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宁贵太妃
马车在禁苑门口停下，早有宦者在那里等候，悠荻下车，沉默地跟在宦官身后，向着寿安宫，一步一步走着。
是第三次进宫了，悠荻心内叹了口气，第一次拜见大娘的愁闷，第二次求见炫奕的紧张，可都不是愉快的回忆呢，天下多少少女梦想住进这皇宫，可悠荻却真的不愿多看这里一眼。
引路的宦官有些心里有些讶异，他从小入宫，阅人无数，每次由他引导入宫的人，没有辇车可坐，只能走进去，多半是身份不高之人。这些人，要么以为自己富贵来临而自以为是，要么受宠若惊而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或是因新奇而东张西顾，这个女孩却与常人都不同。
她略微低着头，看不清眉眼，只见到薄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缝，小小的挺直的鼻子显出灵秀之气，却也让她的脸显得更瘦削，背脊挺直，脚步很稳，他们之间虽没有交流，却感觉到她的不卑不亢，没有一丝做作。她不说一句话，似乎对于即将到来的人提不起一点兴趣，仿佛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甚至于包括她自己。
却不知，悠荻以前并非如此，自从进了王爷府，她过的似乎并不快乐，从前的争强好胜似乎在渐渐消退。
“姑娘，您在这里等着，奴才进去通报，一会儿会有人叫你进去。”将悠荻带到到宫门前的偏廊，他嘱咐了一句便离开了。
悠荻望着寿安宫，心里暗自叹了口气，上一次进宫，这里的主人还是大娘端宁长公主。大娘千算万算，没有想到最反感她的会是她的亲侄儿，也许皇上一开始，确实是诚心请姑姑来后宫帮忙打理后事，可大娘却太贪心，一旦权力到手，就忘乎所以，忘了自己是谁，惊动到言官联名上奏责怪她有失妇德之时，她落荒而逃不说，还连累的枫荻在后宫名声有损，悠荻曾经在炫奕的书房中见到一张被揉皱却又展开的诗笺，上面写着一句“自嗟不及波中叶，荡漾乘春取次行。”字里行间透露着题诗之人的忧愁，长锁深宫向往自由的渴望，悠荻深谙书法，一眼就认出那是枫荻的字。
记得当时也曾为炫奕的痴心叹息，炫奕是一个坚毅果敢的人，能文能武，悠荻第一次见到他时，就发现在他沉静如水的神态下，早年的书卷气和几年戎马生涯带来的杀伐之气表现得同样分明、强烈。本来他白哲清瘦的脸上带出几分儒雅，但只要他稍稍一咬牙，脸部的柔和立刻荡然无存，每块肌肉都棱角分明地凸起，线条马上变得粗犷起来，一副不怒自威的神态，恐怕没有人敢对这种男人表现出哪怕半点不敬，他的眼光能杀敌人，也能把女人溶化。英雄有侠骨自有柔肠，枫荻是炫奕唯一的软肋。倘若在昨晚之前，悠荻对于炫奕的情深还是同情的，可是炫奕还是把她牵扯到两个是非之中，她已经不能旁观者清了。
偏廊的另一边忽有有一个声音传来打断她的胡思乱想，只听得一个少女的声音喊道：“谢灵川，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声音娇柔清脆，说话之人似是十分高兴，悠荻听到她喊灵川的名字，吃了一惊，现在他该在御书房才对，又听到果然灵川的声音传来：“皇上命我去给淑妃娘娘送一件东西。”声音生硬冰冷，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那少女说：“你是说你姐姐吗？淑妃娘娘昨晚跳的剑器舞真好看，舞姿宛若天水洛神，我敢保证，任何男人看了将会终生难忘的，你瞧皇上多高兴，当场赏了她波斯进宫的孔雀霓，那舞蹈里的剑法是不是你教的？你什么时候也教教我呀？”
听到这里，悠荻心下忽然明白了**分，记得炫奕曾说起过，他以前曾教给枫荻一套剑法用来防身，想来昨晚中秋夜宴上，炫奕见到枫荻将他教的剑法融入舞蹈之中取悦皇上，心里郁闷，借酒消愁，大醉而归。回到府里，又将自己错认为枫荻，想到这里，不禁怒从心起，气的眼泪涌上眼眶，难道就因为长得像，炫奕在枫荻身上失去的，就要迁怒于她，从她这里讨回，凭什么？
又听得灵川似乎有些不耐烦地说：“怎么会是我教的？您若想学，就去找大内侍卫吧，在下还有事，先走了。”
“唉，你等等，别急着走呀，也没见过你这么性急的人。”那少女声音娇媚清脆，似是埋怨，又似是撒娇。
“你嫌我性子火急了么？我天生就是这样的脾气，你看不惯最好就不要看。”
谁知那少女竟没有生气，却远远见她低下了头，隐有啜泣之声。
而灵川似乎忽然又一笑，说：“但我若是不想着你，又怎会特意绕道此处呢？只是皇上还等着我回去复命，你若想学剑，在下定当奉陪。”
那少女破涕为笑，说道：“我知道我这条命，迟早都要被你气死的。好啦，不耽误你啦，你赶快走吧。”
正在这时，一个衣着艳丽的宫女向她走来唤她，悠荻立刻擦干眼泪，跟着她来到宫门口，又跟着另一个等级高一些的宫女跨进宫门，一直走到一挂珠帘前，那宫女站到一边，请安离开，悠荻知道这是自己该行礼的地方，顺势跪下磕头，“你就是谢崇正的二小姐？”珠帘那端的声音慈祥轻柔，却自有一股威严，“起来吧，不必多礼，过来让本宫看看。”
