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先理后兵

　　奶奶身边那些农村妇女给她敲响了警钟。这些农村妇女认为，一旦父亲也成为国家人，父亲和母亲都将到单位上去，很少回家了，以后父亲和母亲就不会管他们了。见惯了国家人的奶奶对此深信不疑。当然，这是奶奶内心的想法，今天也只有推测而已。奶奶躺在坟墓里已经二十年，现在也无从问她。如果定要寻找一个相反的推测的话，那就是奶奶未必深信不疑，但奶奶却一定要表态，所以接下来事情就发生了。

　　奶奶处理这件事的时候，首先必须表达出她的意思。那就是她在家庭的绝对权威。对此，爷爷本就是上门的，又吃了几年牢饭，在爷爷这里没有问题。剩下的就是儿子、儿媳和女儿了。父亲的地位发生了变化，但不能冲击到奶奶的领导地位，所以奶奶在这一点上面必须要强调。而在农村中，强调这一点的方式，就是骂人。同时在农村中，只要骂人，就要涉及母亲，奶奶既然要骂父亲，这就让她自己又吃亏了。到时候没有维护到自己的权威，反而丢了面子。所以奶奶要换一个人骂。不管惹事的是父亲还是母亲，她都决定了要骂母亲。但奶奶还是有分寸的，既然自己作为母亲，都不愿意骂儿子，那么骂人家也就不要骂母亲了，直接骂父亲。

　　母亲已经在空气中嗅到了危险的味道，所以在帮助父亲整理行装的这个夜晚，表现得特别乖。好歹也就是一个晚上，只要自己忍气吞声，无论狂风暴雨，自己岿然不动，等到下次回家，一切就都好了。所以母亲只是默默地整理行装，啥也不管。

　　奶奶把一切看在眼里，所有的计划已经制定好，她的婆婆家就是袍哥家族，在对付知识分子上面，她有的是办法。她知道知识分子的软肋在哪里，只要她愿意，随时可以把知识分子收拾得服服帖帖。既然母亲要做忍气吞声的秀才，这个兵她做定了。

　　奶奶要做强盗了。做强盗是一个高难度的活。而尤其是在当时的环境下，这个活就更加高难。毕竟强盗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要把强盗做好，不是单凭甩开膀子上去明火执仗就可以的。古语云，盗亦有道。这不仅是说强盗在抢东西的时候，有着强盗自己道义上的选择，同时也是说，强盗也是一种先礼后兵的武力使用者。当然，如果把“先礼后兵”这个词里面换一个字，叫做“先理后兵”，那就更加确切了。《孙子兵法》中说，君子在打仗之前，先要讲究五件事情，那就是“道”“天”“地”“将”“法”。“道”排在第一位。这个“道”，就是讲理。作为强盗，能够抢到东西不是本事，抢到了东西还能吃得下去，这才是本事。而要吃得下去，那就要讲理。

　　所以混得好的强盗，在抢东西之前，都要给自己找到足够的理由。抢人钱财的，要打出“劫富济贫”的旗号；抢人国家的，要打出“吊民伐罪”的旗号；当然也有最为朴素的，直接让人留下买路财，他们的理由就是“买路”；也有比较横的，直接就是大喝一声，爷是程咬金，抢你没商量，程咬金也算一个理由。总之，做强盗也是要讲理的，虽然这种理跟通常的道理完全不同，但那也是一种理。只有讲理的强盗才能混出自己的身份，说话才能一言九鼎。

　　奶奶深深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奶奶一开始并没有骂人，而是讲理。讲理的时候直接单刀直入，把那些农村妇女给她说的话，再向父母复述了一遍。奶奶讲这些理，不是靠这些道理骂人，而是希望父亲或者母亲给她一个骂人的理由，然后再给她一个做强盗的理由。当然，奶奶肯定也做好了不做强盗的准备，那就是父亲或者至少母亲真的做好了当缩头乌龟的准备，无论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乖乖躲起来不说话，或者尽拣好听的说。如果是这样的话，奶奶也算赚到了。就算今后父亲和母亲真的不管她，好歹也能听到几句好话。

