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遗憾和转折

　　对于母亲的命运，与其说是校长造成的，不如说是她自己造成的。这是因为，在母亲的不幸之前，还发生了另外的事情。那就是由于母亲的优秀，组织上曾经找她谈话，希望她能够加入组织，同时也暗示一旦加入组织，她将得到重用提拔。可惜啊，动乱的年代即将结束，母亲如果抓住这个机会，以她的热情和能力，在接下来的转折点之后，她能够发挥的作用必将是无可估量的。但那时候母亲见惯了血腥的现实，不愿意跟那些人为伍，于是拒绝了。

　　很多事情就是这样，当有人选择你的时候，你是一个香饽饽，你会受到所有人的重视。但如果你拒绝了选择，你的形象就会走样，不幸也就会伴随着你。所谓组织，无非是在组织的名义下，那些可以决定你命运的人。党是一个组织，公司是一个组织，社团是一个组织，家庭也是一个组织。人一生，就活在无数的组织之中。就好像人体本身就是组织构成的。人在社会上生活，就离不开组织。你可以有自己的选择，但你一定要有心理准备，要明白在你的选择之后，事情一定会发生变化。人不可能满足所有的组织，所以每个人都会不断碰到天灾人祸。这些天灾人祸都是不可避免的。所以在这些天灾人祸发生之后，每个人都要清醒，如果你不可能改变结果，你就要让损失降低到最小。除非你能够改变，否则不要做无谓的挣扎。当然，有些时候是貌似不可改变，也要去争取。这就看每个人自己的拿捏了。

　　所以母亲忽然之间受到校长的特殊照顾也就不难理解了。但如果校长真的要给母亲穿小鞋，他完全可以让母亲继续留在中学，继续让母亲做那些事。校长最终的选择是流放，表面打了母亲一巴掌，实际上是放母亲自由。但校长的深意，可能母亲今天也不明白。

　　当然，校长的选择，更是一个理性的决定。把不听话的弄走，剩下就是听话的。这样校长也好开展工作。这样无论对于校长还是母亲来说，都是一个好的结果。但母亲此后一直对这件事耿耿于怀，革命小将第一次感到难以挣扎。好在乡村小学里都是同病相怜的老师和淳朴的乡民，环境反而得到了改善。虽然生活条件差一些，离家也远了，但也颇能逍遥自在。

　　只不过工作中的灾难虽然告一段落，家庭中的灾难却在时时刻刻威胁着母亲。自从爷爷吃牢饭，奶奶也不再当妇女主任之后，奶奶越来越像一个传统的妇女了。奶奶最传奇的就是她的婚姻，但这种传奇给她带来的唯有痛苦。用传统的话来说，奶奶就是克夫的命，克死两个不说，还把爷爷克进了牢里。虽然是新社会，但农民还是旧农民。奶奶生活在旧农民中间，新社会给爷爷奶奶带来的意气风发，也随着爷爷吃牢饭而彻底被风吹散。多年以来，奶奶一直彷徨无助。生活是怎样压垮别人的，也就是怎样压垮她的。这么多年以来，伴随着曾祖父的去世，伴随着爷爷父亲二爸也都活得很憋闷，奶奶同样没有任何人的灵魂附身，没有任何队友，只能独自面临一场注定踢输的比赛。奶奶就像中国足球队的队员一样，期待着奇迹的出现，但步子不免迈得懒洋洋的。

　　正如同球坛是一个酱缸，奶奶的生活环境更是一个酱缸。当她彻底失去追求之后，那些早就失去追求的农村妇女就向她敞开了胸怀。历史已经发生嬗变，原本淳朴的农村妇女正在历史的变化中一起发生变化。最大的变化就是对时代的感觉更加敏锐了。从前的农民是有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京城里会发生什么，现在的农民则是不出一个星期，天下大事尽收眼底。小农生产被公社制的集体生产所代替，道德正在被外部力量所塑造。但唯一改变不了的一个事实是，他们也是人，是人就要吃五谷杂粮，是人就有自己的利益需求，是人就有自己的七情六欲。

