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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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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这里,吕志忠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任凭你是铁打的汉子,当听了自己的亲骨肉这番遭遇后,他能不泪流满面吗?

  吕志忠问:“你是什么时候嫁到这里的?”

  “哼,嫁到这里?没嫁到这里以前,俺差一点儿就死出去……”吕志忠这一问不要紧,直把葛玉凤那一段伤心事又勾了出来,而且直让她痛彻心扉。于是,又一段画面便直接呈现在吕志忠面前。

  从南依县回到老家后,一家人只得卖豆腐,一天两个豆腐,两大筐柴火。拾柴自然是玉凤的事儿,然而推磨几乎是她一个人包了,还要帮着爹娘做豆腐,卖豆腐。

  俗话说,紧出豆腐慢出渣。甭看做豆腐没什么了不起,可也是个技术活。火候掌握不好,那豆腐渣就出的多,豆腐渣一多,豆腐自然就少了。这时候,娘总是把责任推在她的头上,照样是一顿好打,丝毫不比小时候差。

  忙是比从前更忙了,可一天到晚吃的,也就是豆皮揣空渣,好了还能见到两个菜蛋蛋子,那菜照例是野菜。然而,生活苦是苦,累是累,可玉凤却在这苦日子中不知不觉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俗话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不久,有人便给玉凤介绍了一个人家,那媒人把对方说的天花乱坠,爹娘一听就动心了。

  结婚本来是人生的一件美事,玉凤也想藉此改变自己的命运,对此她有无限遐想。她把自己在娘家的所有美好品质全都带到了自己的婆家。

  新婚第二天,她便早早起来,又是打水,又是推磨,又是扫院子,一天到晚忙个不停。农忙时节,拔麦子,割谷子,杀高粱,她更是样样抢在前面,浑身就像有使不完的力气。

  生活她是满足的,因为现在不挨饿了。因而她对公爹公婆也极尽孝道,对小叔子和小姑子也是疼爱有加。谁知这桩婚事却给玉凤带来如此厄运?

  婚后没几天,玉凤那个男人便现了原形,好吃懒做不说,而且非嫖即赌,还抽大烟,去山外鬼混经常三四天不回来。动辄还对玉凤拳脚相加。

  对此,玉凤也劝过,闹过,可根本不管用,那男人反而变本加厉。到后来,连她的婆婆、小姑子也屡屡对她下手,帮着那个男人往死里打她。至此玉凤彻底绝望了,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头啊?

  就在那天,她把家里水缸里的水担满,院子扫净,又把一家人的晌午饭做好以后,换上自己结婚时的新衣裳,腰里掖了根绳子,一个人偷偷的离开了那个家。

  核桃树下她哭啊,哭啊,回想自己这一生,命怎么总是这么苦呢?此时她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呼地地不灵,她已经无路可走了。

  像别人似的两口子打架动辄跑回娘家去,玉凤还真做不出来,那样子岂不太丢人了?虽然玉凤不是她娘亲生,可她却秉持了穆元英要强的个性。

  到这时,玉凤似乎对娘多了一份理解。娘这一辈子太要强了,可家庭条件又不允许,于是生活中处处不如意,这就难免有诸多无名火,所以她常常成了娘发泄的对象。

  可娘不论怎么打她,都不会往要命处打。而自己的这个男人呢,每次恨不能把她打死。玉凤哭够了也哭累了,最后她朝着六里庄方向用力磕了三个头,算是和自己的爹娘告别吧。

  爹,娘,俺走了。俺知道俺不是你二老亲生的,可你们把俺养活这么大太不容易了。本来俺想嫁个好人家好好报答你们,现在是断不能了。爹呀,娘呀,俺就是你们亲生的闺女呀……

  玉凤恍恍惚惚的站起来,她拍干净膝盖上沾着的土,这才把头伸向自己系在树上的那个圆圆的绳索。可怜的玉凤,从结婚到现在,也就是勉强的一个整年。

  吕志忠啪的一声站起来,他宽大的手掌恨不能把桌子拍个洞。“那个混蛋是谁?他是哪个庄的?看我不剥了他的皮!”