悠荻站起身，早有两个宫女将珠帘卷起，宁妃斜倚在榻上，旁边一个莹润柔美的美人似的丫鬟在给她捶腿，悠荻慢慢走到她身边，略一低头，便能看到她的容颜，虽是四十出头，由于平日里的精心保养，并不见一丝皱纹，脸型小巧，柔美精致，凤冠霞披，致雅高贵，她携着悠荻的手，将她上下细细打量了一番，于是笑道：“果然与怡妃如出一辙，也是个标致的美人儿。”说着，便从手上取下一个玉镯，戴在悠荻手上，说：“这个玉镯送给你了。”悠荻正要跪下谢恩，却被她拦住，说道：“这是你应得的。”说着，站起身来，走下床榻，悠荻急忙跟在她身后，听她说道：“你之前所做的，本宫都知道。我一直担心奕儿身边没有一个知冷知热的人，现下有你在，我便放心了。”
悠荻低声道：“奴婢只是一个丫鬟，所做的也都是听王爷的安排的，娘娘言重了。”
宁妃敛去笑容道：“你不必谦虚。知子莫若母，他的心思本宫再清楚不过。试问谁没有过去，只不过过去了的事情已经不能改写,可以做的只有看将来,人既然走了，就要学会放手。本宫几次三番的想要同奕儿讲，只担心他觉得本宫多虑，更怕他错怪了我这为娘的一片心。”
悠荻垂下羽睫，轻声说道：“娘娘是想王爷学会放手，奴婢一定会将娘娘的意思转达。”
宁妃点了点头，说道：“果然是聪明的女孩子，不过如果不能忘记，其实还有一句话说‘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说罢，颇有深意地看着悠荻。
悠荻心里一沉，难道她竟是要自己作这个眼前人？抬起头，喊道：“娘娘。”想要推辞，然而却不敢直接拒绝。
宁妃沉声问道：“有何不可，难道你竟不愿意？抑或者你觉得你自己差过你姐姐？”
悠荻说道：“奴婢出身低微，并不敢和姐姐相提并论，有非分之想，只想着能作王爷的小丫头，常常服侍着王爷，也就心满意足了。”
宁妃说：“你放心，本宫定然不会亏待了你。听说二小姐还有个同胞弟弟，在皇上身边作御前侍卫，本宫看他英勇不凡，器宇轩昂，定然前途不可限量。”语意低沉，明是赞赏，暗中却是许诺，悠荻心领神会，不敢推辞，只得应道：“奴婢一定尽力而为，不辜负娘娘的期望。”
正说着，忽有一个宫女来报乐阳公主前来请安，宁妃便对悠荻说道：“你今儿也累了，早些回府休息吧。“
悠荻乖巧顺从地请安告退，由一个老嬷嬷说引导着离开寿安宫，与那乐阳公主擦肩而过之时，悠荻向她下拜请安之际，听到一句满不在乎地回应：“行了，起来吧。”便急匆匆地奔向宁妃，然而那娇媚清脆的声音，却撼动着悠荻的心，说话之人，正是之前灵川与之交谈的少女。
悠荻由一个年长宫女带领，穿过走廊，走到御花园之时，正好看到谢崇正向她们走来，悠荻于是掏出一锭银子给宫女，笑道：“有劳姑姑了，我想在这里和谢大人说几句话，一会儿就回去，不用麻烦姑姑了。”那宫女收了银子，欢天喜地地走了，悠荻见到谢崇正，眼圈一红，叫到：“爹爹。”
谢崇正慈祥地笑道：“好啦，最近怎么样啊？”
悠荻嗫嚅着说：“爹爹，女儿……女儿想回府住一段时间。”
谢崇正一听此话，顿时冷下脸来，说道：“小荻呀，不是爹爹说你。你当王府是什么地方，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么。既已经进去了，你就应该安下心来，好好侍奉王爷，倘若惹得王爷不高兴，牵连的可是我们谢家。”
悠荻听着他的话，越听心就越发量了下来，也不再辩解，只是默默听着，又听到谢崇正说道：“何况，现下正是关键时刻，你可知道，皇上正要为乐阳公主挑选驸马，不知道阿川有没有这个福分。”
悠荻心想，乐阳公主是皇室最后一位出嫁的公主，又得皇兄宠爱，这次选驸马断不会随随便便，又想到刚才听到的一幕，心中疑惑顿生，不动声色说道：“不是女儿说话难听，这事情只怕是有些难。姐姐已经封妃，弟弟若再尚主，这事情可是不多。”
谢崇正颇有深意一笑，说道：“道理虽是这样，不过阿川和公主的关系却比旁人更加亲切。”
悠荻问道：“此话怎讲，还请爹爹明示。”
谢崇正惊讶道：“亏了你是阿川的亲姐姐，难道你竟然不知？上个月，阿川随皇上前往兴安围场狩猎，当时乐阳公主获得特许一同前去观猎。不料公主在观猎时误入迷花林，更为凶险的是路遇一条大蟒，后来是阿川赶到，杀死巨蟒，救了公主性命。自那以后，公主待阿川就比别人更加亲近一些了。”
悠荻眉头微皱，心想，爹爹只为一时之利，却不想自古皇家女儿均是娇生惯养，阿川倘若真取了公主，可有苦头吃了，满腔抱负都只怕消磨在应对侍候这公主的日子中了，说道：“即便这样，公主的婚事从来也都不是公主自己说了算的。”
谢崇正说道：“这正是需要你的地方。”
悠荻问道：“乐阳是王爷的亲妹妹，爹爹是要我向王爷求情？”
谢崇正点头道：“正是。王爷的意见在公主择驸马的过程中举足轻重，皇上也一定会听取王爷的意见。你只需在恰当时候，把握时机，为阿川美言几句即可。”
悠荻心下暗暗冷笑，表面上却应承道：“请爹爹放心，女儿自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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