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6 舅舅，你还是败了
赵翀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沙哑而疲惫。
那一年，他刚登基，内有满朝文武不服，外有强敌环伺，他夜里睡不着觉，总做噩梦，梦见那把龙椅长出刺，扎得他鲜血淋漓，然后被那些人拖下龙椅。
是赵训芳替他稳住了朝堂，替他去边关御敌……
她很能干，很厉害……可问题是，她太厉害了！
厉害到朝臣时不时便会偷偷感叹，道先帝当立镇国公主为皇太女，厉害到民间百姓都在传言，说这皇位是赵训芳让给他的，厉害到赵翀自己都觉得，坐在龙椅上的应该是她。
他不甘心，也害怕，怕她哪天忽然想通了，怕她哪天不再念及姐弟情分……怕她与他嬉闹时对他说的“你给我跪下”会变成真的。
他犹豫了很久，日日想，夜夜想，想得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他曾向云烬要过无色无味的毒，可那毒没能毒死赵训芳，差点害了安平公主母子。
可那时赵翀却在失望的同时，竟也感受到了那丝丝隐秘的庆幸。
他知道，他还是不想让赵训芳死……
那个在他被其余皇子欺凌时站出来保护，在他不被人看到时推着他进取，那个他口口声声叫着的阿姊……他是真的，不想让她死！
他被自己的杀意与不忍折磨数年，或许也是在那样矛盾痛苦到极致的心绪中，他鬼使神差的倾尽一切疼爱赵训芳的女儿，疼爱那个活泼可爱的昭昭儿。
他将皇帝保命的密道都告诉了她，还亲自带着她走过……那时，赵翀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他想做什么？
是不是那个口口声声叫着阿姊的少年在阻止他，在警告他，亦或是在为他未来可能会做下的恶事留下复仇的通道。
他就这样看着另一个自己……
他努力学习做一个合格的帝王，他宵衣旰食不敢稍有懈怠，他励精图治广纳谏言……他真的很努力想要做好这个皇帝。
这样，赵训芳就不用死，他也不用再那样痛苦了。
可辽国进犯的时候，那些人下意识却说：若是镇国公主为君，必不会给辽贼这个机会。
他做了那么多，他努力了那么久……到头来，却是大夏被进犯的罪魁祸首。
赵翀那时才知道，只要赵训芳还在一日，他便永远都不可能是朝臣百姓眼里合格的皇帝……
所以，他做了那枚假的兵符，将赵训芳送到了大辽的铁骑之下。
赵训芳战死雁门的消息传来时，他僵立许久，随即嚎啕大哭……
那不只是演戏，亦是他心中悲戚。
就连他自己仿佛都才意识到，皇权迷人眼，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赵翀满心恨意，恨那些大臣也恨自己，他疯了一样给赵训芳一家追封，他倾尽全力不顾一切想要弥补，可他自己也清楚，无论做什么都于事无补。
此生，他手上的鲜血再也无法清洗……
然后，他就开始日复一日的做噩梦。
他知道自己做的是怎样天地不容的事情，赵训芳当初对他有多少维护扶持与真心相待，他的恐惧便是数以千万倍的浓郁。
因为恐惧，他早早便在云烬的帮助下准备好了替他接受老天惩罚的替身……是的，他杀了对他恩重如山的人，可他也献上了自己的亲生儿子不是吗？
他偿还了的！
可他还是害怕，害怕未来到了九泉之下还要面对赵训芳……所以他修道炼丹，他想和云烬一样，长生不老，青春永驻！
这样，他就不用再去见赵训芳，不用去见小昭昭儿了。
而这一切，都是骗局！
赵训芳落入他的骗局……他落入云烬的骗局，而云烬，却是为了替赵训芳的母亲复仇才设下这样的骗局！
造化弄人！
赵翀自己心里也清楚，其实无论有没有云烬，他都是要杀赵训芳的，只是因为云烬的存在，让他对那件事变得不再那样惊恐和茫然。
他知道，不是因为任何人，而是他自己……终会走到那一步。
所以，今日，他的报应来了……
