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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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志忠已是满含热泪,随着葛玉凤悲咽的叙述,他的眼前出现了如下画面:襁褓中的玉凤慢慢长大了,她的个头还没够着锅台,便站在一个小板凳上刷锅洗碗。可脚下不稳晃了三晃,一只瓷碗飞出去被摔了个稀烂,她娘穆元英从大屋里听到后,晃着小脚赶过来,不问青红皂白,抄起笤帚疙瘩就是一顿好揍。玉凤一边哭着一边捂头,连连说:“不敢了,不敢了。”
个头稍大一点儿,磨道便成了她“玩”儿的地方,伴着石磨的隆隆声,她推啊推啊,从早到晚,好像总觉得没个头。白天好说,不觉得困,可到了晚上,天已经很晚了,可她还在磨道里转,就像被罩了眼罩的牲口。
但她毕竟是个孩子,而且又是这么小的孩子,因此打盹儿是难免的,每当这时,笤帚疙瘩又过来了。如果她不哭还好说,同在磨道里的穆元英打几下就完事儿。可她毕竟是个孩子,能不哭吗?于是那笤帚疙瘩变得就像雨点一样。
爹从屋里跑出来护她,娘又和爹打了起来,而且一打就没命,常常撕扯着满地滚。要是上房的邻居葛奶奶来劝架,那只能是火上浇油,娘更是不顾一切的追着打,直到她自己打累了,玉凤向她求饶了,她才骂着恨恨的罢休。
玉凤到现在都不明白,娘为什么常常生那么大的气,发那么大火,而且每次都必定拿她撒气,她好像天生就是出气筒似的。常常旧伤还没好,新伤跟着又长在了身上。有时她的头发,还会被娘成绺的薅下来。
打记事儿起,她不记得什么叫玩儿,也不敢离开家门半步到街上去找小伙伴,因为娘一旦找不到她,逮住又是一顿臭揍。
偶尔的一次她来到了街上,和伙伴们刚玩了一小会儿,连吃顿饭的工夫也没有,就见从大路上来了一个高高大大的人,那人来到她身边,笑眯眯的看着她,而且还给了她两块糖,她这才知道那被花花绿绿好看的纸包裹着的东西叫糖。一个小伙伴告诉她,“玉凤,这是你干爹,你有两个爹呢。”
玉凤当时还纳闷儿,她怎么会有两个爹呢?别的小伙伴不是只有一个爹吗?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可她就是没想明白。
没想明白也就罢了,可不一会儿,娘从家里追出来了,一见她狼窜到这里,追过来就打,小伙伴一看吓得就跑,当时她自己也跑开了,原以为逃跑后娘追不上就不会打她,可玉凤彻底错了,娘几乎追着她跑遍了整个村子,终于把她逮住了,然后拽着她小辫拖回家,摁在炕上那顿好打呀。
一开始她还哭,还觉着疼,到后来索性不知道疼是什么。有那么一小会儿,她好像还晕了过去,那感觉真好,像睡着了一样,更像做梦,她梦见了眼前飘着许多的糖果,花花绿绿的,真好看!可她就是抓不着,她抓啊抓啊,终于跳起来抓着了一块,可这时她却疼醒了。
再看看旁边,娘已经打累了,睡着了;爹也睡着了。月光从窗户上斜射进来,她试着摸了摸褂子上的兜,那两块糖果还在,她掏出一块来看了看,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终于剥开糖纸吃了一块。那块糖可真甜,它怎么那么甜呢?不仅甜,而且香。就这样,那天晚上,她捧着手里那块花花绿绿的糖纸,靠在炕墙上睡着了。
玉凤一天比一天长大了,她不仅要刷锅洗碗做饭推磨,而且还要拾柴火,挖野菜,挑水,担庄稼。天天就像个陀螺一样。
有一天,村北湾坑边来了一群洋学生,好多人都去看热闹,玉凤正好在湾坑边挑水,也许是走神儿了,也许是她人太小,瓦罐里的水又太重,她一下子闪进了湾坑里,要不是被人看见捞了出来,也许那天就淹死了。
