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路
大舅哥起到了指令长的作用，不时向小表妹夫发令，要小表妹夫在哪里下刀。然后小表妹夫就按照大舅哥的指示，恰到好处地下刀，完成后还要报告一声“到位”。一头猪从开始杀到把整个猪分解完成，就好像完成了一次军事行动。
而我在这个过程中，起到的只是辅助作用。一开始杀猪的时候，杀猪小分队交给我一个光荣的任务，就是按住猪尾巴。整个杀猪小分队也就三个人，老丈人在旁边当看客，因为中风的他已经没有办法当主力了。但他作为杀猪的老专家，还可以在旁边进行学术指导。
我抓尾巴，大舅哥和小表妹夫则每人按住两条腿，这样整个猪身就被三个人完全控制住了，然后小表妹夫才在猪脖子上从容下刀。只不过老丈人家杀猪没有给猪腿里打气的工序，也不知道这个工序是做啥用的。这次杀猪事件让我非常得意，因为小时候看人家杀猪，是七八个人按头猪，而我现在跟大舅哥和小表妹夫只三个人，就按住了整头猪，很让我有成就感。当然，相比之下，抓住猪尾巴虽然看上去像在掌舵，其实难度应该是最小的，否则三个杀猪高手也不会给我这个外行分配这个任务了。
而当时在母亲的乡村小学里，我在玩耍中得到深刻印象的事情，绝非只有杀猪这件事。如果要讲玩的最嗨的事情，莫过于打麦场上的事情了。这也许是公社时代最后一个大规模生产的年头了，让我赶上了感受大生产的末班车。学校后面的空旷地带，成了这个生产队进行小麦初加工的地方。一台庞然大物一般的打麦机摆在戏台前面，割来的小麦从打麦机进去，就分别变成麦粒和麦秸秆从两个出口出来。麦秸秆很快就堆积如山。我和两个幼儿园的小伙伴这时候就分别爬到麦秸秆的顶上，在上面翻跟斗。
这一天玩得非常嗨，但后果也是严重的。母亲听说我在这里玩过之后，不禁感到心惊肉跳，毕竟在机器化生产的现场玩耍，对于我这样五岁的孩子来说，实在太不安全了。母亲再次打了我的屁股，然后严令我不许到后面去玩。
尽管如此，打麦的生产活动毕竟只持续了几天，平常的时候，母亲还是不禁止我去后面玩的。学校后面是村里机耕道的通道，所以时常会看到拖拉机过来。尤其是当窑里的砖瓦出来的时候，就会有拖拉机过来拉砖拉瓦。村里的地理位置非常好，甚至比外公家到奶奶家之间的那个场的位置还好。因为从城里到那个场上的公路，只是县道。而村里的背后，就是从城里到昇钟水库的省道。不过村里的地势比较低，需要先在沟里的机耕道上一路走，然后逐渐地势走高，最终连接到半山腰的省道上。一上省道，拖拉机就可以更加海阔天空了。
所以在学校背后有两条大道，一条是从学校旁边的坡上下去，这条大道一直通向河边，这是一条老的大道。另外一条则从村里穿过去，一路向东，这就是机耕道了。但学校并不是机耕道的终点站，村里在如此优越的地理条件下，当然不会让更多机耕的机会从身边溜走。这条机耕道一直往里面的山里走，穿过幼儿园阿姨的门前后，还一直向前，不知延伸到什么地方去了。
幼儿园阿姨就是幼儿园的老师，因为幼儿园只有一个班，所以只有她一个老师。但因为幼儿园就在小学背后，所以她并不孤独，至少还有五个同事在一起。幼儿园阿姨也是民办老师，比较年轻，当时的年纪应该跟小姨妈和小姑妈差不多。因为母亲不愿意我去上幼儿园，所以我跟她错过了师生的缘分。但在她结婚之前，曾经邀请母亲到她家里去。她给母亲看了她新买的衣服，那是当时非常超前的粘扣设计的衣服，也就是那种一穿上将扣子部分并在一起就粘上，一扯又开了的那种衣服。这是她的新娘服。我们这边结婚既不穿婚纱，也不披盖头，社会主义非常彻底。结婚的时候，大家都是买最新式的新衣服，穿上衣服就是新婚服了。