苏晚棠看着满脸痛苦的赵翀，没什么表情开口：“对一个已经被你害死十几年的人，你却在说你不想杀她……赵翀，这么虚伪，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
她冷冷看着那人：“我对你的痛苦无法感同身受，因为自始至终都是你在伤害别人，是你，将对你恩重如山的长姐陷害推入绝境，是你，将自己十几城百姓与将士、官员扔给辽人屠戮……
是你，因为心虚畏惧报应毒害亲生儿子，也是你，为遮掩罪状陷害灭了忠臣满门……”
苏晚棠一字一顿：“你为了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在大辽进犯时不增兵不调粮，为逼我就范，将对你有过教养之恩的贵太妃逼迫致死，你毁了自己亲妹妹明阳长公主一生，残害边关百姓无数……”
“赵翀，你上负先帝嘱托，下愧苍生黎民，为子不孝、为弟不恭、为父不慈、为君不仁……你这般不忠不悌不仁不义之辈，有何脸面替自己开解？”
赵翀双目一片血红，死死看着苏晚棠，嘶声怒喝：“昭昭！朕何须替自己开解……朕是天子，是君王，是你们的天，你们……你们这些乱臣贼子，是你们……”
苏晚棠冷笑：“这就是你所有的倚仗了吗？”
她垂眼，语调充满讽刺：“就为了你所谓的天子、君王，为了你可笑的自卑……我娘对你那么好，她替你守疆扩土，餐风露宿替你守边疆，替你立威，什么时候都捧着你帮你说话，你却……容不下她！”
苏晚棠声音哽塞，闭眼抬头轻吸了口气，自言自语呢喃一般：“我与你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深呼吸后，苏晚棠睁开眼看着赵翀：“我来见你，只是想告诉你，你当初所畏惧的一切，终将到来，我会将你做过的所有事，桩桩件件、一样不落的公诸于世。
我会让全天下知道你的皇位是怎么来的，你又是多么无能且心胸狭隘，狠辣愚蠢，昏聩无能……
我会让全天下黎民百姓知道你做过的恶，让那些被你害死的人，我爹娘、刑氏满门、边城无数惨死的怨魂……他们都会看着你，看着你此刻的众叛亲离，看着你注定声名狼藉，看着你终将遗臭万年……”
赵翀死死看着苏晚棠，记忆中那个单纯烂漫的小姑娘缓缓与眼前满身铁血的女将军融合在一起，下一瞬，他忽然嘶声笑起来。
“小昭昭儿，你忘了……我们两个的游戏，除非舅舅想让你，否则，我没有输过。”
赵翀看着苏晚棠，缓缓朝她伸出手：“昭昭，舅舅方才说的也都是心里话，我杀了你娘……但我还是想念她，就如同这些年想念你一样……”
“昭昭，舅舅没有输……你也很想你娘吧？舅舅陪你一起去见她。”
苏晚棠骤然眯眼，接着就感觉到脚下地面轰然颤动起来。
谢晏一把拉住她：“他要炸了皇宫……”
赵玄贞几乎是同一瞬间抓着苏晚棠向后掠去。
赵翀靠坐在御案前仰头笑出声来：“没用的，昭昭……整个皇宫、整个皇宫下边我都堆满了火药。”
他缓缓站起来：“我跟你说过，舅舅不想输，便永远也不会输的……”
“轰！”
御书房外的广场轰然炸裂开来，旁边一座宫殿轰然倒塌……镇国军与正在混帐的禁军同时停战惊呼奔逃躲避，脚下地面颤动，仿佛下一瞬便要地覆天翻……
赵翀淡声开口：“去，将明昭公主给朕带回来，不惜一切代价。”
他要带他的昭昭一起走！
这场战争，他始终没有输！
数道黑影飞身而出，在天塌地陷中朝苏晚棠包抄而去。
谢晏与赵玄贞不约而同拔剑迎上……可脚下地面不住颤动，所有人都身形不稳。
苏晚棠一剑扫开两名鱼龙卫，刚落地，脚下一大片地面轰然塌陷，顿时失去借力之处。
旁边，谢晏没有理会攻向自己的鱼龙卫，任凭鱼龙卫一剑刺向他后背，转身两指拈住苏晚棠剑锋反手便将她拽了上来。
苏晚棠飞身而起，看到的便是谢晏被一名鱼龙卫划开后背血花飞溅，她登时上前一剑将那名鱼龙卫割喉一脚踹走，将谢晏一把拉过来：“怎么样？”
谢晏摇头：“没事。”
可就在这一瞬，又是轰然一声响，整个地面骤然塌陷……
一大片广场坍塌，所有人轰然下坠，赵玄贞正好踩到一块护栏上，借力飞掠便抓住了苏晚棠一只手。
