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十面埋伏
奶奶使用了非常简单的一招，却深谙作战的精髓。这一招就是著名的激将法。如果母亲不仅仅是一个革命小将，而是一个老谋深算的军事家的话，奶奶这一招未必能够奏效。但母亲不愿意读水浒，也不愿意读三国，这就注定了她在这个夜晚已经进入了奶奶的埋伏圈，而且是十面埋伏。从现在开始，她已经无路可走。因为她必然会选择作战，而战则必败。
奶奶给母亲的人生上了非常重要的一课。能屈能伸，不仅是大丈夫的气度，也应该是女人的气度。在关键的时刻沉不住气，必然导致满盘皆输。事实上，奶奶在这个夜晚使用的这一招，对于母亲来说，已经是杀伤力最大的一招。只要母亲能够撑过这一招，则一切都将风平浪静。因为奶奶把压箱底的本事都使出来了，再也没有其他招数可以对付母亲。
奶奶这一招，在兵法上叫做“攻其必救”。前面说过，奶奶不愿意骂外婆，是为了不让自己太过分。而奶奶做出这个选择，还可以一箭双雕。那就是在事实上，这一招的杀伤力，相比于骂外婆，对于母亲的杀伤力更大。根据弗洛伊德的理论，男孩都崇拜母亲，女孩都崇拜父亲，你骂了一个女人的父亲，这远比骂她母亲更有杀伤力。奶奶本就是家里的独生女，对于这一点当然研究得非常透彻。所以奶奶在一个意想不到的时间，忽然使用最为厉害的武器攻击母亲，其战略目标是非常清晰的。这就好像美国唆使日本到钓鱼岛惹事一样，这是不得不反击的。当然，母亲的情况也有不同，她是可以选择的。奶奶并不是天天骂外公，就让她骂一次也无所谓，反正外公没有听见，让她骂满意了，她也就可以收声了。
但母亲无论是精神修养还是战略素养，都还没有达到可以无视奶奶的攻击。如果母亲那时候看了三国，就知道司马懿的伟大，也不会陷进奶奶的埋伏圈了。但是，没有如果。如果有一辆车，司机是王子，乘客是公主，这辆车是如果的，不是母亲的。
母亲决定发动全面的反击。她是革命小将，有着在东门口跟黄派小将短兵相接舌战群儒的光辉战绩，所以她并不是一个菜鸟。所以她也懂得先礼后兵的道理。但她的先礼后兵，就变得非常苍白了。母亲正告奶奶：“今天晚上我没有逗你，也没有惹你哈。”
表面上，母亲说得义正词严，也让自己拥有了道义的支撑。但事实上，母亲此刻的表态，分明就已经是一种毫无意义的战斗。这就好像你在街上被一个混混打倒了，这时候你爬起来，捏紧了拳头，然后混混又是一脚踢过来了，正中你的心窝。因为在混混眼里，你爬起来捏拳头，这本身就是一种反抗。同样，你没有逗人家，也没有惹人家，潜台词就是，你也不是好惹的，惹毛了你也豁出去了。
母亲的回击，跟父亲有异曲同工之妙，换一句话说，是有异曲同工之失策。母亲就没有想想，父亲回一句嘴，都能招来奶奶对外公的辱骂，今天晚上的一切事态，都已经脱离了人类逻辑可以理解的极限，奶奶会跟你讲理么？在这个敌情不明的时刻，居然还要摆出一副作战的架势，扎好了马步要跟奶奶拼了，你不中埋伏才怪。
奶奶的战略目标非常简单，就是要母亲扎着马步说一句话，造成婆媳冲突的既成事实。然后奶奶就可以光明正大做强盗了。而母亲非常配合地扎了马步之后，奶奶就算大功告成了。于是一切都水到渠成，奶奶真实的战略意图完全暴露出来。接下来，奶奶哭着喊着冲进了父亲和母亲的房间，开始把房间里的东西一样样搬到她自己的房间里去。