就那样,她什么也没耽误,放下担仗后又去村西头拾柴,可哪有那么多柴火让她拾呀?眼见天就要黑下来,而筐里却还是空空的,空着筐回去肯定是要挨打的,她抬头看看那棵柿子树,只见上面还真有一两枝死了的枯树枝子,于是她爬上去,想把那树枝折下来,可一不小心却从树上摔了下来……
玉凤再大一点该裹脚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有女孩才裹脚?可娘也说不明白,其实她根本就不和她说,只是找了块裹脚布,不由分说便给她缠上了。嫩嫩的脚丫被变形的勒着,两只脚好疼呀,十个指头就像断了似的钻心的疼。
可她还必须照样刷锅洗碗做饭推磨,而且还要拾柴,挑水,挖野菜,担庄稼,照样一天到晚和个陀螺似的转个不停。
这时她能一个人推得动石磨了,每到夜晚,她独自转在磨道里,两只脚疼得没法说,可她还必须强忍着,必须把磨一圈圈的推完。眼里流着清许许的泪,两只脚就像踩在刀尖上一样,想哭却又不敢哭。
也许人大了便有反抗性,晚上,她偷偷的把裹脚布一圈一圈的抖擞开,一阵钻心的疼痛过后,她突然觉得竟是那样的舒畅。这时她又想,男人为什么不裹脚?凭什么单单女孩子才受这份罪?因此她拿定主意再不裹了。
可睡在身边的娘一翻身,醒了,这一下不得了,月光下她突然发现了玉凤的叛逆,于是扑过来劈头盖脸又是一顿巴掌。
打吧,反正是不裹了!天一亮玉凤还就是没裹脚,这可彻底激怒了娘,追着她打啊打啊,一直从屋里追到了院子,从院子又追到了当街。
此时玉凤豁出去了,她沿着街筒子跑啊跑啊,谁知竟跑到了南边的桥上。那桥可真高,又好看,像只大虾米卧在村南边的那条河上,桥下面的石井旁还站着那么多排队打水的村里人。
可这时玉凤却突然不跑了,是呀,她能跑到哪里去呢?然而,娘却气喘吁吁的追了上来。这时,娘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提醒了她,一不做,二不休,扳不倒葫芦洒不了油。
于是她豁出去了,一下爬到了栏杆外,冲着娘大喊:“别过来,再过来我就跳下去!”还别说,这一招还真管用,娘到底还是没敢逼她,最后她赢了,两只脚也解放了。
事后上房的葛奶奶问她,傻孩子,那天你娘要是不依你,你还真敢往下跳呀?玉凤说:那当然,反正我也活够了。
瞎说!葛奶奶一听气得不行,你才多大呀就活够了?再这样奶奶可就不疼你了。玉凤常常想,葛奶奶对她可真好,比娘还好,经常护着她不说,还三二五的偷偷塞给她点儿吃的。她要是自己的亲奶奶该多好,可她自己有亲奶奶吗?
说到吃头,玉凤想不起来有哪一年不吃糠咽菜?菜是野菜,甚至连所有的野菜都认识她了,也怕她了。常常是一年就着半年糠,好赖这还能填饱肚子。遇到青黄不接的时候,连这也吃不上,那时只能饿肚子,强忍着。
那一年什么吃的也没了,树皮、野菜,苫屋顶的烂草沫子全吃光了,最后还剩了一点儿柿子皮,那是秋天旋柿饼的时候留下来的,搁在一边没舍得吃,这时候想起来了。可人吃了以后却拉不下屎来,憋的人只想哭。眼看活不下去了,爹这才领着一家人去逃荒。
然而,故土是那么好离的吗?玉凤永远也忘不了,那天早晨,天才蒙蒙亮,一家三口可怜巴巴的来到村头上,又回过头来,齐刷刷的跪下了,向着他们的故土,向着他们的家,永远也忘不了的家,向着他们的祖坟,向着他们的根,跪下了。那一刻,谁也不知道他们何时才能回来,他们还能回来吗?
南依县,日本鬼子的膏药旗到处在高高的飘着,他们占据了中国的县城不说,还奸淫掳掠无恶不作。日本鬼子坏,二鬼子更是过犹不及!
这时,已经快长成大姑娘的玉凤只能天天在家里躲着,不停地帮着爹娘做锅饼,然后由爹用小推车推着去大街上卖。一有风吹草动,她和娘便吓得不行,娘还赶紧把她脸上抹上锅底灰,找个严实地方把她藏起来。可这时候她更担心爹,只有当爹回来了,她和娘才算放下了那颗悬着的心。
舅舅家的那个大姐姐可真漂亮,她有那么多好看的衣服。玉凤可真开了眼,也是第一次知道,女孩子是需要打扮的,可她以前有这个条件吗?
