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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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剑南转向邓秘书，他决定以攻为守。“阁下既然是县党部的人，那么我有一事不明。请问：这些书和报纸都犯了什么禁？”
邓秘书自负的挺直腰杆，“那还用问吗？这些货色里面统统都有赤色言论，当然是犯禁的了。”
“此言差矣。”张剑南根本不准备给他留情面，他信手抓过一本书，故意给邓秘书看了看。“这是什么？这是《新月》杂志。里面有一篇文章我翻给你看，就是这篇《我们走哪条路》一文，作者是胡适先生。想来你不会陌生吧？这可是一位大名鼎鼎的人物。那么，他在这篇文章里说了些什么呢？他说，我们应响应政府提倡的教育救国和读书救国。阁下还应该知道，政府一再提倡和宣传教育万能、教育神圣、教育清高、教育救国、读经救国，希望把青年和学生们都圈到学校里。我们正是这样做的，难道这也错了吗？难道这也是赤色言论吗？”
张剑南又换了一本，他的熟悉程度令牛团长不得不相信他刚才的话。他熟练地翻到其中的一页，“这是《独立评论》杂志，里面也有类似的文章，作者的立场和观点政府也是赞同的，难道这也是赤色言论？试举一例，其中一篇是一个叫晏阳初的人所撰写的，此人极力推行‘平民教育’实验。他认为愚、穷、弱、私是当今社会之大患，更是中国社会的根本问题，而其根源是中国教育不能普及，尤其是广大农民没有受教育的机会，所以他宣扬用教育手段来改造社会，复兴农村，复兴中国，而此君恰恰受到了蒋先生的亲自约见。阁下，这又该如何解释呢？”
张剑南一番话直让邓秘书喘不过气来，看来面前的这个所谓校长还真不好对付，因此，也决不能小觑！要不然，岂不在牛团长面前丢大人了？那可不是丢他个人的人，而是整个县党部。因此，他也抓过一本书，“你说的轻巧。你这种偷梁换柱、以偏概全的把戏瞒得了别人，却瞒不了我！这是什么？这是《教育史abc》，它的作者杨贤江就是**党员。他还协助恽代英编辑过**刊物《中国青年》，这里边，他就是用所谓的历史唯物主义来胡乱研究教育史的，并鼓吹社会变革来惑盅青年。还有这些报纸，攻击、谩骂政府国策的言论比比皆是，假如这些祸国殃民的东西真是你的，你如此热衷于研究这些东西，你的目的是什么？对此，你该作何解释！”
张剑南轻松地笑了笑，“多谢阁下褒奖，我确实在研究这些东西。你问我的目的是什么？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身为一个有志于教育的人，就不能不对当前中国教育的现状和出路进行思考，这其中包括各种流派，各种言论，各种观点。古人尚且懂得只有经过百家争鸣才能百花齐放，更何况今日之中国。因此，我研究这些流派、言论和观点的目的，一是为自己解惑，二是希图给学生们以正确的思想，因为我想让我的每一个学生，都能够成为对这个国家和民族有所作为的人，都能够为这个多灾多难、积贫积弱的可爱民族担一份责任，尽一份力量，能够让我们这个民族逐渐的强大起来，不再受外敌欺侮！”
“他娘的，别的没听懂，这话我赞成！”牛团长居然喝了一声彩。
张剑南侃侃而谈，似乎他现在面对的不是危险，不是枪刺，而是在高雅的学术殿堂里作报告。“请原谅，对阁下的疑问我的回答很简单，首先，这些刊物和报纸，都是在社会上公开发行和流传的印刷品，既然公开发行，那它就是合法的，看合法的东西怎么会是犯法呢？而且这些里面即便有阁下所说的赤色言论，那也是在里面作为被批驳的对象出现的。如果作者不引用，读着怎么会知道呢？因此，责任绝不在读者，倒是作者和发行机关在有意给读者灌输。此其一。
“其二，这些印刷品里面即便偶尔有犯禁的，责任也不在读者，而在政府某些职能部门。试想，如果这些部门尽了职，它们还能在社会上流传吗？不能。这就好比《金瓶梅》，社会上有此书，读者当然要阅读了。不过读和读也大不一样，有的读者是专门研究它的文学艺术，而有的读者却纯粹醉心于一些低级趣味的东西。
“其三，我是一校之长，更是一个搞教育的人，因此，我不能仅仅研究一种观点，一种思想和流派。否则，这单一的东西一旦有问题，岂不是误人子弟吗？也许是我的嘴太馋了，因为我不想一味的吃糠咽菜，我想吃肉，我还想吃满汉全席呢，可惜现在我没条件。阁下，不知我这样回答满意不满意？”
