”
“公子,小民不晓得你是何人,但这些事,你真的管不了,除非……”
“除非什么?”刘康急急追问。
“除非当朝太师亲临,或许方能惩治于他们。其他人,哼哼,我看他们都不会将其放在眼里。”王乾栋无奈地说道。
“既是如此之说,那本公子就一定得趟趟这趟浑水。王公子……”刘康沉声道,:“不瞒你说,本公子乃朝廷钦派的黄沙河治理巡查钦差,你可愿意跟本钦差一同治理此一带的贪官污吏和水患么?”刘康一通胡诌。但转念一想:我任命自己为钦差也不算欺骗吧,大不了回头再补一道诏书即可。
王乾栋闻听此言,面色大惊,立即跪倒便拜:“钦差大人恕罪,小人不知大人驾到,招呼不周,请大人责罚!”
“起来,起来。这些虚头巴脑的话就不用多说了,我只问你愿不愿意?”
“愿意,愿意!小民愿为吾皇粉身碎骨!”他起身躬身说道。
“王乾栋,本钦差委任你为钦差副使,即日起协助本钦差查办沿河流域所有不公之案,无论官吏贪腐亦或河防工程弄虚作假,你均有权参与处置!”刘康肃然宣道。
‘扑通’一声,王乾栋跪地领命,颤声说道:“多谢钦差大人栽培,小民一定不辱使命!”话音刚落,刘康忽听‘啪,啪’两声脆响,好奇之余,便低头望见王乾栋自己朝自己脸上呼了两巴掌。随惊讶问道:“你这是唱的哪出?”
王乾栋抬头傻笑一声:“我看看是不是在做梦!”这种事放在谁身上估计都会激动到发狂,由一介布衣一跃成为钦差副使,简直就是一步登天的壮举,平常人想都不敢想的事却真的发生了。刘康是位年轻气盛的皇帝,人家玩的就是心跳。
被逗乐的刘康面色一转道:“王副使,起来说话。”王乾栋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站起身子。他只知此君来头不小,却不知这来头大得能让他想破头。
“据本钦差观察,这一路巡查下来,本公子行事一直很低调,但还是让人钻了空子,我怀疑所到之处看到的均是假相。因为本公子所看到的百姓生活和官府赈灾场面与你所讲的灾情出入太大,我想如果我继续如此巡查下去的话,恐怕本钦差永远也看不到实情,倒不如……”刘康向王乾栋勾了勾手,示意他附耳过来,两个人唧唧歪歪耳语了好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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