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不幸的人
按照大姑父的说法，这个人应该是贪慕阴家城市的繁华，直接在这里就不想走了。但根据我的推测，应该是抬丧的绳子本身不太牢。平常抬丧都没有走那么远路的，但这个家族距离墓地太远，抬到学校这里绳子就被磨断了。这个坟墓不仅后来我上小学要从这里过，而且所有学校西边和南边去赶乡场的，包括学校去赶乡场或者从乡场方向回家的，都要经过这里。而我家的方向刚好就是乡场方向，所以一年下来，就算没有在村小上学的时候，也要经过那么几十上百次。
说到坟墓，其实到处都是。一般人家死了人，要么葬在家族墓地，要么就近入葬。所以在路上走，要么经常碰到一片大坟地，要么碰到几座孤坟，甚至孤零零的一座坟墓。就以理发匠的父亲为例，老早就为他自己和几个儿子选了一处风水，修了一座大墓，准备父子合葬。理发匠最先入住坟墓的时候，坟墓还没有修，后来就在理发匠的坟墓之上把这个大墓修起来了。修好后算命先生就死了，住进了坟墓。后来老大和老幺也先后住了进去。老二大约是觉得坟墓里老是在召唤他，所以干脆移民加拿大了。
而从外公家河对岸到场上的路，虽然有某个老哥哥夫妻俩的坟墓在这条路上，再往上虽然号称歹，却看不到坟墓的痕迹。一直到了山上，沿着公路走到快到场的一个山嘴的时候，才有一家人的坟墓就葬在公路边。坟墓的数目比较多，有坟头的就有十几座，一座座肃穆高耸，青石长满了青苔为坟头。三表哥当日，应该就是在这个地方之后，就被吓坏了。但三表哥回家的路，这里还不是唯一的大坟林，真正的大坟林还在从场上过去到奶奶家那段路上。场出去那个堰塘往湾里走，还是有人家的。但进了湾的深处，再往山嘴过去，就没有人家了。后来有人在路边修了房子，距离湾里也不过二十米左右，距离山嘴还远。所以至今往山嘴的方向还是荒无人烟的地方。而山嘴那里，就是其中一个家族的大坟林。这个大坟林才真正大。因为这个山嘴下面延伸出一个山谷，住的全是这个家族。同时在山嘴延伸出去的山梁两侧，也是这个家族的人。奶奶的家族当时只有一个生产队，这个家族却有两个生产队。
从外公家到奶奶家和父亲学校分路的地方，正好就是这个山嘴上的大坟林。大坟林边上，没有丝毫人烟，却偏偏是三表哥回家的大路。这段路延伸了两里长，才能见到湾里的人烟。爷爷死的时候，我和堂妹进城采办丧事用的货物，有些货来得迟了些，所以让我一个人在场上等。结果这一等就是晚上。冬天比较冷，我家里又刚死了人，再加上那时候我牙齿掉了，留着长发，虽然很多人认得我，却都不敢把我往家里迎。后来好歹找了一家人进去烤火。这家人就问我，这么黑回去怕不怕？我就跟他们说，我爷爷刚死了，我谁也不怕。这家人就大笑，说我还是信这些的。不过后来我也没有独自回去，因为大姑父来接我了。
而在奶奶家去父亲学校的路上，也是有好几处大坟林外加好几处孤坟的。不过这一路人烟稠密，有坟的地方必有人，真正让人胆寒的，也就是学校下面那座坟而已。那下面可是没有人烟的。不过大家走得多了，也就习惯了。晚上打着电筒不怕，甚至不打电筒也没事人一样。后来有个老师在学校下面的石窠里开了一个加工厂，这座坟旁边就更是有人烟了。
事实上，在学校下面，比这座坟更歹的还有。那就是下面的河。河在这里是汇流的地方，北方和东方各有一支支流，到这里汇集成一条比较大的河。所以河里水比较深。父母到这学校之后，这里曾经淹死了一个小孩子，就是皇上的弟弟。农村里害怕死人，但最让人害怕的还是夭折的小孩子。用农民的说法，小孩子杀气重。皇上的弟弟应该比我还大，因为他是在我上学之前淹死的，淹死的时候已经六岁。
