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馒头的故事
当时父亲是家里唯一的精壮劳动力，所以挑水的任务也就落到他的肩上。父亲挑水，当时在学校里是一道风景。其他老师，要么不自己开伙，要么住在学校那头，并不会挑着一担水招摇经过学校里面。父亲在学校里面挑水的时候，先找好支撑点，让一担水自己在肩膀上平衡，然后两手叉腰，杂耍一般就过来了。当然，偶尔还是会用一只手去扶一下的。不过我觉得父亲未必是玩杂耍。因为父亲的腰不好，所以相对于保持水桶的平衡，保护好他的腰是一个更加高难度的活。在那坡上折腾一阵，又上了那道石阶，正是需要他缓解一下腰肌劳累的时候了。
到我应届高中毕业的时候，我已经可以偶尔给家里挑水了，才可以分担一下父亲的工作。而这一段挑水的漫漫长路的艰辛，也是我在那时才体会到的。现在想起来，那段路差不多有大半里的样子。因为从我们家到水井下坡的地方连一条直线，刚好可以是一条对角线。单单这段路也够折腾的，而坡上面的所有路程加起来，也不及这七八米的斜坡那么难走。
那时候父亲除了挑水之外，还有一项专职的家庭工作，那就是采购。无论是在粮站买米买面，还是在场上买菜，甚至后来买米买面也在场上了，这些工作都是他一个人做。当然，在家里有地的那十几年，父亲在这方面的工作并不多，毕竟地里就有现成的。但父亲还是经常赶场，因为像肉食这样的食品，就不是地里能够种的，而好歹每隔几天总要吃一次肉。同时父亲还喜欢吃一样食物，那就是蚕豆。所以每年父亲总要采购大量的蚕豆放着，煮好了用油一拌，加上大蒜和醋、酱油，就成了他餐桌上常常不缺的一道菜。这道菜尤其在吃稀饭的时候，往往是少不了的。直到现在，父亲往往还会用这道菜来吃稀饭。
所以那时候包括肉食、豆腐、豆芽、蚕豆这样的食品，都需要父亲到场上去采购。后来有了自行车之后，就连蜂窝煤也不用拖拉机拉了，也由父亲用自行车从场上驮回来。
在这方面，父亲的分工意识是非常强烈的。每当他赶场的时候，我们必须在家里煮好饭。如果他回来还没有煮好饭，他就会大发脾气。而我们也就会赶着去做饭。这种情况大多数时候又会在大热的天气里发生，所以这时候父亲就摇着折扇，一个人坐在藤椅上扇扇子，一边继续催着我们做饭。
除了黄豆和绿豆这两种豆类之外，我们家里还种过红豆，不过种得比较少。此外就是大量种植蔬菜。茄子、番茄这样的蔬菜都种过，但种得最多的还是白菜、莴笋、萝卜、韭菜、豆角、豇豆、南瓜、冬瓜、丝瓜这样的蔬菜。曾经还种过扁豆。其中，韭菜是常年都有，母亲专门辟出了一块三平米的地来种韭菜，没有菜的时候就去割回来。
其他菜则有季节性，最热闹的时候理所当然是夏天，豆角、豇豆、南瓜、冬瓜、丝瓜、扁豆都是这时候出的。扁豆只种了一次，后来没有种了。丝瓜多种了一两年，后来也不种了。因为丝瓜的样子和味道都怪怪的，我和弟弟都并不怎么喜欢吃，后来母亲种得就少了。豆角、豇豆、南瓜、冬瓜则是每年必备的。茄子和番茄也种得比较少，有时种有时不种。
家里的番茄跟市场上不同，没有那么红，但用来做菜也比较好吃。茄子直接切块炒，吃起来也比较好吃。但最爱的还是豆角、豇豆、南瓜和冬瓜。这四样菜跟丝瓜、扁豆一样，都是爬杆植物，长在架上的，所以那时候地里要搭很多架，好在我们这一带产竹子，原料不是问题。一般都是直接找学生帮忙，然后学生就把竹子扛来了。家里专门买了一把篾刀，因为平常做饭的时候，有时候也要烧柴，尤其是蜂窝煤生火的时候，必须要用到。所以有了竹子，搭架也不是问题。好歹外公和爷爷都能够做竹编，这方面父亲和母亲都家学渊源。
