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娃儿要吃肉

　　外公家有三多。蚊子、苍蝇、黑毛子。很多城里人下乡，对于蚊子和苍蝇都很讨厌。但在我们这边下乡，最可怕的并不是蚊子和苍蝇，而是黑毛子。蚊子和苍蝇的目标大，不仅可以打死，还可以赶走。但黑毛子的目标就很小了。这是一种黑色的昆虫，体积非常小，直径不超过一毫米。所以在空中飞的时候，人是看不见的。只有当这些黑毛子停在皮肤的表面，人才能看见。往往黑毛子都会停在人身上一大片，一巴掌下去，也会打死一大片，满巴掌都是血。黑毛子跟蚊子一样，也吸血，不适应的被叮过一次，跟初次被蚊子叮一样，也会起包。所以对付黑毛子没有好办法，只有不停地打。另外，被黑毛子叮多了，也会像被蚊子叮多了一样，产生抗性，即使被叮了，也没事人一样。例如这次弟弟一家回来，大家一起回老家，包括老婆、儿子、弟媳在内的三个人都被叮出了包，但其他人包括侄儿在内，都没事人一样。因为侄儿此前回来过两次，曾经被叮过，已经有抗性了。

　　尽管农村里大家都有抗性，但被黑毛子叮了，还是会痛。所以当夏天的中午外公坐在饭厅里做竹编的时候，黑毛子就是一个比较严重的问题了。有的时候外公会让我或者弟弟拿着扇子帮他扇，这样黑毛子就飞不过来了。但这样不能解决根本性问题，因为我和弟弟扇几扇子甚至扇十几分钟都没有问题，但时间长了，就坚持不下去了。

　　最终舅舅想出了一个好办法。当时舅舅家正在第一次整修房屋，于是舅舅就把锯末收集起来，用刨花卷起来，就好像卷一杆叶子烟一样，先存放起来。每当外公做竹编的时候，就点上一根。为了让锯末燃得慢些，还特意在锯末中加上一些水，让锯末更湿一些，这样锯末才能产生更多的烟。尽管这种土蚊香的效果赶不上真正的蚊香，但对于蚊子、苍蝇和黑毛子这三个严重的治安问题，还是能够一揽子解决问题。毕竟这些动物都怕烟。而锯末产生的烟，没有烧锅产生的烟那么呛人，所以外公不仅没有咳嗽问题，解决了三害问题之后，精神还很好。

　　如果家里的活路做完了，竹编也做完了，外公就没有事情做了。但外公还是给自己找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教我和弟弟认字，背《百家姓》。母亲给我买了一本识字书，外公就拿这本识字书教我。最终我把一本识字书上面的字全部都认得了。外公对此非常高兴，趁着母亲回来，要让母亲检验他的成果，趁机开心开心。但我那天晚上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很想看看外公吃瘪的样子。反正就觉着外公为了让他开心，却让我去做表演，心里不是那么痛快。于是外公翻来覆去指着那些字让我认，我明明认得，却就是不读。这一点儿子又跟我非常相似，经常做事情都必须自己高兴，不高兴的时候，明明很简单的问题，问她大半天也不会回答。

　　而那个晚上，我的不合作让外公非常伤心。气起来一把把识字书撕掉了。母亲终究也没有听到我给她读那些认识的字，外公的成果也没有得到检验。不过母亲走后，外公又把撕成两半的书重新粘好了，继续拿给我读。这一次我又读得非常高兴了。

　　除了教我认字，外公最大的乐趣就是教我和弟弟背百家姓。大约是受到我的刺激，再加上此后外公的病情恶化了，所以外公似乎没有教弟弟认字，最终弟弟连数字都不会写。也有可能是外公教过，但弟弟没有学会。总之外公唯一让母亲明白他真的是尽心了的事情，就是成功教我和弟弟背会了百家姓。我背百家姓的时候，是看着书背的，一直看到“司徒司空，百家姓终”，那些字我大多都认得。那本百家姓跟通常的百家姓不同，没有司徒司空后面的句子。大概是“百家姓终”的确在这时候更加符合上下文吧。而弟弟背百家姓，却没有认字，只能背，不认识那些字。但也正因为如此，我对后面的内容比较混淆，也很容易忘记。一般我背到两百多个姓的时候，后面就比较混乱了。再背到“乌焦巴弓”之后，后面的基本上就很难记得了，但最后几句记得很清楚。而弟弟却一直在外公死后，还能够从头背到尾。当然，今天再让弟弟背，应该背不了那么多了。