当天皇上的弟弟是跟他本家一个七岁的堂姐一起去游泳。最后两个小孩子都淹在了水里。皇上的弟弟捞起来已经回天乏力，他那个堂姐则吊在河边的树上把水吊出来了，然后就活过来了，就像父亲小时候一样。他的堂姐在村小读书的时候，比皇上低一级，比我高一级，后来在我跳级之后，她降级到我们班，还当了我们班的班长。
写到这里，我忽然想起当初给母亲建议我跳级的人，其实就是太上皇。那年他正好调回来，跟母亲聊到我的成绩，就建议我跳级，直接到母亲的班上读。然后在一个小时之后，我就搭着书包到母亲班里去了。
话题回到大姑妈。当初她夭折的那个儿子，毕竟很小，不像二爸把哥哥养到比较大的时候才遭遇丧子之痛。所以这点痛苦对于大姑妈来说，还只是一个开头而已。岁月再次磨砺了她三十年后，她的痛苦就更加深刻了。
第二次对大姑妈沉重的打击，是她的大外孙在三岁的时候夭折。她的大外孙是她们家大表姐的儿子。大表姐也是我在母亲班上的同学，当年知道我这个表弟跳级之后，逢人便说，她表弟跳级了，高兴的神情就仿佛她自己也跳级了一般。
尽管她的成绩还算中游，但在小五的时候，她就再也不能读书了。因为大姑父说，他只送儿子去读书，女儿能够读到五年级，也就差不多了。为此在跟母亲同路的时候，大姑父还专门阐述了他的立场。然后大表姐就辍学了。跟她同时辍学的还有大表姐夫。但大表姐夫当时辍学跟大表姐无关，而是大表姐夫的父母就在那年先后去世了。大约在大表姐辍学不久以后，大表姐夫和大表姐的关系确定了。
大表姐夫也跟我和大表姐同班。他是大姑妈的亲戚中，唯一能够跟大姑妈比谁更不幸的人。幼年失去了双亲，然后又在中年失去了自己的儿子、姐姐和妻子。最终上苍只给他留下了一个女儿相依为命，外加尚还年轻，终于找到了一个后妻。
大姑父和大姑妈给大表姐找婆家的唯一理由，就是大表姐夫父母双亡，没有父母的负担。当然，大表姐夫跟他们家比较近，也就不到一里的距离，几分钟就可以到，也是其中一个原因。同时，他们还可以顺便照顾一下失去父母的大表姐夫兄弟，也可以留下一些好名声。
大表姐夫跟大表姐定亲的时候，最初大表姐是不同意的。不同意的原因，大概是大表姐觉得自己条件还可以，完全可以找个更好的。但后来大表姐夫终于还是打动了大表姐，于是他们最终还是结婚了。而在他们结婚之前，大表姐夫对于这个婚姻是没有安全感的，所以大表姐夫对我非常好。每次我周末从高中回来的时候，大表姐夫总要到学校附近的地里做事，然后只要我的身影一出现，大表姐夫就会在地里招呼我。那时候这几乎成了固定的节目。
而结婚之后，大表姐夫的心终于定了。无论是在他婚前还是婚后，跟我们家的关系都非常好，甚至比大姑妈和大姑父跟我们的关系还要好。刚结婚的时候，他们都在丝厂里做事。大表姐进丝厂比较早，是进去缫丝的。那时候父母的工资不到一百，大表姐却能够拿到三百块的工资，因为那时候丝厂的效益非常好。而大表姐夫则学了厨子的手艺，后来到丝厂去做厨子去了。很快他们就生下了一个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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