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船和城

　　进城首先要过南津关。南津关在城南，夹在两山之间，现在修成了大型的度假旅游酒店，按照古镇的造型修的。但在那时候，南津关才是真正的古镇，一条古街道没有今天那些条石捍成的大气，而是一些小块的石板，小巧玲珑地铺在路上。经过数百年岁月的磨蚀，那些小块的石板都有些凹凸不平。街道跟今天一样，也是沿着台阶逐级向上，最终到达山上的公路。那时候还没有江南街道的前身江南镇，南津关本身就是公社的所在地。公社叫做天鞍公社，但最早叫做锦屏公社，因为南津关就在锦屏山脚下。后来大概是某个时代觉得锦屏这个名字包含着太多的封建士大夫情感，于是就根据山的造型，改名叫做“天鞍公社”了。但后来似乎又恢复了“锦屏乡”的名字，再到后来变成了江南镇，到今天成为江南街道。三姨妈的家就一直属于天鞍公社或者锦屏乡、江南镇。但今天江南成为街道，于是这些乡下的地方，就划归到另外一个乡去了。另外那个乡原本是在撤区并乡中划归到江南镇的，现在倒反把江南镇吃掉了。

　　而南津关的街道既然是阶梯型，当然不适合车从这里过河。所以这里不是车码头，而是人码头。有两个方向的人过河都要从这里坐船，南津关方向过来的，还有从空漱溪方向过来的。空漱溪在锦屏山的另外一端，到外公家和奶奶家，如果走路的话，就要从那边过来。从前空漱溪的路是沿着锦屏山脚下走的，金银台水电站修起来蓄水之后，路就被淹掉了，所以现在那个方向就算要走路，也要沿着公路直接到南津关过河。

　　所以无论南津关还是空漱溪，都是交通要道。小表妹夫，也就是大嫂她们家的外祖父，以前就住在空漱溪，也是江上的船工。大嫂的父亲从前也是船工。不过小表妹结婚的时候，她的公公已经在前一年去世了，所以我们都没有见过。但表婶现在还健在，她同样是船工的女儿，曾经讲过她小时候在嘉陵江戏水的事情。但表婶的娘家现在都拆走了，因为在这里修了熊猫乐园。接下来江南街道应该也要建设到这边，几个小山丘已经被推平，到熊猫乐园和春节文化主题公园的大道已经建好。目前这里除了两个旅游景点，还荒无人烟。但这只是暂时的，因为将来这里将是到火车站的必经之地，会有很多人到这里来买房子的。

　　南津关现在也有渡船，但都是机械动力。而在当年，当我们在这里过河的时候，还是人力摇橹。过河的钱大概是一毛，也有可能是五分，反正跟冰糕钱差不多。这边是要顺着缓坡下到渡船边，河那边则要从下新街出来后过一条长堤，然后才能到渡船。因为那时候的江面只有现在的一半，并没有到达城边，距离城边有一大段的距离。

　　在渡船上，据说曾经发生过一件香艳（香烟，对付星星）的事情。学校里的萍阿姨也是从城里下乡的，据说有一次穿着裙子上船，在船上碰到她的几个老同学，是男的。然后那几个男生就打赌，其中一个说萍阿姨没有穿小内。另外一个则持反对意见。最终大家确定要进行现场勘测，于是就跟萍阿姨说，要派某个人爬下看看，进行实地观察。萍阿姨没有说话，然后被派出的那个男生就真的趴在船上，现场观察了一次。萍阿姨一边站在那里让他看，一边笑道：“穿裙子怎么可能不穿小内。”（为了避免讨厌的星星出现，原话经过了改装。）唉！腐朽的城里人生活啊，俺不眼红。

　　而如果车要过河的话，就还要沿着南津关背后半山上的公路继续向东，大约一里路之后，就到了今天的洞子附近，那里有一条向下到码头的路。今天这条路还在，因为码头还在。而大海老师也就是从这条路上来的时候被撞的。这里就是车码头了。刚开始车到这里之后，人是不用下车的。但因为这里下坡的路比较陡，曾经有车在这里一路冲到河里，所以后来人到这里要先下车，过河之后再上车，这样就能够更加安全了。