“哼，一派胡言！谁不知道你们这些赤色分子惯用的手段，就是从这些合法的刊物和报纸上获取对你们有用的东西，然后你们回过头来又攻击政府，攻击我们的领袖蒋委员长，这其中包括你们在南方的匪首毛泽东！”
张剑南用手势止住他，“阁下你又错了。首先我不是赤色分子，刚才我说了，我之所以研究这些东西，就是为了更好的把教育搞明白，搞好，然后再去教育孩子们。因此，我的思想无所谓赤不赤，而把教育搞好正是政府所极力提倡的，我怎么能是赤色分子呢？还有，你说的那个毛泽东我不认识，我这个人只认真理。”
邓秘书急了，他急赤白脸的抢着吼道：“真理就是一个党，一个主义，一个领袖！”
张剑南不再正眼理他了，“那也得经过实践的检验，这就好比……”
“放肆！”邓秘书猛地打断他的话，“好啊，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这不是赤色言论是什么？”
牛团长早就听烦了，他问副官，“他娘的，你听明白了没有？这两个是在瞎捣鼓什么！”
史副官神秘的笑了笑，“团座，他们这是在论战呢，这也是一种战斗，一种没有枪炮声和硝烟的战斗，要不要我去助助阵？那个小秘书可是黔驴技穷了。”与其他人相比，史副官是那种既有战争经历，又有个人信仰的一类军人，而这类军人在当时的国民党军队里是不多见的。
“什么穷？”牛团长把眼一瞪，“不就是他娘的打嘴仗吗？你去瞎搀乎干什么！顶屁用？韩主席最烦的就是这个了。还是机关枪，关键时候一突突，不就什么都解决了吗？去，让他们住嘴，把这个狗屁校长也给我绑了，这是他自己往枪口上撞，怪不得别人。还他娘的挺能白咕的，我看没准儿也是嘴尖皮厚腹中空一个。”
史副官心中一笑，他的团长终于会说一句像样的话了。史副官也明白，既然长官不让他多言语，他一个副官安敢造次？因此，他冲着两个士兵一挥手，张剑南也被绑了个结实。
韩春雪抱着冬春从屋里跑出来，“剑南……”
张剑南轻松地笑了笑，“放心，没事的，把咱们的孩子照看好。”
牛团长看见了这一幕，他又喝彩上了。“咦——，原来你们是两口子呀！行，你这个狗屁校长不孬种，要不是有这些瓜葛，我还挺喜欢你小子的。”他又命令押解张剑南的那两个士兵说，“别把绳子扽的那么紧，他又不会瞎哼唧，给他脖子放松点儿。弟兄们，撤！”
田甜和吕乡贤就像疯了一样，她们拨开刺刀冲上来，“那些书和报纸不是校长的，不是和你们说了吗？”
牛团长停住脚，“那是谁的？”
“我的。”
“我的。”田甜和吕乡贤不顾一切地抢着回答。
“嘿，一块绑了！两个大姑娘，一对傻瓜蛋，不去找婆家纳鞋底子，净来这里瞎掺和。这可是你们自找的！”牛团长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四五个士兵上来就要动手，田甜横眉立目道：“放规矩点儿，你们家就没有姐妹吗？”
吕乡贤也斥道：“绑什么绑？跟着你们走不就是了吗？”1876580
史副官一挥手，“不绑就不绑，你们几个看紧点儿。”7658
一行人被押着往外走，“孔先生！”“校长！”“剑南！”人们纷纷哭喊着，谷满仓想往前冲，却被一个士兵的刺刀逼了回去。
盛永祥连忙拽拽他，“别犯傻了，这不是拿鸡蛋去碰石头吗？躲还来不及呢。”
哭喊声一窝风的从各个教室传了出来，学生们不避危险，更是忘了张剑南的嘱咐，全都不顾一切的跑了出来。“孔老师！”“校长！”
“呯，呯！”枪声刹时响了起来，张剑南浑身一震，他急忙回头看去，还好，那几个士兵的枪口是冲着天上放的。
人群被枪声射住了，但泪水却没有被射住，愤怒也没有被射住，学生们飞快的知道了，他们老师和校长是为什么被抓走的。
突然，孔祥云猛地挣开两个士兵，他是冒着脖子被勒断的危险拼命做这一搏的。只见孔祥云慢慢转过身来，他双膝跪地，向着他熟悉的学校，向着他朝夕相处的老师、大师傅和学生们深深地跪下了。
恸哭声滚地而过，和校外的悲号声合成一片，就像一股大潮一样久久的在天上回荡。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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