看到苏晚棠直接弃剑拉住谢晏，赵玄贞眼底闪过自嘲……随即，在整片地面塌陷的一瞬，扔了佩剑抓住那两人猛地上抛，自己则是被轰然炸裂的围栏撞得向下坠落。
苏晚棠大惊：“赵玄贞……”
她倏地射出手中钩索勾住不远处房檐，骤然跃下漆黑塌陷之处，赵玄贞正抓着一块卡住的围栏摇摇欲坠，满心都是自己此番这样死去，是不是正好成全了苏晚棠与谢晏的念头……可猝不及防的就听到了苏晚棠的声音。
在坠落的前一瞬，他被苏晚棠一把抓住拽出地洞，乍见天光，赵玄贞一把将人抓住。
“你还是在意我的，对不对？苏晚棠，你还是在意我的。”
苏晚棠几乎都要傻眼，怔怔看着他胸口被爆炸的碎石洞穿的血洞处血迹汩汩，连忙伸手啪啪封住他穴位止血：“你先看看自己的伤……”
可赵玄贞根本不管自己胸前的血流如注，执拗的抓住她的手问出了这些日子始终不敢问出口的话：“苏晚棠，你还是在意我的，是不是？”
他近乎哀求一般：“回答我！”
他的胸口鲜血泉涌一般，看得苏晚棠整个人都要麻了，下意识去寻找谢晏：“谢晏，你看他……”
谢晏方才被赵玄贞一把拽上来撞到后背伤处，面色也不好看，看着对面两人，再看到赵玄贞胸口血如泉涌白着脸仿佛求生般的神情，闭眼轻吸了口气，冷声开口。
“不在意你会冒死救你吗？”
苏晚棠顿时噎住：“我不是让你回话，我是让你……”
话音未落，便被赵玄贞一把按进怀里：“苏晚棠，我……”
话没说完，他整个人轰然下坠。
谢晏一把将人扶住，接过苏晚棠撕下的衣摆紧紧按住他伤口交给飞身赶过来的护卫。
雁门关都没伤这么重，赵玄贞也是运气不好……偏偏都要死到临头了还在这里问那些有的没的。
看到苏晚棠面色也不好看，谢晏缓声开口：“没事，死不了。”
苏晚棠：……
对面，赵翀扶着门框站在御书房门口，神情带着些追忆，轻声失笑：“昭昭，你和你娘一般，到处风流债……”
他啧了声，面带微笑等待着天塌地陷的一瞬。
他要让所有人给他陪葬！
可很快，赵翀却猛然察觉到不对。
爆炸与坍塌没有再继续，反而停了下来……他面色骤然大变，下意识往前一步，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奉他的命令去引燃炸药的乖儿子赵玄玥的声音。
“晚棠、晚棠……谢晏猜的没错，赵翀果然想炸了皇宫让所有人同归于尽，我来不及通知你，我就去毁炸药，我、我还没来得及销毁完他的人就引燃了，好在我的人断了引线，晚棠……”
赵玄玥满身满脸的漆黑炸药，上气不接下气跑过来，看到苏晚棠，一双眼变得极为明亮。
御书房殿门处，赵翀指着赵玄玥，前一瞬好整以暇等死的淡定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逆子！逆子！你也是乱臣贼子，你也是……来人，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剩下的鱼龙卫刷刷拔刀，可下一瞬，谢氏夜麒麟也赶到了。
赵玄玥冷冷看了眼被苏晚棠推开的赵玄贞，转身看向永兴帝，顿了顿，缓声开口：“父皇莫不是忘记了，先前你的鱼龙卫已经被云烬杀了一大半，如今……你身边没人了。”
永兴帝怒不可遏，直到这一瞬，才意识到，这个一直在他身边卑躬屈膝的好儿子，竟然也是慕容昭那边的人。
就如同慕容昭所说，他果真……众叛亲离！
苏晚棠缓步走上前看着双目充血的永兴帝，拔出弯刀。
一刀刺进永兴帝胸腹间，她平静开口：“舅舅，你还是败了……”
永兴帝捂着伤处噗通跌坐在地上，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苏晚棠弯腰看着他：“放心，我现在不会杀你，我要让你亲眼看着你自己……遗臭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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