　　当然，奶奶的愿望是良好的，但她也非常清楚，无论父亲还是母亲，都不会认清当前的现实，一定会给她做强盗的机会的。秀才往往都是这样，自以为自己是秀才，所以全人类都应该做秀才。正是在这个错误的判断之下，全人类的强盗才有抢秀才的机会。中国的知识分子是为利益而生的，无论古往今来曾经有多少真正为国为民的知识分子，那些知识分子都是绝少数，所以宁愿相信这世界上有鬼，也不要相信知识分子的嘴。父亲和母亲在多年的社会浸淫中，也已经掌握了知识分子的这些绝招。当然，他们都是半拉子。真正的知识分子都达到了厚黑的大成，哪怕人已经埋到坟墓里，他都能够把人家说活了再爬起来。父亲和母亲显然还没有修炼到那个程度，他们只学会了知识分子最普通也是最脆弱的一招，那就是讲理。

　　没错，秀才遇到强盗，强盗要讲理，秀才更要讲理。唯一的区别，强盗的讲理是战略性的，而秀才的讲理则是一种习惯，总是以为自己比别人更加高明，自己板着面孔一番微言大义，就可以化刀兵于无形。但这往往都是知识分子一厢情愿的想法。能够化刀兵于无形的知识分子是有的，三寸不烂的舌头也是有的，但那要靠水平，而不是靠想象。但通常来说，知识分子都以为自己道理在手，所以就应该所向披靡。所以知识分子都认为，自己的道理才叫道理，别人的道理都不叫道理，所有人都应该来迎合自己的道理，而自己不需要去同意别人。所以知识分子往往听不出弦外之音，看不见强盗已经拿起了刀，总把强盗当做行善的。

　　所以在听到奶奶的话之后，父亲就义正词严地进行指责，说奶奶一天到晚就跟那些老太婆混在一起，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没有自己的想法。父亲严重低估了奶奶。因为他没有意识到奶奶是有自己的想法的，而且奶奶自己的想法绝对会让他吃不消。父亲也错误估计了事情的严重性，奶奶绝不是因为听了人家的撺掇，而是发自内心要办一件大事。所以父亲一说话，奶奶就发笑。奶奶笑在心底，但脸上并没有笑。因为奶奶接下来的行动不能笑。

　　如果奶奶要笑的话，我想既有得逞的笑，也有冷笑。得逞的笑是因为她做强盗的行动完成了第一步，父亲非常配合。冷笑则是因为父亲不识相，不明白他目前的处境，还在逞口舌之快。

　　所以奶奶立刻开始实行第二步。第一步“先理”已经顺利完成，现在轮到“后兵”了。所有强盗都会讲理，但所有的强盗都不会遵守逻辑规则。在强盗面前，强盗的意志就是逻辑。正因为如此，赵高才会指鹿为马，秦桧才会莫须有，因为他们都是敬业的强盗，而不是知识分子。奶奶也是如此，讲理只是为了烘托气氛，这样当她开始做强盗之后，她才能更有气势，她做起强盗来，才能产生突然的效果，让人喘不过气来。等到被抢的人明白过来，一切都不可挽回了。

　　父亲自以为义正词严地斥责奶奶之后，奶奶叉着腰站在屋檐下，就开始骂起外公来。这是非常意外的攻击。就好像父亲打算正面迎敌，奶奶却跑来攻击他的侧翼。父亲被这一招攻得措手不及。母亲骂岳父，作为儿子只能偃旗息鼓，总不能为了岳父而对母亲反唇相讥。此时此刻，父亲明白了，奶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自己已经失去了战场竞争力，完全被敌将蔑视了。但父亲又只得接受被蔑视的现实，接下来，球被踢到母亲脚下。

　　原本准备逆来顺受的母亲，这时候终于明白，今天晚上的主角已经变成她了。父亲不过就是一个打酱油的，虽然父亲准备从打酱油的升级到主角，但这个升级并不成功。她也非常明白父亲的处境，所以这时候只能由她自己出来正面作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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