  玉凤含羞忍悲抬不起头,“还能是谁?他就在你的眼皮底下……”

  “什么?!”吕志忠颓然坐下了,“你是说井上峪村东头史家……”半天他竟合不拢嘴。

  玉凤默默的点点头。

  吕志忠又爆发了,“我那庆合哥是怎么搞的?啊!事先他也不好好打听打听,那史家是他妈的什么人?仗着家里有人在济南府做生意有几个臭钱,把一个村的老少爷们儿全不放在眼里。当然全村百姓也不稀罕和他们家来往,就和村里没这户人家似的,井水不犯河水。

  “我也偶尔听说过,那史家新娶了一房儿媳妇,可谁知竟然是我的亲闺女!我真的是瞎了眼了吗?我那庆合哥呀,你怎么把我的闺女往火坑里推呢?而且你也不告诉我一声,你到底安的是什么心?啊!难道你也让他们家那几个臭钱迷住了眼?早知道这样,那年我就不该救你,让你那个混账弟弟把你讹死算啦!”

  葛玉凤也忍不住了,“喊什么喊?你有什么资格说俺爹?俺爹再不济,他时时处处护着俺,把俺当亲闺女看,是他把俺养活这么大。你呢?还我的亲闺女,我是你的闺女吗?谁不知道,远近你是出了名的大夫,整天串东串西,走街过巷,可你去看过俺几次?越大你越把俺忘到了脑后,俺在你的眼皮底下你都不知道啊,你还有什么嘴说别人?”玉凤又暗暗的啜泣上了。

  吕志忠窝火的,“不是我不想去看你,还不是为了让你和你爹你妈能心贴心,真真正正像一家人。既然把孩子送给了人家,再三番五次去打扰,一来不利于孩子成长,二来你爹妈能不起疑心,能不烦吗?他们自然心里打鼓,这是不是想把孩子要回去呀?万一碰上那不明事理的人家,咱明明是好心,可人家意会错喽,拿你出气怎么办?说实话,这些道理,睡不着觉的时候,我在心里颠倒了百十个来回,想想不是没道理啊,所以,我就依了你奶奶。”

  葛玉凤急忙把手一摆,“别提她,她心里没俺这个孙女,俺也没她这个奶奶。”

  只听吕志忠低低的吼了一声,就像一头力大无比的狮子被别的动物撕咬了一口,而他又不能反抗一样。一丝苦笑从他的嘴角弥散开,进而扭曲了他宽大的脸。

  “玉凤,你有权利说这个话,我不怪你,也没有资格怪你。满盆的浆糊只能扣在我一个人头上,而且我还不能躲。可我不能啊,因为那毕竟是我的亲妈、亲娘啊,她这一辈子太不容易了,有好些事你还不知道,也没法知道,她经受的磨难,虽然是另一种磨难,可一点儿也不比你的爹娘少。唉,再埋怨也没有用了,她老人家早已经走了。事到如今,有什么办法呢?谁让我们生活在这个可恶的乱世。现在,连东洋人都敢跐在我们头上拉屎,撒尿,杀人放火。谁不心疼自己的亲骨肉,一家人团团圆圆,快快乐乐,幸福安康的在一起呀?”

  突然,吕志忠猛的朝自己当胸擂了好几拳,“都是我无能,都是我混蛋呀!要是我不当这个破大夫,不到处丢了魂似的胡乱游医,我的孩子怎么会被偷偷的送了人呢?我在场能让他们这样干吗!”吕志忠真成了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受伤的狮子。

  “你这是干什么呀?”葛玉凤一把抓住他的手,此时此刻,她真想扑在父亲的怀里痛哭一场。可是不能啊,对面屋里有半瘫的老人,院子里还有刚会说话的孩子。她把自己的眼泪擦了擦,“今儿这是怎么了?让俺奇巧的碰见了你。多少年啦,俺这一肚子的苦水就想找个可心的人诉一诉,倒一倒,再不把它倒出来啊,它会生生的把俺呛死,淹死。”

  忽然,她想起吕志忠刚刚说过的一句话,于是问,“你刚才说什么?那一年是你把俺爹给救了?”

  要不是今天这一出,那个秘密吕志忠本来是不想再提起的。事已至此,他只好点头。“你们家上房的邻居可真好,是那个葛庆堂专门去叫的我,你说我能不管吗?庆合哥那个弟弟真可恶!”