前面我们曾经讨论过《孙子兵法》中作战的五个要素。“道”已经讲过了。还有“天地将法”四样。所谓“天”，就是大环境。奶奶选择了一个非常敏感的时刻发动战争，父亲就要去上学了，此前站在知识分子的立场，把奶奶“教育”一顿，那还说得过去。如果这时候为了保护自己的财产，把奶奶弄得有好有歹的，那他的罪过就大了。对于母亲，也是这样。所以她虽然拼命保护自己的东西，但在挨了两耳光之后，就放弃了。作为一个人民教师，你总不会伸手打自己劳动人民的婆婆吧？所谓“地”，就是小环境。奶奶的战场在农村中自己的家里，属于主场作战，二爸和两个姑姑都虎视眈眈，母亲稍有异动，恐怕就不是财产被抢那么简单。所谓“将”，就是对部下将领的统帅能力。这方面不用说了，从爷爷到父亲到二爸到姑姑，人人都欠着奶奶，平常奶奶一个人就撑起了一个家，虎-威赫赫。最后就是“法”了，奶奶的地位决定了她就是家法，她一发飙，家里人都胆战心惊，哪个还敢捋她的虎须？
所以奶奶这场战争虽然带着强盗性质，属于巧取豪夺的帝国主义战争之列，但就像美国能够在地球上横行霸道一样，奶奶也照样能够在家里横行霸道。因为她的战争，是完全占据了兵法上设定的优势。尽管她没有读过兵法，但一切依旧在她的掌握之中。
战争的结果，是父亲和母亲的财产，包括被褥，还有一架新床，都是结婚的时候置办的先进装备，全部都被奶奶掠夺过去了。后来，奶奶死的时候，依然死在这张床上。按照家里的风俗，奶奶死后，这张床就被烧掉，跟随奶奶去了。
尽管奶奶发动了一场出色的强盗战争，最终满载而归，但也不是说，普天之下就没有公理。因为母亲也是农村里出来的，母亲的娘家就在几里之外。战争爆发之后，舅舅和舅母带着几个姨妈到奶奶家讨说法。但这就像联合国的协调组织，你能够把美国吃到嘴里的东西再让他吐出来吗？联合国没有这个能力，母亲的娘家也没有这个能力。再说母亲还要在婆家生活，把老人逼得有好有歹也是不行的。最终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而这件事对母亲的影响是非常深远的。从此以后，母亲对那个家残存的好感也消失了。只是因为自己教师的身份，必须要尽到做媳妇的责任，才会在万般无奈之下回到那个家。同时母亲也有了深深的忧郁症。在那个时候，还没有忧郁症这个说法，但母亲的表现就是忧郁症。工作、生活、家庭，样样不如意，如果不是为了我和弟弟，我怀疑母亲在当时是否能够支撑下去。一个革命小将就这样被毁了。
但对于奶奶来说，这也是一场必须发动的战争。因为当时的形势已经风声鹤唳。二妈从嫁过来开始，就一直挑战她的权威，三天两头吵架。母亲当时又是一个看上去不太贤惠的媳妇，毕竟哪怕下一次厨房，这对老人也是一个安慰。现在父亲就要走了，二爸二妈那边，哥哥去世的哀痛还没有恢复过来，这让二妈挑战她的权威的时候，她都不忍心下手。所以奶奶唯一的选择，就是杀鸡给猴看。母亲不幸被选择用来示众，奶奶以自己的行动表达了对国家人的藐视，也同样表达了对所有媳妇的藐视，从而成功捍卫了她在家庭里的权威。
所以在那场火灾之后，父亲把我背到了外公家，而不是背到爷爷家，就是这个原因。生活压在奶奶身上的一切，她都回报了生活，最终要其他人来承担这些。奶奶以几乎咆哮的态度，面对着压迫她的一切，成功发泄了她的愤懑。尽管她由此也失去了很多，但岁月还长，她有的是时间来挽回一切。而在她挽回一切之前，这一切都要父亲和母亲来承担。也包括我和弟弟，将失去爷爷奶奶的庇翼，转身投入外公外婆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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