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草长人莫顾
从现在开始，外公不再叫外公，要叫爷爷。外婆不再叫外婆，要叫婆婆。“婆婆”在这边不是婆家母亲的意思，而是对奶奶的称呼。婆家母亲则叫做“老人婆”。之所以对外公外婆要叫做爷爷婆婆，是因为除了在这本书中，我一直都是这么叫的。自从那件事发生之后，母亲虽然还是认爷爷和奶奶，但却基本上跟他们决裂了。包括我和弟弟，也只是送到了外公和外婆家里。为了称呼不混淆，还是把外公外婆叫做外公外婆吧。反正这只是书，没有给他们编号，已经很幸运了。
外公跟奶奶一样，也是出身于书香家庭。在他的父辈，同样有一个大曾外公和一个曾外公。大曾外公也同样没有留下后人就去世了，曾外公也同样只留下了外公一个后人。至于外公是不是三世单传，这就不清楚了。不过应该可能性不大，因为外公在家族里辈分最高，而跟他一般年纪的，都只是他的侄子，而不像奶奶家已经到侄孙辈了。这说明在外公之前的三代之内，一定有过家族的繁荣期。但作为家族中最小的一房，外公家跟其他各支都有一定的矛盾。此外，在外公这一辈，虽然他是独子，但他还有一个妹妹，所以跟奶奶家相比，外公家算得上人丁兴旺了。不过大曾外公没有子嗣，再加上外公是独子，这就相当于两世单传了。
外婆一共生了十二个子女，最终活下来的只有六个。其余六个，都是在母亲头上脚下死去的。所以大姨妈大了母亲十岁，三姨妈小了母亲七岁。在不幸死去的六个孩子中，四个是小月，两个是夭折。小月的不知性别，夭折的是两个舅舅。一个比母亲大，一个比母亲小。十八年中，外公和外婆就养活了母亲一个孩子，由此可见母亲受到珍惜的程度。由于剩下的六个孩子中，只有舅舅一个儿子，所以母亲是被当做儿子来养的。
小的时候，母亲曾经跟比她小的那个舅舅争奶吃。外婆要她让弟弟吃，于是母亲很“懂事”地说：“等他走了我就吃。”结果当天晚上小舅舅就夭折了。母亲的嘴巴由此被称为“毒嘴”。正因为小舅舅的夭折，母亲又有了继续吃奶的机会。据说母亲吃奶一直吃到了六岁，是世间少有的还能对吃奶的全套标准动作有所记忆的人之一。儿子出生的时候，她妈因为某种东西戴多了，身体上的某个部位下陷（讨厌的**），母亲就曾经自告奋勇，要帮助她妈把那个部分吸出来。于是我亲眼见证了人类历史上比较少见的奇观之一。
在母亲的头上脚下死了六个孩子，这不仅影响了母亲一生，让她从小就受到了外公外婆的万般宠爱，同时也受到了舅舅的万般宠爱，同时也影响了舅舅的一生。因为这样一来，从曾外公开始到舅舅这一辈的三世单传格局，就正式成型了。舅舅在受到跟母亲一样的万般宠爱的同时，也因此担负了更多的家庭责任。这种家庭责任曾经让舅舅发疯，最终甚至发展到他跟所有亲人为敌，所有亲人也跟他为敌的地步，一直到死。
外公是个好学的人，所以小时候读书比较认真，认了很多字。但伴随着科举制被废除，外公读的子曰诗云终于没有了用武之地。而外公也没有机会去上新学堂，就连私塾也没有读完。所以外公只算得上半拉子读书人，此后的几十年，一直靠着各种方式谋生。
外公在解放前的最终职业是裁缝。那时候正是母亲出生的时候，外公每次从裁缝铺回来，最开心的事情就是逗母亲玩。之前，外公有过被抓壮丁的经历。也正是被抓壮丁之后，外公才不敢回来，一直在外面做裁缝，后来大概是等风头过了才敢回家。