  玉凤说:“别提了,俺爹也是憋着一口气,他不是讹俺吗?俺爹就想好好看看他能不能靠讹人发了家!这才非要闹着从南依县回来,弄的那边的亲戚都和他急了,人家还以为一家人没有把他照顾好呢。其实。人家对俺可好了,就和一家人一样。可俺爹说,他就不信靠自己的一双手换不来好日子。俺妗子和俺舅一听这才依了他。”

  原来是这样。吕志忠想,这葛庆和也是一个有志气的人,怪不得玉凤这孩子有这样的秉性,虽然这不是遗传,可这却是比遗传还要重要十分的言传和身教。看来,也许刚才错怪了葛庆和,莫非他们两口子被媒婆的两片嘴给忽悠了?可吕志忠依然担心地问:“后来呢?是哪个好心人救了你?”

  葛玉凤长出一口气,“许是俺这人间的罪还没受够,许是俺命不该绝吧,一个去东三峪走亲戚的姐姐,听到哭声救了俺,把俺从树上放下来后好一顿劝,还和俺结拜成了干姊妹。回到家俺就和那个狗东西闹离婚,后来,俺那个干姐姐这才给俺保媒嫁到了他们村。”

  听到这话,吕志忠悬着的那颗心这才算落了地,可是另一句话又让他牵挂不已,什么是“许是这人间的罪还没受够”呢?难道玉凤她现在生活的并不幸福,抑或是?是呀,这么半天怎么没见到她男人呢?

  吕志忠问:“玉凤,你……过得好吗?”问话似乎又回到了刚开始的位置。

  但是,此时的玉凤却没有刚才那会儿情绪那么激烈了。“问么,你不是都看到了吗?刚才那三个王八蛋也说,这家人穷的叮当响,这是实话。可穷俺不怕,谁也不是天生富贵命,俺自己也有两只手呢,日子还不是人过的。只要孩子他爹对俺好就行,现在俺挺知足的。”

  尽管如此,吕志忠早就发现,这家人日子太艰难了,从对面玉凤的穿着上就能看出来,只见她那件素花布上衣都快褪净了颜色,补丁压补丁,补丁摞补丁的几乎找不到一块巴掌大小的无补丁之地!然而,下面的话更是让吕志忠大吃一惊。他问:“对面屋里那是你娘?怎么没见她出来呢?”

  玉凤说:“俺婆婆也是个苦命人,走闺女家摔断了腿,躺在炕上已经好几年了。家里吧缺吃少喝,就是想给她做点儿好吃头养养身子,可到哪里弄去呀?”

  “那北屋呢?”吕志忠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他看见刚才那个举枪的家伙从里面出来时,还用手捏着自己的鼻子呢。显然,凭他一个当大夫的经验判断,那里面一定住着人,而且还不是个健康人。

  果然,只听玉凤说:“北屋里是孩子他大爷,原先吧在津浦铁路上跑车,家里日子还过得去,那时俺还没嫁过来呢。可自从他出了事儿以后,这日子就一落千丈了。”

  吕志忠心里猛的一惊,在津浦铁路上跑车?事情不会这么凑巧吧?听到这里他着急地问:“你大伯哥出了什么事?”

  “别提了。”葛玉凤已经不懂得什么叫唉声叹气,“有一年,火车到了浦口要改船,这样才能运到对面去。可不知怎么了,有一节车厢没固定好,差一点儿滑到江里去,日本鬼子一看不干了,把责任全推到他们列车员头上,当时还杀了人,孩子他大爷生生的被鬼子打瘫了,算是捡了一条命回来。这不,每到饭时,俺得南屋、北屋的轮流喂饭,好歹不能饿着他们吧?人们常说,大伯哥在弟媳妇跟前要庄重些,可他庄重的起来吗?俺也顾不得这些了,不喂他他连饭也吃不到嘴里去。”

  唉,玉凤自悲自己命苦,可谁知竟苦到这个份上!吕志忠的心都快碎了。可玉凤没有说的是,她刚嫁过来没多久,她的公公便病逝了。当时家里穷的,竟连送终的衣服还没备齐。

  怎么办?买又买不起,玉凤二话没说,便把自己的嫁衣改了改,又让染坊店给换了颜色,这才让逝者入土为安。至于平时日子紧巴拮据到什么程度,比她的娘家那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在此实在不能一一赘述。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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