　　母亲结婚的时候，仿佛鬼子进村一般，悄悄从山背后嫁到了父亲家。这给爷爷奶奶带来了刻骨铭心的刺激。而奶奶更是记下了母亲给她带来的羞辱。同样有着羞辱感的，则是二爸和两个小姑子。这也就意味着，母亲在一开始就把自己置于一个孤独无援的家庭环境中。如果家庭中的所有事情都要进行民主表决的话，母亲无疑会是最边缘的那个人。

　　而母亲还有一个非常严重的缺点，那就是几乎不下厨房。作为全公社唯一的女高中生，平时回家的时候，也大多是参加集体活动，在农村中的社会分工搞得如火如荼的时候，母亲似乎已经习惯了端起碗来吃饭的生活。尽管在学校里她还是要自力更生，但基本上都是在煤油炉上，点火就着。而最初在中学里的时候，她就更是直接吃集体伙食了。所以母亲回家之后，从来都是把自己当做客人，等着别人煮饭来给她吃。对此母亲并不是有意为之，而是早就是那个习惯了。对于这一点，爷爷奶奶倒还忍耐，没有硬要她下厨房。因为爷爷奶奶也有顾虑，母亲是“国家人”，或者说“单位上的人”，这种媳妇万一惹毛了跑了，那就不划算了。现在好歹也能背一个虚名，有一个单位上的媳妇。就算不跑，万一惹到她不愿意回家，长期打冷战，那也是一个可怕的后果。正是因为爷爷奶奶的忍耐，母亲这个习惯到今天都没有改变。基本上母亲在回到老家之后，我就没有发现过下厨房的记录。当然，唯一的一次下厨房，还是可圈可点的，那就是给爷爷熬药罐子。现在爷爷奶奶都没了，母亲到二爸和姑姑他们家做客，依旧都是做一个客人，从来不下厨房。

　　其实母亲这个习惯，一方面是习惯本身的作用。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自我的身份意识。做了国家人，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这是传统文化自古以来就有的意识。尽管这个习惯在大多数时候得到了家里人的容忍，但也有容忍不下去的时候。

　　母亲曾经讲过一件事，有一次奶奶曾经追了她几面坡，最终把她追上之后给了她一耳光。由此可见奶奶之所以能够招赘爷爷这个袍哥子弟入门，还是有着几分剽悍的。对此母亲虽然感到委屈，但奶奶既然能够追那么远打她，一定是有理由的。跟大多数媳妇一样，在给自己的孩子讲这些事情的时候，她都有意忽略了挨打的原因，而只说挨打的事实。当然，母亲这种叙述方式，还是符合法治精神的。无论如何，奶奶都实施了不算太严重的家庭暴力，从法律的角度来说，原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但在农村里，婆婆打媳妇，只要没有打出问题，那就是天经地义。你是什么人也好，平常可以给你面子，哄着你，惹毛了打你一耳光也非常正常。母亲也是农村长大的，虽然感到委屈，但也不至于闹出什么来。所以这只是一个小插曲而已，只有在母亲忆苦思甜的时候，才会把自己的委屈说出来。

　　真正的灾难发生在父亲考上学校之后。而在这之前，由于母亲连续生下了我跟弟弟，在传宗接代这件事情上功勋卓著，所以母亲不管怎样与家里人格格不入，还是受到了功臣一般的待遇。小姑妈就是因为照顾我和弟弟，而从此没有读书的。

　　事实上，在我这一代，我们家曾经有过人丁兴旺的希望的。因为二爸既没有读书也没有当兵，早早就结了婚，在我出生的时候，二爸已经拥有了一儿两女。尤其是在我出生之前，二爸家的哥哥就成了这一代唯一的男丁，所以当时很得爷爷奶奶的疼爱。父亲在转业回家之后，也对这个侄儿疼爱有加。但在我出生前后，这个哥哥却不幸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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