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10
10
短暂的瞬间吕志忠竟然愣在了那里，“你，你……是——玉凤？！”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少妇一听也愣了，可随即又觉得浑身寒冷，就像突然掉进了冰窟窿里一样。
这话该怎么说呢？他还有脸说吗？可又不能不说。“玉凤？你是玉凤！玉凤，你还记得井上峪吗？井上峪有个吕家，我就是那吕家人，叫吕志忠，我是你爹呀！”
什么？这少妇果真是玉凤！一听这话，她唬得连手里的针线活也差一点儿掉在地上，可她一把又抓住了。玉凤骤然拉下脸，“俺不是玉凤，你认错人了！再说，俺爹姓葛，也不姓吕！俺娘家在六里庄，也不是井上峪，八竿子也打不着！”
“不！你就是。”吕志忠回身看看后面，“我知道你姓葛，也知道你娘家是六里庄的，你爹叫葛庆和对不对？”
“知道了还问？”此时的玉凤已经气得脸色煞白，“怪不得晚上没做个好梦呢，原来应在这上头。你还站着干什么？俺还有事儿呢，还不快走！俺可没有闲工夫！”
这时，南屋里传来了一位老人的声音，“龙他娘，你和谁说话呢？来了串门的也不说往屋里让，咋一张嘴就撵人家走呢？”
玉凤一听没好气的回答：“娘，你甭管，是个要饭的！咱们虽然穷，没有深宅大院，没有良田千顷，更没有扛活的，可也不能啥人都往屋里让。”
吕志忠连忙解释，“玉凤，你听我说，我真的是你的亲爹呀。”
“不听不听，俺不听！”玉凤一听这话气得浑身直打哆嗦，“俺亲爹早已经死了，又哪里来的你这个亲爹？走，快走！还想等着俺动手？”
唉，也罢！吕志忠一想，是他欠孩子的太多了，这能怨谁呢？走吧！想到此，他回身便走。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了叫喊声，“给我挨家挨户搜！那小子就是朝这边跑的，错不了，千万不能让他跑了！”紧接着，就听见有的大门被踹开了。
葛玉凤听罢脸色骤变，她一把拉住吕志忠，“你别走！那些王八蛋是抓你的？”
吕志忠笑着点点头，他把玉凤的手推开，“没事儿，有什么大不了的？走啦。”
“你回来！”此时的玉凤毫不犹豫，她拉着吕志忠便进了北屋。
敲门声骤起，“开门开门！大白天的插什么门？”
葛玉凤过去把大门打开，“大白天的怎么啦？这是俺家的门，想开就开，想插就插，管得着吗？”
那三人一股脑的闯了进来，“是管不着，可你们家里藏了人，老子就一定管得着！说，刚才有什么生人进来吗？”
“没有！”葛玉凤没好气的看看那个挥舞手枪的家伙，“你别大呼小叫的，俺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你吓着俺孩子担待得起吗？”她又俯身对钻在怀里的孩子说，“龙儿，不怕，有娘呢。”
“行，你嘴硬，一会儿你就硬不起来了。”其中一个用手枪指着葛玉凤说。
另一个抬腿就想进北屋，“甭和她废话，这娘们儿是个出了名的刁嘴，咱们三个加起来也说不过她，一个屋子一个屋子的搜，逮住人再和她理论。”他又指挥剩下的那个，“你，去南屋，仔仔细细的给我搜！”看来这小子是个头儿。
“搜什么搜？”吕志忠从西屋里踱了出来，只见他穿着月白的对襟子半褂，手里还摇着一把破蒲扇，上来就问葛玉凤，“玉凤，他们找谁？咋咋呼呼的，你娘可是刚吃了药，惊不得。”
三个人立马围了上来，他们仔仔细细把吕志忠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问谁呢？老子还没问你呢！你是干什么的？从哪里来？你怎么会在他们家？快说！”这小子上来就用手枪把吕志忠逼住了。
吕志忠面不改色的一指玉凤，“别急，这话你得问她。”他又用蒲扇拍拍那把枪，“你最好把这玩意儿拿开，免得自己下不了台。”
葛玉凤把话抢过来，“问么问？他是俺爹！头上午来走闺女家，路上走累了，吃没吃的，喝没喝的，歇一会儿也歇不成，这是什么世道？看什么看？你们都没老子娘吗？难道一个个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不信去井上峪问问，俺爹姓吕，是大夫，家里还开着药铺呢。”
别说，这番话还真把那三个小子给唬住了。拿枪的把枪收起来，阴沉的脸也放晴了。“原来是吕大夫呀，听说过。你闺女嫁给这家人了？啧啧，可惜了的，是他妈的谁保的媒呀？不知道这家穷的叮当响吗？啊！你可真舍得！这不眼睁睁的把闺女往火坑里推吗？”
另一个把同伙拽到一边，“看准了没？是不是刚才那个跑的？个头，胖瘦，还有那穿戴，把眼睛给老子睁大点儿！”