而在幼儿园阿姨家的那个方向，母亲还带着我生平第一次去看了“耍把戏”。有几个走江湖的人到这边来表演，然后包括母亲在内，就都跑去看了。而跟母亲同去的，自然少不了我。就算我不去，母亲也会带着我去的。毕竟大晚上留我一个人在家里不安全。这次耍把戏，让我记忆最深刻的，是一个人拿着一张白纸，点燃之后，就变成了一张钞票。虽然这个魔术相对于刘谦的魔术实在太粗糙了，但当时着实让我非常感兴趣。
而当时在晚上，除了看耍把戏之外，也看电影。有一次父亲听说粮站要放电影，就到母亲这边来，跟母亲一起去看电影。于是我们就沿着河边的大路一路走，向粮站方向走去。跟母亲在一起的时候，因为母亲生病，所以我一般都是自己走路。但有了父亲，我就不愿意走了，要父亲背着。这一点儿子又跟我比较相像。跟她妈出门，都是自己跑，一旦有了我，就要我背了。当然，有的时候她会赖她妈，定要她妈抱。而我当时就没有儿子那么幸福了，母亲生病，是一定不能赖的，这一点外公外婆四姨妈小姨妈和父亲都告诫过我。
所以那晚上父亲背我去看电影，趴在他背上的时候，我很幸福。因为很久都没有被人背了。而幸福的一个表现，就是我不用再看路，不用担心自己摔跤了，所以我的眼睛可以到处看。看着看着就看到了天上。一轮明月正在天上挂着，而我很快就发现，月亮似乎跟着我们一起在走。因为无论怎么走，月亮都在头顶上。我把我的发现告诉了父母，父母都笑了。不过到底那时候他们是怎么跟我解释的，我已经忘了。
除了笑声，和天上跟着我们走的月亮，一切都很安静。甚至小河里也听不见水声因为这一带的小河非常平缓。这条河边的小道是大道，不仅赶场走这里，今天晚上去粮站走这里，去父亲的乡小也要走这里。山区的大路就是这样，要么沿着山脊或者山腰，要么就是沿着河，要么就是这两种地形的中间地带。当然，有了机耕道之后，也会有变化，有的时候大道就变成了机耕道。例如从父亲乡小回奶奶家和外公家的大部分路，都是机耕道。直到分路的地方，才会下机耕道。
之所以山区的路会是这样，是因为水流一般都是遇到山才拐弯，所以在山不拐弯的地方，一般河水都是最直的。这就像人一样，只要没有外力诱惑，总是要走在一条笔直的道路上。但人生总会碰到外力的引诱，河水也总要碰到山势的阻挡。于是在山势阻挡的时候，河反而要绕一个大圈子了。这时候的路，就是从山上走反而要近一些。但一旦翻过山，河道又是最平直的道路了，可以继续沿着河道走。例如从父亲乡小到奶奶家的路，一下机耕道，就是河道，一直要走到上山的时候，然后一直可以山上到奶奶家。而到外公家则过河后直接上山，然后就可以一直从山上转到外公家了。
这晚上到粮站看电影的路，到了机耕道跟省道交汇的地方，就要跟到父亲乡小的路分道扬镳了。因为粮站也在山的那边。这个山只是一道比较矮的梁，相当于背后大山的支脉。梁顶跟大山的结合部，就是省道。所以无论是机耕道还是河边的大路，都要从这里上山，才能赶场或者到粮站。有时候父母白天带着我去粮站卖粮，也从这条路走。至于机耕道，则因为有太多弯曲，所以反而不如河边的路近了。毕竟公路要受山势的制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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