　　事实上，有一阵子，弟弟经常在母亲的要求下背百家姓。因为那时候正是外公去世的时候，母亲听到弟弟背百家姓，心里就会好受一些。

　　对于外公那时候的记忆很多，但对于外婆，记忆却很少。因为更多关于外婆的记忆都是后来的，毕竟外婆活了那么长的时间，又跟我们生活了那么久。而对于小姨妈，虽然每天带着我睡，但她经常上工，所以记忆也不多。而对小姨妈最多的记忆，往往都是跟吃有关的。

　　说到跟吃有关，又想起了外公教我的一段歌谣。“红萝卜，抿抿甜，渐渐渐渐要过年，大人要吃肉，娃儿吃不完。”后来我是在外公死后才知道这个歌谣的原貌的。原来的歌谣是：“红萝卜，抿抿甜，渐渐渐渐要过年，娃儿要吃肉，大人没的钱。”这首歌谣后来到底是如何变迁成外公嘴里的样子，到底是外公的修改还是其他人的修改，现在已经不可考了。但在外公那时候，吃肉的时候的确是不多的。当然，过年的时候，的确是外公的歌谣中那个样子。

　　外公家是有腊肉的。所以往往会打牙祭，有的时候短到两三天，有的时候则要长到七八天甚至更长，全看肉的存量如何。因为家里的腊肉往往要维持一年的吃肉。但如果母亲割回了新鲜肉，那又是另外一回事。因为母亲工资不高，所以割回新鲜肉也不会很多。大多数时候这些新鲜肉的功用，都是用来煮“肉糜子饭”。也就是把新鲜肉剁成手指头大小的小块，放在锅里，跟稀饭一起煮。煮出来的饭，一般都是首先满足我和弟弟，其他人往往并不是都能够吃到。这不是母亲的要求，而是大家的选择。当然，每个人是肯定能够尝到味道的。肉多的时候，不仅能够尝到饭，还能够每人吃到小指头大小的一块肉。

　　更多的时候，打牙祭还是吃腊肉。之所以新鲜肉优先满足我和弟弟，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腊肉我和弟弟吃不多。腊肉的味道太油，小孩子一般都吃不多。所以吃腊肉的时候，我和弟弟就是打酱油的了。为了让我和弟弟能够多吃一些，腊肉一般做成农村里的特色食品“肉合板”，又叫“煎菜子”。大概是煎菜子中经常放蔬菜，所以才会有这个名。不过后来的煎菜子，都是特指里面放一块腊肉的。腊肉一般都是半肥瘦，或者全肥，全瘦肉的话，煎出来太硬了，不好吃。本身腊肉中的瘦肉就硬，再煎一次，那就更硬了。但半肥瘦的瘦肉，肥肉中的油会让瘦肉受到更多热，会煎得软一些。煎菜子都是用一块肉在面水里面裹了，然后放在菜油里炸，一般炸到金黄色最好吃，不过就算炸焦了，也没有关系，口感一样好。一般做煎菜子的，都不注重颜色，反而是炸焦了之后，外面的面还有更好的口感。正因为外面裹了一层面，所以煎菜子在一定程度上抵消了肥肉的油腻。如果单单吃腊肉，小孩子恐怕一片都吃不完。但如果吃煎菜子的话，胃口好可以吃两块。煎菜子的直径一般都接近一分米，里面的肉往往都是七八厘米长三四厘米宽，厚度在半公分左右。所以煎菜子往往能够让小孩子摄入更多的肉食。

　　说到吃肉，我又想起了外婆讲到我很小时候的事情。大约是一岁多的时候，大家都吃肉，但我还不能吃。于是外婆就给我一根剔光了肉的排骨，让我慢慢抿着。后来老表嫂过来窜门，就问我吃肉没有，我告诉老表嫂，我吃肉了，还给她比出排骨那么长，说我吃了那么长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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