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天上飞的

　　喜鹊经常在桥边上的树上嘁嘁喳喳地叫。除了喜鹊之外，就是麻雀比较常见了。此外见到比较多的就是蝴蝶和蜻蜓。蝴蝶和蜻蜓我都捉过，捉的时候要悄悄从蝴蝶和蜻蜓的背后伸手，伸手的时候一定要快，不能让蝴蝶和蜻蜓反应过来。一般捉过来之后，就是玩一会儿就放了。经常看着蝴蝶和蜻蜓在院前的自留地里或者院子里到处飞舞。如果是下雨之前，蜻蜓就更多了。

　　而对付蚊子和苍蝇，就没有那么仁慈了。自从看到外公打了几次苍蝇和蚊子之后，用巴掌去拍蚊子和苍蝇也就成了我和弟弟经常的玩耍项目。实际上用巴掌拍蚊子没有问题，要拍到苍蝇就难了。所以更多时候还是用篾打扇或者扫帚去打苍蝇。无论用什么工具，打苍蝇都是要最手疾眼快的。所以打苍蝇的时候，我们的成功率几乎为零。但打蚊子的成功率还是比较高的。每次打死一只蚊子，蚊子肚子里的血就会一泡爆开，涂满了手掌心。

　　此外能够看到天上飞的，就是斑鸠了。斑鸠都只是在竹林里看到，一般是不到院子前面来的。有关斑鸠，母亲还讲了一个故事。说是以前凤凰的衣服本来是斑鸠的，有一天两个出去游泳，凤凰穿走了斑鸠的衣服，于是斑鸠就变成现在灰不溜秋的样子，所以斑鸠每天都要咒骂凤凰。而猎枪叔叔当初打的鸟，就是斑鸠。这说明那时候斑鸠非常普遍。但现在很难见到斑鸠了，应该是禁猎之前那几年惹的祸，差不多都被打光了。

　　此外经常看到的还有白鹤。据说白鹤在其他地方很难见到，但当时在这边却比较常见。就算是现在，白鹤也在嘉陵江经常见到。今天下午和母亲带着儿子出去玩，就在江边看到了白鹤。跟往常见到的白鹤不同的是，今天看到的白鹤不是那么优雅，而是几只贴着水面飞快地飞，让我想起了一个电影，《叫子弹飞》。我想白鹤应该是在水里找鱼。杜甫曾经有过诗句：“巴童荡桨猗侧过，水鸡衔鱼来去飞。”不晓得杜甫说到的水鸡是什么，应该不是白鹤，因为那时候白鹤的名声已经非常响亮，传说是神仙的坐骑。只不过白鹤既然是飞鸟，又经常在水面上飞，当然是会吃鱼的。而要吃鱼，也自然就要保持非常快的飞行速度。

　　那时候伴随着白鹤的到来，我们还会冲着天上叫：“白鹤来，要发财。白鹤走，要讨口。”讨口就是做乞丐的意思。我们这边的乞丐就叫做讨口子。外公家前头院子里那个外姓老太婆的大孙子，就叫做讨口子。倒不是老太婆希望他讨口，而是按照农村的风俗，起个低贱的名字好养活。老太婆就是那个现在九十多岁还在独自赶场的那个。他的老伴好像也是那几年死的。所以那几年很奇怪，前头院子里那些和外公一样年纪的男人，包括外公在内，都相继比较集中地去世了，剩下的男人中，年纪比较大的老哥哥后来也死了，所以到后来年纪最大的反而是五十多岁的舅舅了。但湾里的老太婆除了老表嫂意外死亡之外，却都活得比较长。印象中好像就死了外婆和大舅母两个，还都是九十多岁死的。

　　不知道那个童谣到底是从谁那里流传下来的，不过此后湾里人的确发财了。除了死去的，活下来的应该都发了财。也正因为他们发了财，所以湾里的人才差不多走光了，只留下荒草丛生的两个院子。前头院子里甚至只剩下了土墙，连房顶都没有了。