　　车上船之后，人也跟着上船。看到车和人都上来了，渡轮就长长一声汽笛，仿佛放了一声大屁，然后马达声响起，渡轮就离开岸边，屁股后头拖着长长的水迹，慢慢向对岸驶去。这时候如果坐在车里，就能够发现刚刚过来的山特别高，很多车都在半山上开，就像爬虫在那里爬行。当年这个渡轮的作用实在不可代替，无论是成都、重庆、南充、南部、剑阁的车，都必须在这里过河，谁也不能例外。这意味着如果要到这些地方去的话，需要连续坐两次渡轮，第一次是进城，第二次是这些长途车过河。

　　有一天早上，大约是六点过，冬天里，天色还黑得紧，我们从城里坐车回家，在渡轮的轰鸣声中，车上的人说话都瓮声瓮气的，而对面的山上隐隐现出了轮廓，却还黑着，过河的车静悄悄地排在渡轮上，伴随着江风吹过，那时的感觉真的非常奇异。

　　无论是坐车从渡轮过，还是坐渡船从南津关过河，进城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在街上走，然后找地方吃饭。如果从南津关过河，一般都是从下新街进城，这里是城里最繁华的地段，到处都能够找到吃饭的地方。不过一般都是在大东街的一家饭店吃饭。这家饭店的生意非常兴隆，装米饭的大桶就有好几个，都是一米高一米直径的，足见那时候有多赚钱。这个饭店提供的饭菜比较经济，不是太贵。如果要贵一些好一些，那就要去人民饭店或者保宁饭店。

　　人民饭店应该是最早的国营饭店，就在县委的隔壁。传说当年金牙齿、手表和大衣是三件奢侈的物品，有一天，一个穿着大衣的人到人民饭店去吃饭。于是服务员就问他吃什么，他说吃“萝卜西西”，其实就是要吃萝卜丝，但只有发成“西西”的音，才能露出他的金牙齿。过了一会儿，他故意掀开袖子一看手表，大声道：“服务员，怎么这么慢，都过了三分钟了。”也就是说，三分钟之内，他已经显摆了他的三件装备。

　　保宁饭店则比较新，大概是后来开的。饭店里有大幅的本城地图，挂在一面几十平米的墙上，特别抢眼。这里是母亲最喜欢来吃饭来的地方，因为这里有一种汤，叫做“三鲜汤”，是用三种海鲜煮成的，现在只记得里面有墨鱼，其他不记得了。后来随着这个饭店关门之后，这个汤在别处已经吃不到了。偶尔听到三鲜汤的菜名，母亲眼巴巴点来之后，却发现完全是两种汤。

　　除了这三处，当时比较著名的饭店，就是“大众甜食店”了。店比较小，但这里基本上都是甜品，汤圆、醪糟、豆沙包等等。每次我们进去都是吃汤圆。

　　现在这四个饭店都已经不存在了。人民饭店的地方变成了空地，一直在修某个建筑，修了好几年也没有见修好。保宁饭店那边变成了商业街，已经被分割成无数的商铺。大东街的大饭店的位置上，出现了一条新街。大众甜食店的位置，开了几个小商店。

　　除了吃饭，就是喝茶。父亲进城是必定会喝茶的。当时喝茶有两个大茶馆，一个在东门口，另外一个则在古城中武庙街。东门口的茶馆样式比较古老，非常老旧的门，加上非常老旧的茶桌，而且很多茶桌前面都摆着地板凳，不像其他茶馆全是竹椅。茶桌也非常老旧，桌子上的污垢已经深入到桌面，再也擦不掉了。所以整张茶桌从头到尾，基本上就没有一个没有污垢的地方。而武庙街的茶馆则比较新式，都是比较新的茶桌和椅子。两个茶馆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很多人在这里打长牌。武庙街的茶馆后来还摆上了台球桌。但父亲一般都在东门口的茶馆喝茶，只是喝茶，慢慢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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