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罗生门
平常表叔跟其他人闹矛盾，爷爷不好说什么。但当表叔跟他的新老丈人发生矛盾的时候，爷爷就没有办法置身事外了。因为爷爷参加了村里的老年协会，而表叔的新老丈人正好就是协会的会员。老人们在一起商量之后，就决定派爷爷去开解表叔。爷爷作为表叔的舅舅，当然以为自己会马到成功，因为在爷爷心里，觉得自己作为亲长辈，好歹说话都是管用的。
但爷爷没有想到的是，就连清官都断不了的家务事，他这个长辈又如何能够断得了。翁婿之间的矛盾，一旦摆在了桌面上，这本身就是一个非常糟糕的矛盾的。苦口婆心都很难解决得了的事情，是长辈的权威能够解决的了的么？
一般来说，婆媳关系紧张是非常普遍的事情。这种紧张的关系，外人插嘴是很容易的，正因为其很普遍。但翁婿关系的紧张，或者女婿和丈母娘的关系紧张，一旦这个关系一产生，那就是很难弥合的。因为无论是女婿还是老丈人老丈母娘，平常都会小心呵护这层关系。只有夹在婆媳中受气的儿子，没有夹在中间受气的女儿。这就是因为父母一般都很疼嫁出去的女儿。而男人一般也比较体谅嫁过来的老婆。这种紧张关系，往往都是双方都忍无可忍的紧张关系，劝解者也不是没有办法劝解，但首先就要有绝对公平的立场，哪怕偏袒任何一方那么一小点，都会被这一方埋怨。其次还得有三寸不烂之舌，一定要说得人家很舒服，人家才会听你的。你当舅舅的管天管地，肯定是管不了外甥这种事情的。
但爷爷不明白这个道理，最终惹恼了表叔。此前表叔只是不理他老丈人，后面就连爷爷也不理了。所以爷爷死的时候，大伯来了，表叔却没有来。
跟表叔比较类似的，是大爷爷家的三叔。三叔是大爷爷的大儿子，跟父亲和二爸拉通，正好是老三。他比表叔小一岁，比父亲小了五岁。三叔也认死理，但他不是因为孤僻，而是因为家族遗传。其实在某种程度上，他是比较像爷爷的。更确切地说，他有些像大爷爷。大爷爷之所以那么早就死了，跟父子俩的脾气应该有关系。传说大爷爷死前，曾经追着三叔打，后来摔了一跤，就生病了。大爷爷当年生病在爷爷之后，同时生病的还有大姑妈家的姑婆婆。最后大爷爷和姑婆婆因为跟爷爷同样的病死了，爷爷却在父亲和母亲的照顾下活了下来。
爷爷能够度过这次鬼门关，后来又活了二十年，跟母亲的关系很大。据说当时母亲看了爷爷吃的药，学过医的她就发现药有问题，应该是被医生误用了。于是母亲把药倒掉，又去找舅舅重新开了药，然后亲自烧锅熬药，给爷爷服用。舅舅开的药很快就见了效，爷爷慢慢就好了。大概是因为这一次死里逃生让爷爷对舅舅的医术非常信任，从此以后爷爷生病都会去找舅舅看病了。
关于这一次爷爷从鬼门关回来，他还给我们讲了一个梦。说他梦见到了一个大宅子里，看见里面有几个人坐着。坐着那几个人都往外轰他，说你走，再过二十年再来。后来爷爷好了之后，刚好又过了二十年才死。爷爷的这个梦，本大丝作为解梦大丝就解不出来了。
关于三叔和大爷爷那次冲突，至今我都不得其详。但从三叔的表现看来，他倒不像是一个忤逆的儿子。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父子俩的性格冲突。这一点不但表现在他跟大爷爷的关系上，也表现在他跟爷爷的关系上。每当他跟他的亲兄弟，也就是幺叔发生冲突的时候，爷爷总是站在幺叔的一边，无条件支持幺叔，这让三叔非常受伤。但三叔虽然受伤，却依旧尊重爷爷，就连提到他跟表叔的冲突的时候，也说表叔跟爷爷之间，是表叔不对。
