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赶嘴

　　那时候比较有影响的武侠小说读物，已经是《今古传奇》了，或者还有《中华传奇》。而其中让我至今记忆犹新的，是《巴陵大盗》。但之所以让我记忆犹新，不是因为这些武侠超越了金庸和古龙，而是里面有个片段，一个女侠在路上碰到一个强盗，那个强盗要跟女侠做“露水夫妻”。而“露水夫妻”这个成语，我也是在那本书学会的。

　　此外，当时赶武侠市场的各种小杂志，跟课本大小的装订的，就更加不计其数了。我第一次看到《神雕侠侣》的片段，正好就是这样一个版本。此后，我还在小人书中看到过《倚天屠龙记》的内容，那一段是张无忌带着赵敏、周芷若、小昭和阿离四大美女去找冰火岛。尽管我依然不知道那是金庸写的，但已经读到了光明顶的故事，紫衫龙王已经出场了，这个故事也让我非常喜欢。

　　然后我就在父亲那里看到了一本书，《书剑恩仇录》。这本书的开头不但看不出金庸的特色，而且就连梁羽生的作品也不如。当然，这是跟梁羽生后期的作品相比，《七剑下天山》《萍踪侠影》和《江湖三女侠》，都比这本书精彩。就更加不用说《云海玉弓缘》了。所以当我看到作者的名字是金庸，丝毫没有料到这个作者就是写作我接触到的那两个让我迷恋的片段的那个作者，只是在心中想，这个名字还不错。

　　此后看金庸的小说，我一直走在父亲的前面。更不用说古龙小说了。恐怕至今父亲也没有正儿八经看过几部古龙小说，而我是把古龙的后期作品都差不多读完了的。甚至中期的《护花铃》《七种武器》等作品，我也是读过的。但尽管如此，最终让我知道金庸就是那个伟大的作家的，还是在父亲那里。当时我曾经看到一个同学在看《射雕英雄传》，从中看到了郭靖和黄蓉的名字，而这两个名字正是《神雕侠侣》的片段曾经提到过的。不过那个同学看得正起劲，没有借给我看，后来我去借的时候，他又还了。结果回到家里的时候，意外发现父亲也借到了这本书，虽然同样也没有看成，但好歹让我看到了作者名，就是那个金庸。好在当时我的眼镜一直就是用塑料绳绑着的，倒不至于掉在地上打破。

　　而父亲除了看武侠之外，这段时期还接触了其他一些书。此后他看得时间最长的就是《金陵春梦》，唐人先生写蒋介石的。这部书也是他借来看的，至今还有一本没有还，因为他很久没有碰到书的原主人了。就算碰到，十几年过去，恐怕人家也想不起书在他这里了。而且这本书留在我们家的书橱里，而这个书橱一直都在乜嬢嬢那里。所以父亲就算每天看到这本书的机会也不多，他自己也肯定很少想起了。

　　所以从那时开始，父亲的业余生活基本上就是这样。但也有一段时间，父亲比较喜欢弹风琴。因为在那段时间，学校里大概让他代了一段时间的音乐课。作为二胡发烧友的他，在音乐上虽然不是凤琴阿姨那样的科班出身，但弹起来也有板有眼。而一做上音乐教师，风琴就要放到我们家里，父亲就坐在上面弹一些曲子。那段时间正是学校买了黑白电视的时候，刚刚看完了《秋海棠》和《乌龙山剿匪记》。父亲对于里面的两个主题曲非常喜欢，就在风琴上一边弹一边唱。唱着唱着感情就出来了，此前几十年的不如意就全部涌上心头。所以在那段时间，父亲的心情非常低落。那时候大概是我初二的时候，父亲刚刚带完两个毕业班，正在带我们班。