“……拿、拿不准，不怎么像。”被问者摇摇头，他把视线从吕志忠身上收回来，“刚才那小子穿的是长裤，长褂，裤子好像是黑裤子，长褂是蓝色的，对了，肩上还背着个褡子呢。就这些吧。可他，这不明明穿着老白土布裤衩子……”
“废物！都是一些似是而非的废话，好不容易撞见一个送上门的，难道还能让他跑了不成？”这人实在不甘心，“老子白喝了好几口脏水啦？”原来他就是那个从湾坑里爬上来的，要不是这个原因，他们三个也不会这个时候才出现。
“那有什么办法？刚才变化太快了，都在屋里迷迷瞪瞪打盹儿呢，谁能一下子看清楚？又不是我一个人，不是还有你们俩吗？别把屎盆子净往我一个人头上扣。漫说逮不住，就是真的逮住了，赏钱也不是我一个人领。”
“废你妈话，给我搜，搜完了以后再说。”
吕志忠一看搜就搜吧，可当这三个家伙把家里折腾了一遍后，终究是一无所获。正在这时，不远处有人喊：“快把它抓住，别让它跑啦！”原来是几个庄稼汉正在合力追一头耕牛。
可院子里这三人一听，还是争先恐后的跑了出来，以为有什么新发现呢。可当他们看到这一幕后，不由得个个又蔫了。一个说，“真他妈倒霉，煮熟的鸭子还能飞？”
一个说：“算了吧，正好借坡下驴，要不然咋出那个门？”
“废话！到别处再转转去，我还就不信了。”最后一个只能这样发号施令了。
吕志忠说：“玉凤，把褡子给我找出来，我还得继续赶路呀。”
葛玉凤却坐着没动，“急什么急？这个时候往外走，正好撞在人家的枪眼上，不吃亏才怪呢，没准儿人家正在村头上侯着你呢。”她又把怀里的孩子往地上一放，“龙儿，去院里自己玩儿吧，你看，还是梧桐树底下凉快。”
这孩子虽然不大，可却十分听话，穿着开裆裤，留着齐眉穗，模样虎头虎脑的，煞是可爱。见妈妈这样一说，只好自己默默地出去玩了，他还偷偷的回头看了吕志忠一眼，然后不好意思的笑了。
屋里出现了空前的安静，只有磨盘旁那棵粗壮的香椿芽树上，知了还在不停地唱着。
这是一座农家小院，不大的院子里有一棵遮天蔽日的硕大梧桐，浓荫几乎覆盖了院子。两间西屋，三间北屋，对面还有一间半南屋；西屋的顶头是灶房，从灶房出来就是一盘石磨。西屋的门两侧还种了两棵石榴树，上面的果子结了不少。而西屋和北屋的拐角处还有一座香台子。最南端凸出的一角是个栏——也就是茅房，麻雀虽小，可谓五脏俱全，过日子嘛，少了哪一样都不行。
吕志忠把目光收回来，光这样沉默着也不是个办法呀。他终于试着开了口，“玉凤，这些年，你……还好吗？”说完了连他自己都觉得别扭。
葛玉凤用力纳着鞋底子，细白的麻绳在她手里飞舞的同时，也接连发出咝咝的声响。她不时的把手里的锥子在头上蹭蹭，以便锥刺的时候能省力一些。看得出，她抽拉麻绳的动作都带着气呢。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刚才也许是出于一种本能，可现在呢？现在又怎么了！
葛玉凤一开口便带着火药味，“好，好着呢！能不好吗？俺天天吃香的喝辣的，不用为三顿饭天天发愁，不用伺候了老又伺候小，不用担惊受怕逃荒要饭，不用死了还没人埋，不用从小挨打受骂，不用人家看不起，不用上吊还死不成，不用做完月子三天就上山拾柴火，不用像牲口似的拉犁推磨种地砍柴……”
葛玉凤一连说了九个不用，到最后连她自己也说不下去了，而那根分外结实的麻绳，也被她猛地薅为两截。手里的锥子扎在指头上，刹时涌出了血红的点子，她马上含在嘴里吮吸了一下。
吕志忠难过的低下头去，他明白，这孩子吃的苦太多太多了，她简直就是从苦水里泡大的呀！“玉凤，要恨你就恨我吧。当初，我也是没办法，家里人把你送了人我才知道，后来我也不是没闹腾过，一定再把你要回来。可是，你奶奶说……”
葛玉凤猛地抬起头来，“别说了！俺没奶奶，俺从小就好比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没人疼，没人养，还不如个生灵呢。那么大一家子人，上百亩地的良田呀，又有长工又有短工，可就是没人稀罕俺，不就是俺不是个长子吗？可把俺送人干什么？还不如把俺摔死了省心，也省得俺吃了那么多的苦，担了那么多的惊，受了那么多的罪，你知道吗你知道吗？俺的命怎么这么苦呀？！”
说着说着，葛玉凤忍不住嘤嘤的哭了起来，滚滚热泪奔流而出。可当她一眼看见自己的儿子时，她又立刻把眼泪收回去了。
（未完待续）[]
温馨提示：
在U小说阅读网发布，本站提供阅读，同时本站提供全文阅读和惊蛰惊蛰txt全集下载。惊蛰惊蛰在手机wap站同步更新，请使用手机访问m.阅读。
(https://www.uuuxsvv.cc/42/42480/2375850.html)
1秒记住U小说：www.uuuxsvv.cc。手机版阅读网址：m.uuuxsvv.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