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老天的哀悼
唢呐照例又从《苏武牧羊》到《打靶归来》吹奏了一大阵，而我则跟小表姐夫聊上了天。小表姐夫就住在二爸家对面山垭过去，距离二爸家只有三里路的样子，到大伯家应该是四五里路。同时小表姐夫也在父母的学校读过书，比我高了一级，但当时我一定见过。
过了一阵，表弟又过来跟我聊。他提到山下的某个族祖父，从前曾经跟父母一起教书，大概比父亲大了两三岁。于是我提议表弟呆会跟我一起再去找找这个老师兼族祖父。因为这个族祖父十年前修了族里的族谱，我一直想找一个机会去拜访他。表弟说那就吃了饭去。这时候大伯开始入葬了，在我们站的地方要点火炮，于是我站到了一边，表弟则趁着大伯入葬要烧纸的机会拿了两张纸带着他女儿去给他妈烧。火炮乒乒乓乓地响，大伯也正式告别了地面上的世界，到地底下安居乐业去了。而表弟在这个过程中，也带着他女儿完成了祭奠母亲的仪式。
接下来二爸三叔和幺叔他们先走，我则跟表弟又呆了一会，然后才跟表哥表姐们一起回去。吃完了饭，我找到表弟，表弟说他先要洗头，然后跟我一起去。然后他可以带着我进城，因为他从重庆开车回来，正好今天也要进城给表叔买一个电插头。
我于是打算顺便到表叔家里玩玩。本来表弟要带着表妹夫和他女儿一起，但过了一会儿表妹夫打手机说他女儿要睡觉，于是他们两个就不去了。表叔家里很整洁，在农村里算得上少有的整洁。家里面处处一尘不染，物件都经过了精心地陈设，同时还修了浴室。表弟就在浴室里洗头。一边洗头，一边跟我聊着天。过了一会儿表叔也回来了，给我捡了几个红苕，让我带回家吃。表弟后来建议又给了我一个冬瓜。然后我就跟表弟一起出发了。不过村里还有一个大婶要一起进城，所以又等了两分钟才出发。
从头到尾，表弟身上都背着一个包。包里装的都是毛巾。表弟说，小侄女出汗之后，他就要拿毛巾给小侄女垫上，免得她受凉。表弟可以把手机扔在桌子上，但就连洗头的时候，包也背在背上。
路还是从我从前跟父母去学校的老路下去。原来的老路是要在山的中段下到河边的。那时候这段路一直是下坡，意味着回来的时候就要上坡。尤其是刚从河边上来的时候，是一段坡度比较陡的上坡路，石阶一直向上，那时候父亲营养不良，走到一半就会气喘吁吁。而下到河边，则是一大片良田，二爸以前在河沟里就有几块稻田，一直做到了六十岁才扔掉了。在山区，也就是沟里的稻田收成更好。
但现在的公路，却没有从这边下去，而是从山嘴上上来的。这符合一般修建公路的特征。像以前的大路那样笔直的坡度，当然是不适合修建公路的。而在从前没有修建公路的时候，这条公路现在所在的地方，也有一条小路，可以直通山嘴。有的时候，我跟父母也会从这条小路走。甚至后来大多数时候，都是走山嘴。因为山嘴这边的路虽然绕一些，但山嘴下面却有一家小店，可以随时补充一些饮料。
小店的店主也是本家，是曾祖父辈的。他小时候曾经在我们家玩过，还认识我的曾祖父。不过他的年龄还没有爷爷奶奶大。我五岁的时候买的五颗火炮，就是在他家买的。后来这个族曾祖父到乡场上开店去了。他们乡就是父母学校所在的乡，所以看到他的时候就更多了。不过在十八年前，这个族曾祖父就去世了，好像就葬在从山上下来的时候，跟当初小店之间的公路边。
