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家之栋梁
在大表姐家的大侄儿死前半年的春节里，正是大表姐家最为幸福的时候。夫妻俩都在丝厂里做事，每个月的工资加起来是父母加起来的好几倍。所以那年在我们家拜年的时候，大表姐夫有些自豪地“数说”着侄儿，说侄儿的今天都是他用钱堆出来的。这个教训让我今天再也不敢说儿子花的钱太多了，因为我心里明白，上天既然把她送给你，能够花你的钱，就是一种幸福。尽管大表姐夫当时并没有埋怨的意思，但上天却还是在当年带走了侄儿。
事情的起因是丝厂里丢了东西。然后丝厂里有人怀疑是大表姐夫做的。于是大表姐夫被带到了当地行政扩编之后新建的派出所，并在派出所挨了打。挨打之后，大表姐夫被继续拘留在派出所。事情也就发生在大表姐夫被拘留这几天。大表姐心慌意乱，忙得手忙脚乱，大姑父和大姑妈也四处奔走，一疏忽就没有照顾到侄儿，在一天下午，掉进了沼气坑里。尽管大姑母和大表姐发现得还算早，尽管侄儿被打捞起来的时候还有气，尽管大姑母把母亲叫过去进行急救，但侄儿的身体却在母亲的手底里逐渐冰冷，就那么去了。
大表姐夫最终被放出来，侄儿的死亡却没有人负责任。厂长受到压力还来逼大表姐交代问题，大表姐恶狠狠地瞪着他：“要不要我把那个东西挖出来摆到你家里？”
尽管大表姐和大表姐夫最为悲痛，但最终被悲伤击中的人，却是大姑妈。从那时候开始，大姑妈就有些神情恍惚。就连爷爷也闻讯从家里赶过来安慰大姑妈。爷爷给大姑妈讲了一个故事。说是有家人养了一个儿子，后来死了，这家人非常悲伤。有一天听说有人看见了自己的儿子，骑着一匹白马在某处出现，于是这家人就去寻找。果然看见儿子骑马过来，这家人就上去跟儿子相认。谁知道那个儿子却对他们说：“谁是你们的儿子？我是来找你们还债的。”最终爷爷让大姑妈不要悲伤，因为孩子其实就来找父母和其他亲人讨债的。
但大姑妈却没有在爷爷的开解之下好起来。她总是风风火火，好像神经出了一些问题一样。后来，大姑妈在福音堂参加了基督教，每个星期都到城里礼拜。这曾经让大姑妈好了一阵，但不知道后来为什么大姑妈又不信教了。
四年前，大表姐忽然得了癌症，经过了长年累月的打工之后，终于回到了故乡，四处去化疗。也就是在这段时间，大表姐夫的大姐死了。那年发生的事情非常多，大表姐夫的大姐死的那天，正好是二姑妈家的小表妹结婚的那天，所以他们没有来参加婚礼。而老婆又正好是小表妹夫的姐姐给我介绍的，而我当时之所以忙着结婚，又是因为大表姐的去世，所以我的婚姻，实在跟那一天非常的有关联。
大表姐夫有姐弟四人。两个大的是姐姐，两个小的是弟弟，大表姐夫最小。他们的一个舅舅在外地工作，去世比较早，没有留下孩子。后来他们的那个舅母带走了他们的二姐，作为她的孩子。现在他们的二姐已经在外地工作了。大表姐去世以后，留下的小侄女也被她的二姑妈接了过去，就好像当初她自己被她舅母接过去一样。
而大表姐夫的大姐，则嫁到了父亲和母亲老家那个乡的乡镇附近。在表爸儿和表婶也就是他们的父母死之前就嫁了。大表姐夫订婚比较早，但他哥哥却一直晃荡，没有结婚。直到大表姐夫结婚十年左右，他哥哥才在外地打工的时候结了婚，妻子看上去像个文化人，却跟他一起到乡下生活。现在生了一个儿子，在大表姐去世的时候已经七八岁了。
小表妹结婚的那天，大表姐夫的大姐出去办事，在山背后的公路上，刚要下山的时候，忽然被一辆车撞了，当场就没了气。原本准备参加小表妹婚礼的大表姐和大表姐夫不得不改变日程，到他们大姐家经办丧事。如果加上大表姐夫被派出所抓去，他人生中第五场不幸已经发生了。而大表姐则认为这是一个不祥之兆，每当有熟人来看她，她说着说着话就忍不住哭起来。
