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悼词
今天唱板凳戏的时候,因为跟表叔这边聊天的关系,没有仔细听。直到板凳戏唱完,大家开始在灵前祭奠的时候,我才把注意力集中过来。我在大爷爷家的幺叔和二爸之间找了一张凳子坐下,就被唢呐声吸引过去了。因为我居然听到了《苏武牧羊》。这可是一件新鲜事。因为以前听到的锣鼓都很传统,是很少有这样的单曲出现的。
小时候打锣鼓没有仔细听,长大后也就是爷爷死和大表姐死的时候,听到过两次锣鼓和板凳戏。这两次都是很传统的。尽管两家的锣鼓调子不同,但都还没有听到多少其他的气息。那些传统的锣鼓调子,都是在高亢中带着一种悲伤的气氛,听起来就让人知道这是丧礼了。但当单曲出现之后,则意味着葬礼已经出现了另外一个趋势。这一点在云南那边发生得更早。前几次到老丈人家,其中有两次碰到那边有人去世了。昭通那边的特色是停灵的时间非常长,据说最短的也要停灵一个星期。这是因为昭通那边都对坝子非常珍惜,人死了基本上不葬在坝子里,而是葬在远处的山上。这一下葬,就连清明的时候都要走几个小时的路才能去祭奠,所以希望能够在家里停灵长一些。
前年春天的时候,老婆的姨奶奶为自己修造坟墓,我和老婆都过去了。从姨奶奶家到她的坟墓,开车过去就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由此可见墓地距离她家有多远。
停灵期间,昭通人似乎没有锣鼓,只放哀乐。哀乐是用喇叭放的,声音很大。从早到晚都要放。同时,哀乐还配了歌,歌是小朋友唱的,歌声奶声奶气,就像六一儿童节表演节目,最后一句是“向家人说白白”的意思。具体记不清了,但“白白”两个字有。这说明那边的丧葬文化已经包含了非常浓厚的现代气息。
而我们这边,也就是大伯的葬礼这天,我才第一次听到了单曲。尽管《苏武牧羊》还是比较传统,但接下来当唢呐里响起《小白杨》的曲子的时候,现代气息就真地扑面而来了。唢呐应该还吹了《打靶归来》以及其他一些曲子。可以预期,某一天某家人的葬礼上出现周杰伦的《青花瓷》也不稀奇。尤其是周杰伦的《菊花台》,是更有潜质进入丧葬乐队的曲目的。那种感伤的气息似乎更适宜拿来作为丧葬曲目。要不《东风破》也行。
唢呐吹了一阵之后,祭奠就真正开始了。所有人依次就坐,乐队师傅拿着喇叭负责组织祭奠。首先是读悼词。悼词是大表哥写的。他曾经是一个文学青年,文笔非常好。所以他的悼词朴实无华,简单介绍了大伯的一生,表达了儿女的悲哀。同时特别提到了他的弟媳,对弟媳照顾父亲表达了感激之情。而读悼词的,则是大伯的小女婿。
这个环节,又充分体现了葬礼的现代性。按照传统的环节,悼词一般都是乐队写的。乐队师傅读悼词的时候,要带着悲哀的煽情口气,极尽气氛的渲染。每一个哭点,都会被乐队师傅放大,似乎不把亲人弄哭就显不出他的本领一样。想当年,爷爷死的时候,本大丝就被乐队师傅弄哭了。大表姐死的时候,虽然本大丝没哭,但眼泪花花还是直在眼眶里打转。
而大表哥的悼词,则还原了这次葬礼本身的意义。大伯年近八十,寿终正寝,在我们这边算得上是喜丧。更加古老的传统中,之所以要敲锣打鼓,那是欢送这些老人离开人间,希望他们在另外一个世界里能够享福。传统的锣鼓节奏激烈,说不上欢快,但一定热闹。我还在天津看过更加传统而古老的丧葬习俗。高亢的凤箫声吹出了燕赵的激越,有人在丧礼上翻跟斗玩杂耍,还有人在旁边轰然叫好。