在到达小店之前，这里以前还曾经有过一个小学，二爸家山上的一个嬢孃，就是这个小学的老师。她的老公在区医院，我在区里上高中的时候，还到她老公那里瞧过病。但后来，小学没有了，换成了一间地毯厂。表叔家的表妹出去打工之前，就在这里的地毯厂上过班。当年小表妹只有十四岁，但不是因为厂里要用童工，而是因为表叔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实在辛苦，小表妹不得不赚钱养家。而在当时，地毯厂的收入还是不错的，比父母各自的工资要多出大约一半。
而小店所在的地方，则是在一个戏台下。这里从前是家族的祠堂。就在我们那个族祖父老师修家谱的时候，祠堂也经过了重建，不过祠堂又再次荒废很久了，现在有人在戏台上开茶馆。至于小店，在族曾祖父迁到乡场开店之后，他的儿子曾经在这里开，但现在似乎没有人开了。
从戏台到原来地毯厂之间的位置，是一个坝子。村里在这里修了一个篮球场。表弟的车就停在篮球场上。
今天下着小雨。昨天回来的时候还是晴天，我们还都说，以往有人出丧的时候，老天总要下雨，这次似乎有些意外。但今天早上出丧的时候，就在我们从二爸家里下山之前，雨就下起来了。席间我跟二爸讨论过这个问题，是不是出丧的时候天总要下雨。二爸就笑，说他昨天出去打锣鼓，人家下葬的时候就没有下雨。但当我问二爸，是不是我们山上有人出丧，天上就要下雨，二爸就沉默了。我想也许山上有人出丧的时候，还真是这样的。在我的记忆中，奶奶和爷爷出丧的时候，天都是下了雨的。尤其是爷爷死的那天，我记得最为清楚。他发病的时候，天还晴得好好的，但当护士说爷爷挨不过那晚的时候，天就莫名其妙下雨了。我那晚上穿着胶底子的棉鞋，从救护车上下来，一路举着点滴瓶，其他人抬着爷爷，大家一起走，那晚上走得深一脚浅一脚的。好在那时候村里的公路虽然没有水门汀，但好歹也有公路了，走起来还好走一些。但那晚上我的棉鞋全部都沾上了泥。说来也怪，那双棉鞋在泥泞的路上走过，却没有走坏，一直穿到了今年开春，然后才被老婆拿出去扔了。而七年已经过去了。
然后爷爷去世，晴了一天。这正好方便我和母亲进城置老衣，然后又跟妹妹进城买请客做菜的原料。这一切都做完了，包括当晚我在场上吹冷风的时候，天都没有下雨。但大晚上又开始下雨了，直到爷爷下葬完成。这应该是老天在哀悼他们吧。
雨并不大，所以我跟表弟依旧按照此前的计划，去找族祖父老师。先从庙上面的路走，走了一阵发现没有路下去，然后我们又返回从下面走。这一次找到了族祖父老师的家里，却发现族祖父老师家里没有人。两个人只得叹息寻隐者不遇。而这时候时间也快十二点了，正好大家上车，快点出发。
事实上庙上从前就有公路通到乡场上。此前在从学校回家的时候，外公家跟奶奶家分路的时候都要下机耕道，是因为机耕道在湾里弯来弯去，绕得太多。而后来我们回家的时候，就逐渐更多选择走机耕道了，因为那样走着更加轻松一些。这条机耕道，就是那时的公路。这条路要一直绕到乡场上，然后再从乡场上绕到城里。而现在，则直接从庙上过河，沿着回外公家那条山梁的另外一端，一路攀上半山腰，就到了去昇钟的省道上，时间节省了很多。相比之下，比乡场到城里还近了很多。
现在表弟的车就开在这条新的公路上。到省道上的时候，今天在大伯家吃酒的另外一个人已经等在那里了，同样要搭表弟的车。然后车一直开到老家的乡场，这个搭车的人就下去了。然后表弟搭着我和村里的大婶一路向小虎垭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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