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7 她生来就该受万人仰望
永兴帝败了的消息迅速就传开了，连同他失了心智想要烧死文武百官炸了整个皇宫的疯狂行径一起传遍了京城，往整个大夏散播。
百姓们依旧躲在家里，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
那个疯子终于败了！
果然是丧心病狂了，居然要将文武百官都烧死了给他陪葬！这还是人吗？
至于入城的“叛军”？开什么玩笑，那可是镇国军，领兵的是镇国长公主之女明昭公主。
明昭公主孤身涉险刺杀辽汗，身先士卒领镇国军及其余追随者并红莲义军一起，驰援雁门关守住了大夏的大门，护住了十几城的黎民百姓，功在社稷。
况且，镇国军自雁门入京一路走来，对百姓秋毫无犯。
什么叛军，那分明是天命之师。
没错，明昭公主还有龙神相护的情形很多人亲眼所见，据说，在雁门关时，明昭公主于千军中驭龙冲破辽军大阵，震慑辽贼，这分明是天命所归！
而一众朝臣亦是沉默至极。
被永兴罢免许久的前大学士梅敬春与前不久刚获罪的薛宏礼为太子赵玄玥宣召官复原职，已经带人开始处理朝政。
那些本就对昏君不满的官员当然更没什么反应。
能在京城兵不血刃做到这一步，对朝臣百姓而言都是莫大的幸事。
至于原本那些坚定的保皇派，在被自己死忠的永兴帝召进宫里差点一把火给烤了后也沉默了，不再大呼小叫要保皇了。
文官有谢晏与梅敬春领头，武将有赵玄贞并徐家父女压着，京城以最快的速度恢复了平稳，这场勤王逼宫的战事，到头来损毁最大的，竟是永兴帝自己炸了的那一片宫殿。
可就连被炸毁的宫殿都在以最快的速度被修复重建……
苏晚棠身着软甲走在宫道上，身边是回京后重逢的小桃，两侧的禁军身上甲胄在烛火下泛着冷光，见到她来，纷纷垂首。
小桃一路叽叽喳喳仿佛有无穷无尽的话要与她说，这时，苏晚棠看到了站在观星台大门处的赵玄玥。
是赵玄玥让人给她递话，说云烬想见她一面。
在御书房那场厮杀中，云烬杀了永兴帝一大半的鱼龙卫，自己也油尽灯枯，若非赵玄玥及时出现让他得以假死脱身，怕是连最后这口气都留不下。
看到苏晚棠，赵玄玥连忙上前两步：“晚棠……”
苏晚棠嗯了声：“他见我想说什么？”
赵玄玥看到她平静的神情，眼底闪过黯淡，随即摇头：“他没有与我说……只说是要紧的事。”
说完他又连忙补充：“这些日子以来他是真心相助……那口气他怕是撑不了多久，所以我才让人知会你一声。”
苏晚棠点头：“我进去看看。”
赵玄玥连忙道：“带上人。”
苏晚棠头也不回摆摆手：“不用。”
她还不至于被云烬暗算……
观星楼以前她也进来过，那时这个地方神秘而危险，如今却是一片死寂。
推开静室房门，苏晚棠淡声开口：“国师寻我何事？”
静室内光线略暗一些，她看到云烬盘膝坐在榻上，白衣银发，几乎察觉不到他的呼吸。
听到声音，他缓缓抬起头来……静静看着苏晚棠的脸。
不明内情时不做他想，可当知道她的身世，那眼角眉梢中若隐若现的熟悉感便再也难以忽视。
云烬看了她许久，终于开口，可他没有提及苏晚棠的身世，也没有提那场绵延数十年的恩怨与阴差阳错的悲戚，只是温声开口。
“我当初为主报仇，却无意害了你的爹娘，也伤害了公主你……此番罪孽深重，歉意难表，唯有以死偿还。”
苏晚棠沉默，不发一语走过去。
近距离之下，眼前这银发男子愈发显得苍白到可怖，整个人仿佛都被燃尽了内里，只剩下薄薄一层躯壳在苟延残喘着。
云烬轻喘了口气继续轻声开口：“那条蟒蛇名叫小青，小青它、有灵性……认的是天下之主。”
云烬看着苏晚棠，眼底是苏晚棠无法忽视的温和甚至堪称慈爱的光芒：“公主，该拿回本就属于您的东西了。”
这一刻，苏晚棠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她下意识想要询问，可云烬却率先打断。
“公主，别的事您都不需要知道，只需知晓，这天下，注定属于您……也只有您才配得上，往后有小青陪您护您，除了冬日，它必定对您寸步不离……”
云烬的声音越来越轻，那口气轻飘飘的难以支撑。
他无法再说更多，也不愿再说更多，不愿让眼前自己本该以命相护的小主人知晓那些过往恩怨，让她平添烦扰。
所有的罪孽，他十八层地狱之下慢慢偿还，如今……他只是想要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拜别自己的主人。
云烬嘴角微微翘起，苏晚棠看到他费力地撑起身体，从榻上滑下来，跪在地上。
那些藏身于阴影中的暗卫现出身形，跟随云烬一同跪伏在地。
“拜见主人。”
云烬低声开口：“这些暗卫是我多年心血，留给公主差遣，请公主放心，他们绝不会叛变。”