所以在葬礼上,能够概括出老人家的一生,能够让后来者有所寄托,有所奋发,那就是最成功的悼词了。而大表哥的悼词,则符合全部的特点。更兼悼词用白话文朴实无华的语气,更加让人感觉到岁月的流逝,而人依旧在活着,死去的人依旧活在我们的心里。
对于大伯,短短的若干年中,虽然所见不多,但他却是我们家庭中的重要一员。最初知道大伯是一个厨师,我们家也不知道那次做酒席,就是大伯来做的。同时因为他拜给了爷爷奶奶,所以见到爷爷奶奶都要叫大大和妈,而不是舅舅舅妈。在我们家的家庭事务中,有的时候他也能够发言。例如有一件让母亲至今不爽的事情,就是对爷爷奶奶说,穿的东西穿在身上天天能看见,吃的东西吃到肚子里就看不见了。
大伯说这句话的意思,是要爷爷奶奶不光看见父亲母亲给他们买的衣服,更要想到二爸端茶送水每年给他们孝敬粮食的时候。这句话本身是大实话,但母亲听在耳朵里就变了味,仿佛大伯在埋怨她没有给老人买粮似的。
还有一件事情,就是爷爷死之前,曾经借给大伯五十块钱。而这些钱都是儿女给他的。母亲心里很想不通,这些钱是拿给爷爷生活的,他却去借给别人,辜负了她的心意。最终是二爸一句话解开了母亲的心结。二爸说钱到了爷爷手里,就应该爷爷自己支配,钱就是他的了,他想给谁就给谁。母亲现在还在说,二爸不说这句话,她还真没有想通这个问题。
但由此也可以知道,那段时间大伯的日子有多么艰难。大表哥和小表哥都到云南去了,家里就他们两个人,没钱用的时候,也只能向爷爷开口了。小表哥是在爷爷死后大约两三年才回来的,从那以后大伯的日子应该过得好了一些。
岁月的磨砺中,从前的民兵排长后来信了佛教。因为在最为混乱的九零年代,很多东西都让大伯从前的理念破灭了。支撑心灵的支柱再也撑不住他的灵魂,他只能在宗教中去寻找安慰。爷爷死的时候,大伯对佛教的信仰非常虔诚,带着一个收音机,时时刻刻都听着佛教的训诫。跟他一起信佛教的,还有二妈和山上好几个大婶。但二妈和几个大婶更加注重仪式,没有像他信得那样虔诚。
自从信了佛教之后,大伯的面相就变得庄重了。仿佛他不再是红尘俗世中的一个过客,而是心灵殿堂的一个主人了。而长期照顾他的小表嫂现在也同样有着他当初那样肃穆的表情,到底有没有受到过他的影响,也就不太清楚了。不过小表嫂的老家在云南南部,那边的宗教情结似乎是最为浓厚的,应该跟她的故园也有关。
悼词读完,就是娘家人发言。大伯老一辈的娘家人都故去了,剩下的都是老表。所以他的娘家人也就剩下表叔一家了。大婶的娘家人虽然来了,但那是大婶的娘家人,不是大伯的娘家人。所以发言人就剩下了表叔了。相比于大表哥的悼词,表叔基本上就是说了一些套话了。毕竟在这个葬礼上,他并不是主角,能够流利地把话说完,他也就完成任务了。
而这个表叔,虽然没有拜给爷爷奶奶,也同样跟我们家有些故事。大伯是爷爷死的时候借了钱还没有还,后来父亲和二爸都不好意思要了,毕竟只有五十块钱。而表叔在爷爷死前,则跟爷爷闹了矛盾。
因为长年的鳏居,所以表叔的脾气有那么一点孤僻。尤其是在与人交往方面,他带着浓厚的自我保护意识。如此一来,他经常跟人发生矛盾就是一定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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