　　不过这个童谣在我们这边的其他地方就有了变化了。因为白鹤好像在其他地方很难出现。倒是在父亲那个乡小附近经常看到过。而在其他白鹤出现比较少的地方，则出现了另外一个童谣：“燕子来，要发财。燕子走，要讨口。”而相关这个童谣，就是奶奶家比较符合条件了。自从父亲修了房子之后，燕子就喜欢在奶奶家的楼板下做窝。奶奶家门前是一道缓坡，一直延伸到小溪里，虽然这道缓坡是斜的，但燕子应该比较喜欢这片地方。晚上燕子归巢的时候，燕子就在这片缓坡上飞舞，然后归巢回家。而奶奶家和二爸家的日子，也似乎从那时起就过得很好。

　　提到燕子，这个城里还有一个奇观。那就是每年夏天，燕子都会到城里的电线上歇着，成千上万的燕子密密麻麻歇在电线上，给城市增添了一道风景。最初这些燕子歇在张飞大道上，后来张飞大道的电杆取掉了，换成电箱，于是这些燕子就转移到书院街。后来书院街的电线杆也挖掉了，燕子又转移到公园路北街。而这片城区从前是城里的郊区，为城里提供蔬菜的。现在这里住的大多数都是进城买房的农民，看到燕子分外有一种亲切感。

　　外婆说那句“丫鹊老哇但来吃”，意思就是要自力更生的意思。家里既然没有人帮忙，也就只能靠自己了。但外公却最终在七十六岁的年纪上，再也靠不了自己了。很快外公就病了，不仅不能帮外婆烧锅，就连床都下不了。为了让外公能够方便，外婆特地准备了一个搪瓷碗，给外公接屎接尿。而外公吃饭的时候，似乎也像母亲肝炎那样，给他准备了特别的餐具。

　　外公病得很重的时候，我正在上学。但每个星期，我都要跟着母亲一起回外公家看外公。而伴随着外公的病越来越重，我也开始思考外公有可能会死的问题了。那时候我常常想，如果外公死了，我是不是会哭得很伤心呢？我似乎在想象着我从父母的学校里一直哭到外公家的情景。

　　但外公死的时候，我却非常平静。臆想中的眼泪一滴也没有掉下来，我就那样接受了外公已经去世的事实。而当看着舅舅一边扎花圈一边掉眼泪的时候，我也没有辛酸，反而因为此前发生的事情，对舅舅非常不理解，很奇怪舅舅怎么还会掉眼泪。

　　那天晚上，父亲和母亲都是后来才回来的，因为我是在他们之前先跟着三表哥回家的。外公死后，我和三表哥接受了一个任务，那就是到三姨妈家去通知三姨妈。那时候三姨妈刚刚生了大表弟没有几年，大表弟只有三岁半，所以三姨妈还没有疯。三表哥带着我走了一条我没有走过的路，也就是从外公家到公社的路。这条路还是要从场上过，也还是要从大坟林边上跟到奶奶家的路分路。因为父母没有在奶奶家，所以也不用到奶奶家去，直接就分路过去了。然后在山梁上走了一半的时候，三表哥带着我转向走向了另外一条路。沿着斜斜的山路下去，过河，然后再上山，就到了公社了。公社才是我们这里的乡场。然后三表哥带着我沿着乡场上的公路一直走。这条公路就是县里到昇钟的省道的一部分。过一个半里路的小湾，翻过一个垭口，然后再走一个五里路的大湾，地势逐渐走低，然后就到了另外一个垭口。从这个垭口离开省道下坡，大约一里路之后，就到了三姨妈家了。

　　三姨妈和三姨父都不在家，但大表弟在家，正跟院子里的几个小孩子玩。三表哥说明了我们要来找三姨妈，然后他们就叫大表弟过来。我们对大表弟说外公死了，大表弟还小，虽然知道事情重大，但还不明白意义何在。我和三表哥通知完三姨妈就回去了。

　　然后在傍晚的时候，父亲和母亲都回来了。晚上母亲独自带着我和弟弟到舅舅家茅坑棚外大路上的李子树下，然后就蹲在那里哭。弟弟看见母亲哭，也大哭。但我依然心里没有丝毫哭的冲动。从那时开始，我明白哭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后来我才明白，男儿有泪不轻弹。但这句话还有后半句，那就是只因未到伤心处。但我当时明明以为自己会很伤心的。这个情况在爷爷死后得到了稍稍的改变。在爷爷下葬的那天，我终于哭了。当时周围的人都很诧异，没有想到我会那么伤心。此时已经过去了二十三年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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