说到三叔跟表叔的冲突，就得说到跟表叔聊天的时候，幺叔也过去打招呼了。表叔看到幺叔非常高兴，等到幺叔走了，就对我说，幺叔很懂事，见到人都能够主动打招呼，而三叔就不一样了，每次见到都爱理不理的。他说从小就是他先招呼三叔，每次打招呼之后三叔都是点点头，啥话不说。这样一直过了几十年，都是这样。后来他就想，我比你还大，凭啥都是我招呼你，你还爱理不理的。所以现在他也不招呼三叔了。
而晚上我跟三叔一起睡的时候，三叔却说表叔不愿意招呼人。说表叔非常孤僻，跟人交流存在问题。从他跟爷爷的事情就可以看出来。
对于三叔跟表叔的罗生门事件，第二天我又问了表叔。表叔还是坚持三叔一直就那样，两个人的交流问题不在他。同时他还举出了幺叔的例子。尽管表叔说得看上去更加在理，但我在这里也不好妄断了，也不想去寻找答案了。我可不想像爷爷一样，跟他们两个的关系都搞僵。
尽管三叔和表叔格格不入，但在有一个问题上，两个人的观点却出奇地一致，那就是在对舅舅的看法上面。三叔和表叔都认为，舅舅是这一带真正的知识分子。他们都说舅舅做事情一丝不苟，虽然学问大，说出来的话却朴实无华，人人都能够听在心里。而其他知识分子的文人气太重，跟老百姓尿不到一个壶里。
在表叔发言过后，大家就三鞠躬，然后仪式也就结束了。而在仪式中，无论是二爸三叔幺叔都坐着没有动，我跟他们一路，所以也没有动。这应该是这一带的风俗。我们虽然表的表，算球了的算球了，但好歹也能够跟大伯的娘家搭上一根线。尤其是二爸和我，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该算是娘家的人。我们在仪式上就应该坐着，反而才是对死者的尊重。
接下来又唱板凳戏。这一次唱板凳戏的，不是大伯家自己请的锣鼓，而是大婶娘家来的锣鼓。按照规矩，这些打锣鼓的，必须有人给钱才会唱戏。表叔没有给钱，最终是二爸和大婶的娘家哥哥看不过，每人给了一次钱，唱了两出。接下来板凳戏就散了。
这时候二爸开始召集我们几个人给钱。父亲没有来，所以召集人就是二爸。同时大爷爷的大女儿也在，她的年龄比父亲还大，但她显然没有意愿做召集人。最终大家决定五家人的钱都交给二爸，用纸记下来每家的钱，再给大表哥送去。我刚好身上带着纸笔，于是由我来写。
最初按照二爸的意思，我们每家都给一百块。但三叔不干，一定要家家一百五。大家拗不过三叔，又每人加了五十块。我出发的时候，母亲已经把钱给我了，准备得非常充分，就算给二百也没有问题，所以我也没有意见。但刚开始我已经写好了账，只得重新又写一次。
过了一阵，大表哥过来，二爸就把钱给了他。大表哥收了钱之后，首先跟他们寒暄了几句，然后就跟我聊天。首先说了他在云南的生活，然后我邀请他到家里来玩，说得正起劲的时候，二爸他们要回去了，于是我只好跟大表哥告别，和二爸他们一起走。
大伯家的大表哥，年龄比舅舅家的大表哥和二表哥小，但比三表哥大。当初在父母的学校里，刚好就在母亲的班上，比舅舅家的二表哥、三表哥和大表嫂要矮一级。后来三表哥复读之后，正好跟他同级，高中里又同班了。
这个大表哥非常喜欢读书，在他初中毕业之后，大伯曾经不让他读书，于是他跑来向母亲苦苦哀求，最终在母亲的帮助下，他得到大伯的同意，读完了高中。所以跟表弟一样，他对父母也是心存感激的。不过他没有像三表哥一样考上大学，高中毕业之后就回到了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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