　　说到父亲情绪低落，自然就要说到爷爷和奶奶。在我上小四那一年，外公去世已经一年多，爷爷还没有生那次大病，但家里的情况却日益堵在父亲的心头。他要照顾的不是一个家的事情，除了老婆孩子，他还有父母。而现在，学校里这个家刚刚安定下来，百废待兴。而农村里那个家也已经有了让他挂心的事情了。爷爷奶奶住的房子，年久失修，已经成为危房了。虽然二爸修了新房，但爷爷奶奶住的房子，还是茅草房。上面的大梁已经腐朽，随时有坍塌的迹象。后来爷爷和二爸想出了办法，用比较粗的树干做成柱子，撑在失去了支撑的屋檐下，这样可以保证房子暂时不会垮掉。但长此以往，情况自然不是那么乐观。

　　偏偏这时候母亲对于自己的新家，也有了自己的打算。她准备在家里做一套家具。原来的嫁妆全让奶奶抱走了，父亲对于母亲这个打算，根本就没有办法反对。只能先解决了这个家的事情再说。家具决定由传说中的幺爸也就是三姨父来做。他有木工的手艺，正在四处揽木活。所以母亲把这个生意交给了他，大家可以实现双赢。

　　家具一直做了一个暑假，在开学之前完工了。时间大概就是银去世前后。这样一来，这个家的事情终于比较停当了，但屋里那个家，暂时却只有那样了。因为钱只有那么多，做完这一件，就做不了另外一件。事实上以父亲当时的收入，就算不做这件事，也同样不能完成翻修房屋的任务。毕竟那是房子，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房地产。以当时父母的收入，要修房子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最终母亲在做好家具之后，又把放在家里的结婚时候的写字台搬了来。这对于奶奶来说，是非常无奈的事情。房子没有见修，自己用了很长时间的家具又搬走了。但这本就是嫁妆，自己已经抢过一次嫁妆了，如果再来阻拦一次，那就彻底没治了。好不容易改善的婆媳关系，总不能因为一个写字台再次打水漂吧。

　　所以接下来一年，爷爷奶奶的日子过得很郁闷。也正是在这一年中，爷爷生了病。之所以爷爷的病最终好了，是因为母亲就是他的心药。母亲的药一端上去，他心里的某些东西就解开了。而大爷爷和小姑婆没有那碗心药，于是就无药可治了。

　　有关奶奶，在婆媳关系稍稍缓和之后，还是经常到我们这里来走走的。最初受到母亲的影响，我对奶奶的观感也有那么一点芥蒂。刚好奶奶每次都是赶场的时候来，赶场的时候我们又刚好是吃肉的日子，于是有一天，我对奶奶说了一句话，说她是三十夜晚上洗了膝盖的。我们这边的风俗，三十夜晚上洗膝盖，可以去“赶嘴”，也就是碰到人家家里吃好的的时候就去了。

　　奶奶听到我的话顿时默然。直到现在为止，她才知道她跟我们这个家的距离到底有多远。好在母亲当时就把我批评了一顿，后来可能也做出了某种补救。大略就是要说，这句话不是她教的，小孩子的话不能当真。但后来奶奶来的时间明显少了。所以母亲不得不经常带着我们回去，奶奶不来，她就得回去看。看到我和弟弟在老家的房檐下自由自在地玩耍，奶奶的心结也就慢慢解开了。

　　与奶奶相比，外婆跟母亲和父亲都没有心结，到我们家里就洒脱多了。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舅舅家的想法。事实上，后来舅舅家也的确经常说外婆不呆在家里，一溜烟就跑到我们家里来了。父母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非常无奈，也只有苦笑。当时外婆已经七十多，虽然还能做得动，但在家里帮忙只是外婆喜欢，母亲接她来，更多还是要尽女儿的职责，不让她在外公死后太寂寞。事实上，每次外婆来家里，母亲都要千方百计让外婆吃好穿好，回去的时候总要给外婆买一件好衣服穿回去。那时候一件稍好衣服的价格，足以花去母亲半个月工资。而母亲给外婆买的是最好的，更是要花去一个月的工资。

　　而对于这一点，爷爷奶奶从来就没有说道过。一方面是怕话传到母亲耳朵里，另外一方面也是觉得外婆应该得到这些。毕竟外婆帮他们养大了两个孙子。在农村里这就是大恩大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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