苏晚棠蹙眉：“你……”
她下意识上前一步，因为云烬看起来真的不行了。
可云烬却伏身向后略退，不让自己被她碰触，下一瞬，他极缓慢的理了理衣袍，强撑着颤抖伏身，额头触地，语调轻柔却一字一顿。
“吾皇……万岁。”
苏晚棠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地上，云烬已经彻底没有了气息。
他在这世上活了很久很久，最终得以拜别主人……老天对他，也算仁慈。
苏晚棠沉默片刻，转身走了出去。
云烬的所作所为几乎可以说已经印证了她的猜想。
即便他什么都没有说，苏晚棠也隐约能猜到，他起初必定是不知道的，只是后来……应该是因为那条巨蟒才让他验证了什么。
小青……云烬。
他们当初又有着怎样的故事。
一切已经不得而知，苏晚棠想到那个以跪伏在地的姿态咽气的人，心里有些唏嘘。
小桃陪在她身侧没再继续叽叽喳喳，隐约有些担忧。
这时，赵玄玥追了上来。
小桃转身下意识想要阻拦，赵玄玥却不肯理会，拂开她的手几步追到苏晚棠身边。
“晚棠……你还好吗？”
这两日他一直想见她却又没有机会，因为她太忙了。
京城一片混乱，所有人都以她马首是瞻，什么都要与她商议，赵玄玥等了又等，好不容易等到这个她独处的片刻，便再也按捺不住。
苏晚棠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她的面色有些疲惫，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但目光依然清明，对他亦是语调温和：“我没事。”
已经报了仇，她现在很好，比以前都好。
赵玄玥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分明已经酝酿了许久，可一开口，依旧笨拙。
他小心翼翼问：“晚棠，你还生我的气吗？”
苏晚棠面上闪过狐疑：“什么气？”
赵玄玥猛地怔住……苏晚棠没有任何记恨生气的迹象，甚至还有些疑惑，可就是这份疑惑，让他瞬间如坠冰窟。
赵玄玥嗓音已经有些轻颤，无论如何都不肯往那处去想，强撑着开口：“我那时不知道你的身世，不知道你有那样多的辛苦与不得已，我……”
可他话还未说完就被苏晚棠温声打断：“都已经过去了。”
赵玄玥面上终是血色尽失。
他执拗的不肯去想苏晚棠口中的“都已经过去了”意味着什么，轻颤着拼力想要说什么。
“我知道自己蠢笨且幼稚……”
“我总是情绪在前脑子在后，我误解你许多，伤害过你，晚棠，我已经改了，我真的已经改了。”
赵玄玥红着眼小心翼翼去拉苏晚棠的袖子：“我学的很快的，你能不能、能不能再给我一次……”
苏晚棠无声叹气，抬手轻抚了抚赵玄玥面颊，然后在他骤然亮起来的视线中温声开口：“我说了，都已经过去了。”
一句话，赵玄玥心里最后残存的希冀轰然化作齑粉……
“我们……真的不可能了吗？”
他的声音沙哑，喉咙哽得生疼。
苏晚棠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现在只想回去休息……”
极轻柔的一句话，却让赵玄玥轰然僵立在那里，也是这一瞬，他仿佛才意识到、才看清楚苏晚棠眼底的疲惫。
这一刻，赵玄玥忽然就彻底明白过来，为什么他会变成过去。
他觉得自己真的很蠢，从过去到现在，一直都很蠢。
不，不只是蠢，而是自私……自以为捧出一颗心却无论如何都遮掩不住的自私。
别人都知道这个时候不该烦她，谢晏知道，赵玄贞也知道，只有他，在这种时候，出现在她面前问这些问题。
因为他总想着自己，总想着要怎么再回到她身边，想着她会不会原谅他，想着那些已经碎了一地再也拼不回来的东西。
从头到尾，他想的都是自己。
他从来没有真正替她想过——她经历了什么、失去了什么，她现在有多累，她愿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听他说这些。
赵玄玥垂眼自嘲出声。
“晚棠……对不起。”
他的声音很轻，很难过。
苏晚棠叹气：“没什么对不起的，以前的事我们都有错处，赵玄玥……人这一生很长，别总回头看，走好后边的路才是要紧。”
赵玄玥双眼通红，一颗心揪着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可他还是冲苏晚棠露出笑脸。
“我知道了，晚棠……我这次真的知道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往后不会了。”
他勉强笑着说：“无论如何，以后，你别讨厌我，好不好？”
苏晚棠看着他，温声开口：“我从来都没有讨厌过你。”