姐姐不仅漂亮,而且还读书,也许是读书使她明白了许多道理。而有些道理玉凤却常常听不明白,也想不明白。比如姐姐偷偷和她说要抗日,只有全中国人民团结起来才能打倒日本鬼子。
可她听不明白的是,全中国到底有多少人呀?是不是比南依县还多?南依县就够大够繁华的了。
她还想不明白的是,女人家也能抗日?以至于有一天突然见不到姐姐了,妗子和舅才流着泪说,姐姐是去找抗日的队伍去了。
那一刻玉凤心里好惆怅,姐姐为什么不带着她呢?是嫌她小,添累赘?尽管有些道理她听不明白,也想不明白,可不会慢慢和她说吗?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总之她会明白的,她又不笨。
想来想去,可能是姐姐嫌她没有上学的缘故,问题是这能怨她吗?她自己也愿意上学呀!然而,她上得起吗?还有,真要那样,她舍得把爹和娘扔下不管吗?玉凤她肯定不能。
后来,爹赚了些钱就想回家买地修房子,但却被他的弟弟讹上了,钱花光了不说,还差一点儿把命赔上。听说是老街坊家七拼八凑的才把爹的盘缠凑齐,爹这才又回到了南依县。一家人见面,爹上来就哭上了,搂着她娘儿俩真的是一顿好哭啊,好像是有人剜走了他的心肝似的。
可爹不知道,她和娘也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磨难呢。那还是前一天的晚上,她和娘已经睡下了,而且睡得很熟。突然间,只听天摇地动一声响,紧接着满城响起了激烈的枪声,那枪声密得比爆豆还厉害,就听见到处有人喊,到处有人跑,“八路军打县城了!”那声音既让人兴奋,又特别瘆人。
还是娘反应快,只见她一把将玉凤拽到床下,娘儿俩相拥着抖上了,浑身就像筛糠一样。娘还往她的头上扣了个盆子,就怕子弹打进来。
娘还一个劲儿的祷告个不停,老天爷呀,开开眼吧,让俺家庆和快回来吧!只要你老人家保佑俺一家人平平安安的,俺一定天天给你烧香磕头,吃斋念佛。那一夜,感觉天就像塌了一样。
第二天,舅舅大着胆子去城墙上看,回来告诉他们说,八路军损失太惨了,县城没攻进来不说,城外还死了那么多人,二鬼子抓了不少人去抬死尸,拖着就往护城河里扔,到12点都没抬完。
这话玉凤信,因为一早起来,她看见满院的子弹壳,还有一颗没炸响的手榴弹。爹听完这件事后吓得半天没敢说话,可玉凤却觉出来,爹把她们娘儿俩搂得更紧了。
在玉凤心里,爹真是一个有志气的人,他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咱们一家人就好好活、朝前奔吧。于是,从头开始的一家三口又整整奋斗了半年多,赚了一盒子“老头票”。
一开始,玉凤还想极力帮着爹卖锅饼,她的理由是,爹一走就是小半年,为了不给舅舅家增添过多的负担,娘和她并没坐吃山空,而是又偷偷的将锅饼摊子支起来了,还不是想多一点进项。玉凤更是大着胆子卖起了锅饼。
当然,每次出去前,她都故意穿的破破烂烂的,头不梳,脸不洗。胳膊上挽着一个大篮子,篮子里就是新烙熟的锅饼,上面还盖着一个干干净净的包袱皮。可是,玉凤的账却算得十分的好,无论有没有领头,十六两一斤的称,数量和钱数她张口就来。
有一次,她正在街上吆喝着,可一个二鬼子过来后,伸手从篮子里拿出一块张口就吃,边吃边头也不回的往前走。玉凤怯怯的追了他几步,“老总,给钱。”
谁知那小子嘴一撇,“什么?老子吃锅饼还要钱!你这买卖是不想做了。”
玉凤说:“俺这锅饼又不是白捡的,凭什么不给钱?”
那小子这才停住脚,歪着嘴说:“你是哪里来的野孩子?还要钱,要个屁!”
玉凤却毫不示弱的说:“吃俺锅饼你就得给钱。”
“钱钱钱,我给!”说着,那小子飞起一脚,猛地将玉凤的篮子踢翻了,里面的锅饼撒了一地。他还把盒子枪掏出来,威胁说,“你不是要钱吗?冲它要。我看你真是好大的胆!”
玉凤当时就哭了,倒不是吓得。她是心疼那些锅饼,当然还有不尽的委屈。一边哭她还一边和那人讲理,“你还是个大人呢,凭什么白抢俺的锅饼?这锅饼是你家的!”
过路的好心人一看,忙帮着将锅饼给她捡在篮子里,拉着玉凤赶紧离开了。“孩子,和他们能讲什么理呀?快走吧。”有人还小声对她说。这一次回到家,娘破天荒的没有打她。
尽管玉凤自以为有了上述经验,可当爹听娘说了这一段经过后,还是埋怨了又埋怨。不仅如此,当时就连舅舅知道以后,也和她们娘儿俩大发雷霆,怪她们擅自做主,自以为是,不知道利害。之后,便让妗子将她们娘儿俩牢牢地给看起来了,甚至连火也不让她们生,干脆一日三餐吃喝在一块儿。
有感于时局动荡,在外漂泊终不是办法,爹这时候下定决心要回老家,舅和妗子那个留,后来还和他们急了。可到了还是没挽留住,他们一家三口这才踏上了回家的路。
谁知路途多难,快到家时爹却让土匪绑了去,她和娘也与爹被土匪冲散了。多亏爹灵机一动,用那盒子“老头票”把自己赎出来,其他的人则被留在山上强行入伙了。可当时她们娘儿俩却不知道爹的死活,只能含泪往家奔。
走着走着,头顶上突然传来了嗡嗡的叫声,紧接着那几架飞机尖叫着便下下蛋来,她和娘没命的跑啊跑啊,只听轰轰几声巨响,娘儿俩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还是娘先醒过来,大声喊着凤啊凤啊,这才好不容易把她喊醒。娘儿俩相视一看,个个就像在土里扒出来一样,柿子核桃落了一地。远处那块地上还被炸了个大坑,躺在坑边的人直挺挺的不动了。玉凤这才和娘抱在一起嚎啕大哭。
后来玉凤还和娘开玩笑,当时她们要是被炸死了,连个埋她们的人也没有。也是后来才听说,那好像是几架美国的飞机,是来轰炸小日本铁路线的,谁知那些炮弹竟扔偏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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