除此之外，外公的一生就比较平凡了。如果不是因为他有个外孙在这里写书，恐怕大家也不会认识他。相比之下，外婆的一生倒更加传奇。在她很小的时候，外婆那边的曾外公就在一次乡民械斗中不幸身亡，而外婆那边的曾外婆则改嫁到另外一个地方去了。外婆带着比她更小的舅爷在家里生活，几个婶子对她很不好，动不动就打她。最终还是她的姑妈，也就是外公这边的曾外婆看她可怜，给她定了外公这个姑姑亲，把她接到了外公家里。但大概是外婆的脾气非常倔，一开始在外公家里也生活得不满意。于是有一天，外婆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独自一人徒步数十里，翻越好几座大山，去找曾外婆。据说那时候草很深，四野无人，只是偶尔有野兔惊起，乌鸦在到处呱噪，尤其是傍晚时分，更见荒凉。后来我根据外婆的叙述填了一首《菩萨蛮》：夜过高岗没有路，昏昏沉沉一片树。荒林噪暮鸦，扑腾多蝙蝠。草长人莫顾，风摇惊野兔。藤无愁绪长，月更今夜孤。
写到这里，我想起上个月给外婆他们烧纸的情形。外婆家已经没有住人，他们家旁边的大院也荒了，到处都是齐胸高的草。外婆他们的坟墓，已经完全被草淹没，包括荆棘，怎么也不能到坟前去。最终为了安全问题，我们在一处没有草木的地方，望着坟头的位置烧完了纸。那个时刻，让我想起了《红楼梦》中《好了歌解》的句子，陋室空堂，衰草枯杨，有了深刻的感受。
这是我今天作为一个中年人所拥有的感受，而在当时，外婆还只是一个小孩子，在无限的荒凉中，更多的则是恐惧。后来外婆找到了曾外婆，曾外婆又带她回到了外公家。但真正的传奇则是外婆结婚之后才开始。
在外公被抓壮丁之后，曾经长时间在外躲。这时候全家的责任就落在了外婆的头上。外婆带着舅舅和大姨妈，一个人过着日子。等到外公终于从外头回家之后，外婆在屋后挖出了一个罐子，罐子里装满了钱。外公和外婆又靠着这些钱，买了一块地。按照外婆的能力，如果不解放，恐怕最后成为地主婆是完全可能的。
不过外婆却很崇拜毛主席。跟她的同代人一样，那种崇拜是打心眼里的。谁说毛主席的坏话她跟谁急，几十年如一日。其实对比是鲜明的，她花了那么多的心血，才买来一块地。人家毛主席一下子就分给她几块地，她不感激才怪。没有买过地的人，是不知道地的重要性的。
不仅是外婆崇拜毛主席，外公和舅舅他们也崇拜。而舅舅的崇拜更加化为了实际行动，要去当兵。但舅舅却终于没有当成兵。因为作为三世单传的独子，外公和外婆再崇拜毛主席，也不能把他送到毛主席的军队里去。最终舅舅屈服了。但舅舅跟外公外婆的隔阂也由此埋下伏笔。
外公家对于读书有异乎寻常的热爱。舅舅在很小的时候，就被送到城里读书。正是在城里，舅舅学得了一手好毛笔字。而跟父亲母亲一样，舅舅也是当时少有的高中生。当兵不成，舅舅被安排为民办教师，舅母就是舅舅的学生。也不知道什么原因，舅舅的民办教师后来没有当了，于是转而学医，成了一名医生。他拜当地最著名的老中医为师，成为老中医的入室弟子，并在出师后进入公社的医院。
作为三世单传的第三世，舅舅总是盼望家里有更多的男丁。每当看到外婆又给他生一个妹妹，他就马上撅着嘴跑了。最终除了两个夭折的舅舅之外，外婆一共给舅舅生了五个妹妹，没有一个弟弟。这是舅舅最大的遗憾。不过舅舅这个遗憾很快就让舅母给他弥补了。舅母给他生了四个儿子一个女儿，除了女儿夭折之外，四个儿子都活着。也就是他终于有了四大金刚，不用再叹息家里没有男丁了。[]
温馨提示：
在U小说阅读网发布，本站提供阅读，同时本站提供全文阅读和花边旧闻txt全集下载。花边旧闻在手机wap站同步更新，请使用手机访问m.阅读。
(https://www.uuuxsvv.cc/44/44181/2305527.html)
1秒记住U小说：www.uuuxsvv.cc。手机版阅读网址：m.uuuxsvv.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