夏天来了，架子上就爬满了蔬菜。其中南瓜、冬瓜和丝瓜还更加出彩，因为那时候这些蔬菜会开花，跟学校里其他的花掩映在一起，再加上蝴蝶在上面飞，单单是风景就足以让人流连忘返了。这三种蔬菜的花颜色都比较鲜艳，好像都是黄色，不知道是不是，总之南瓜花一定是鲜艳的黄色。所以在众花之中，这些蔬菜的花也是很显眼的。
对于南瓜，还有一个故事。故事中南瓜只是看客，主角是我和弟弟吃的馒头。前面说过，父亲曾经给两个表姐做馒头吃，所以那时父亲就有这个手艺。好歹也是珍宝岛战场的功勋炊事班长，没有两把刷子是不行的。这里要补充一下父亲立功的经过，据说那时候的大路，从埋锅造饭的地方到前线有二三十里，跑大路要两个小时才能到，而父亲在做好饭之后，将全连的饭背在背上，带着战士从丛林里趟出小路，将路程缩短到十里以内，结果只花了半个小时，就将热腾腾的饭送到了前沿阵地。战争爆发在深冬季节，又在中国的最北边开战，丛林里的积雪下面，埋藏着未知的危险。而父亲冒着这种危险，将兵贵神速的兵法精髓发挥到了极致。虽然只是后勤补给方面的突破，但对于整个作战应该产生了一定的影响。
所以作为曾经的炊事班长，父亲能够做馒头是天经地义的。不仅是做馒头，包饺子，蒸包子，也是他的拿手好戏。包饺子我们在前面应该说过了，这里要说说蒸包子。父亲的包子既不同于农村里端午节吃的大包子，也不同于餐厅里卖的小包子，而是在二者之间。最关键的是，包子的馅都是自己吃的，不可能短斤少两。父亲做的包子馅，馅里的肉粒都比较大，吃在嘴里不仅滋滋冒油，更可以直接吃到肉粒。所以父亲蒸的包子很好吃。第一次蒸出来，跟市面上的馒头一样大的包子，我和弟弟就吃了五六个。用父亲的话来说，我们两个就是“从饿牢里放出来的”。话虽如此，但父亲却很高兴。
父亲蒸的馒头，味道也比较好。比馆子里买的馒头少了酵母味，却多了白面的味道。事实上父亲用于蒸馒头的面，都是精白面粉，本身用料就比馆子里要好。这种馒头蒸出来非常细腻，看上去也非常漂亮。所以我和弟弟在闲暇的时候，有时候会一人叼一个馒头，边吃边出门玩。有一次，走到南瓜垄的时候，嘴里的馒头因为口干不想吃了，随手就扔进了南瓜垄。而我的举动，刚好被母亲看在了眼里，爱惜粮食的她忍不住把我和弟弟叫过去批评了一顿。
说到爱惜粮食，又得提到一个老话题，粮食供应制。现在回想，虽然粮食买卖很早就放开了，但供应制此后还存在了很久。只不过粮站供粮的时候，花样就翻新了。精白面粉就是粮站供应的粮食中的一种。粮站的粮食，当做叫做“平价粮”，是保证职工的基本需要的。另外还有一种“议价粮”，也有粮站买的，更多是在市场上买，精白面粉应该就属于这种。
我的跳级其实对于我们家里的粮食危机也有缓解。因为按照当时的规定，初中生的供粮标准是三十二斤。在我上初中那年，家里就一下子多出了七八斤的月供。而当时老婆才出生。弟弟比我还横，跳了两次级，同样只上了四年小学，上初中也只是我那么大，最终同样给家里带来了七八斤的供应量。这样的供应量，再养一个小孩都够了。
尽管粮食买卖放开，但这些平价粮对于我们家里的意义还是非常重大的。议价粮毕竟比平价粮的花费更多，有了这么多的平价粮，家里的粮食供应一下子就非常充足了，也才有了那么多的花样。
而当时的菜园里，最难忘的还是豆角。豆角是个好东西，从那时到现在，所有的小孩子都喜欢。刚跟老婆结婚的时候，大舅哥家一岁的小男孩在老婆娘家什么不吃，但就是对豆角最为感兴趣。而在当时，我也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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