赵玄玥仓惶狼狈转身，胡乱抓着袖子抹了把脸后才笑着说：“这就够了，这就……够了。”
说完，他深深看了眼苏晚棠，转身踉跄着快步离开……
苏晚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那头，沉默了很久。
小桃站在她身侧大气都不敢出，偷偷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她比谁都知道这位太子殿下与自家小姐的过往。
苏晚棠心中亦是有些唏嘘感叹。
那时她方回京，心里满是刻骨的恨意，却又不得不耐着性子与那些人虚与委蛇。
那时，她每日都得强自忍耐着才不会直接将侯府那些人尽数杀了泄愤。
就是赵玄玥……那时他还叫徐瑾年，用单纯直白的炙热陪她渡过了重回旧地却物是人非，让她几乎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的那段日子。
他心性真实又简单，而那时，她最需要的就是这份真实与简单，让她能清醒的知道自己是谁，自己在做什么。
可也是因为这份简单稚嫩，注定了他们走不到最后……
她孤身走了太久，注定了永远学不会迁就与奔赴……想要拉着她的，注定只会被她甩开。
她改变不了自己，也不想去改变。
苏晚棠转身，刚要迈步，就看到一道身影挑着灯笼从对面缓缓走来。
看到谢晏温和的眉眼，苏晚棠无端便觉得松了口气，她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谢晏伸手将她的手握住：“那边忙完了，见你不在，就来接你回去。”
苏晚棠失笑：“我又不是小孩子，还需要你接我。”
谢晏嗯了声：“是我想你了，想陪你一起走走。”
苏晚棠脸上笑意更浓，莫名就想起小时候一些情景来：“我记得你那时候三脚都踹不出一句话，动不动冷着一张脸不搭理人，现在怎么这么嘴甜，嗯？”
她故意逗弄：“谢太傅这是长大了也长本事了？”
谢晏早已习惯了时不时被她逗弄调侃，十分的从善如流：“是明昭公主调教的好。”
苏晚棠失笑：“哪个调教你了，谢太傅可别胡说八道，谁敢调教你啊。”
谢晏嗯了声：“是谢某想被公主调教。”
苏晚棠真的被逗笑了，伸手捧着谢晏的脸左右端详，挑眉道：“你究竟是何人，竟敢冒充谢太傅，还不如实招来。”
话音未落便被谢晏顺势扣住腰身：“公主招惹了很多人吗，这么怕被人换皮找上门来。”
苏晚棠差点呛住：“别胡说八道。”
话未说完就被谢晏低头吻了过来……
宫道寂静，灯笼一点光晕却朦胧温暖，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宫墙之上。
身后，小桃不动声色走开。
只要有谢太傅在，小姐便不用她担心……谢太傅总是有法子让小姐好好的……
御花园亭子里，辗转的亲吻后谢晏将人松开。
看到苏晚棠闭着眼靠在他肩上不发一语，他眼底闪过一抹担忧，顿了顿，他缓声开口：“玄贞醒了，昭昭要去看看他吗？”
苏晚棠睁开眼看着他，有些狐疑：“这又是什么可能送命的问题吗？”
谢晏眼底闪过笑意，随即摇头：“我是认真问你。”
苏晚棠看了他一眼，又枕回去闭上眼：“不去了，我又不是太医。”
谢晏垂眼看着她，默默无语……
又过了会儿，他问：“苏长陵那边好像要议亲了，昭昭要不要回侯府看看他？”
苏晚棠这才嗯了声：“好。”
察觉到她的困倦，谢晏将人揽在怀里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一下下轻拍着她后背，不知过了多久，他柔声开口：“昭昭，你要不要试试做皇帝？”
回答他的是苏晚棠已经平稳的呼吸。
谢晏垂眼，在她额头轻轻亲了亲，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
“要不我们试试看……或许昭昭你会喜欢的。”
这是他和赵玄胤的想法，其一，是因为这皇位本就该属于她，更重要的是……他们觉得，需要给她找些事情做。
前十几年，仇恨支撑着她走过了那样一条布满荆棘坎坷的道路，如今大仇得报，沉冤得雪，她得偿所愿……可紧随其后的便是骤然间心里的茫然。
谢晏很清楚她的心绪，便不放心她继续这样下去，不想她独自在心里再走无数遍那条复仇的路。
那条路太苦，他怕她便是走了出来还会忍不住想要回头去看。
他想让她去看看别的东西，让更精彩的事情去分散她的心神……以及，他觉得，他的昭昭，也配得上站在那权力之巅！
她生来就该受万人仰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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