大姑妈决定为大姑父举办一次盛大的生日宴会。他们希望能够给大表姐带来一点喜气。但那天晚上又出了一个事，二妈在参加大姑父生日宴会时候，回家途中遭遇了车祸，住进了医院。大表姐认为这更是不祥之兆，拖了一个月就去世了。于是大姑父和大姑妈遭遇了人生中的第三次不幸，而大表姐夫则遭遇了第六次不幸。
除了夭折了的孩子之外，大表姐是我们这辈孩子中，无论是父亲这边还是母亲那边的孩子，到现在都是唯一一个过世的。而那时候舅舅还没有去世，父亲和母亲的兄弟姐妹都还健全，他们那辈人还没有一个去世。所以大表姐的去世对我的触动非常大。大表姐大不了我几岁，当初就跟我同班。死得时候，跟我今年的岁数差不多。她的故去，让我真实感到了岁月的匆匆。也正是因为如此，在缺乏爱情的日子里，爱情不再是我的首选，我更想有个家。在大表姐死后三个月，我就结婚了。
大表姐从她辍学之后，就一直是家里的顶梁柱，包括出嫁之后也是。大姑父和大姑妈给她找了一个父母去世的大表姐夫，也就意味着大姑父和大姑妈就是他们唯一的活着的父母。所以在大姑父的家庭中，他们一直扮演着擎天柱的角色。只不过后来随着二表姐和大表弟在广东打开局面，他们在大姑父和大姑妈心中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所以在人生中的最后几年，他们从家里顶梁柱的角色，一变而成大姑父和大姑妈斤斤计较的对象。就好像父亲母亲的角色在大姑父和大姑妈的那里演变过来一样。耶稣终究没有教会大姑妈在一个物欲横流的时代里学会感恩，大姑父则根本不信耶稣。但惨痛却留在他们的心里，他们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光怪陆离。
而当父亲背着我从奶奶家出来的时候，大姑妈的不幸才刚刚拉开序幕。甚至随着大表弟的诞生，已经从真正的大表弟夭折的打击中走了出来。我和大表弟都被背在背上，这时候人少了，我才认真发现了大表弟的存在。不过那时候父亲和大姑妈一直在走，走到当地的乡场上的时候，正在赶场，到处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然后父亲和大姑妈穿过乡场，继续向学校走去。大姑妈没有到学校里，而是直接回了家，我则跟着父亲开始短暂的在父亲身边的生活。
学校跟外公家和奶奶家的格局都不同，周围的地势比较空旷。虽然四围也是山，但学校却像躺在山中间的一个坝子里。再加上学校下面汇聚了两股小溪，周围的坝子里都很富足。所以那时候我来不及去看学校周围的山，而对学校本身比较重视。即使偶尔一眼瞄到了山，也不会去看整体，而只看瞄到的部分而已，而且通常不会让自己的目光停留太久。而我更加关注的，则是学校里的人。
学校本来修在大庙里，但后来在大庙外面修了一个新院子。其中一排房子大概是解放时候修的，另外两排则是后来修的。跟大庙本来的建筑一起，形成了整个学校的布局。新修的房子主要用来作为教室，而大庙则主要作为教师宿舍。学校的厨房大约就在大庙原来的香积厨里，反正是在大庙里面。大庙一直存在到几年以后，学校翻新校舍才拆掉。大庙的大梁就是父亲亲自拆的。接下来父亲就头顶生疮，我也病了一个星期。据说是大庙里的老爷们对父亲不满意，所以才有这个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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