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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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南市军政执法处处长是个肥胖的矬子，他坐在高高的椅子上才勉强露出半截身子。会审之地就在旧巡抚衙门的公堂上，那公堂建于清康熙五年，大堂面阔五间，进深四间，歇山九级，翘角飞檐。不过，旧时站班的衙役却换成了武装军警。
他操着一口浓浓的安徽话问：“原告指控张少仪密谋杀人有何证据？”
汪海潮的儿子汪少宏披麻戴孝的把状纸和证词呈上去，他眼里含着悲愤的泪水，“这就是铁证。”
执法处长接过来随便看了看，然后往公案上一丢，“证据是从哪里来的？”
“是一个侠客提供的。”
“侠客？”他把大眼珠子翻了翻，“有人证吗？”
汪家六兄弟一起把大马猴押上来，“这就是人证！”屏风后面的那个人一听，吓得七魂丢了六魂半，心说，这他妈的坏菜了。
执法处长把帽子在公案上一摔，“证人姓什么叫什么，何方人士，家住哪里，操什么职业，你是怎么看见凶手杀人的？还不从实招来。如有半句假话……”他故意看看公堂两侧那两个执勤的军警。
俩军警明白，到了该他俩喊“威武”的时候了。不过，那时候没有电视剧，评书还是听过的，于是马上打了个立正，把枪托在地上猛一礅。
“唔、唔、唔。”大马猴站在那里直哼哼。原来他的嘴被棉花套子堵上了，双手也被五花大绑的反捆着。
执法处长示意其中的一个军警给他松绑。
大马猴拼命的喘了两口气，一双绿豆眼急速的转了转，就像突然见到了救星。他几步窜到公案前，指着汪家六兄弟大声说：“青天大人，我、我什么也没看见，他们这是屈打成招。不不不，是一个蒙面人把我屈打成招啊。我他妈走在街上正逛呢，兜头被装进了麻袋里，好像又被扔在车上，把我骨头架子都快摔散了。然后好像被一个人扛着，那个挨千刀的可真有劲，扛着我就像扛着一个棉花包，翻墙进了一个院子里……我不按他的话说他就把我剁成肉酱。青天大人，我说的可全是实话呀，您要不信我可以指天发誓！”屏风后面的人一听，无声的大喘了一口气，他用手背擦擦一脖子的冷汗，溜了。
执法处长偷偷一笑，他一拍桌子，“他让你吃屎你也吃？”
“吃！”大马猴楞也没楞，他居然还嘿嘿一乐，“好死不如赖活着嘛，不然我不就成了屈死鬼了。我怎么这么倒霉呀？”
好，执法处长非常满意。“原告方能否请那位侠客现身呀，啊？”
汪氏六兄弟相互看了看，孙海英却跨前一步，“大马猴一向口是心非，现在突然翻供，明明是为凶手故意开脱罪责，请处长明察。”
执法处长想了想，他用手指指大马猴，“你怎么知道他是大马猴，又怎么知道他一向口是心非呢？难道你是他邻居？”
“我是他邻居！”李大灶嗓门就是大，连高高在上的执法处长也吓了一跳。“大马猴这小子是胎里坏，一包脓，平时偷鸡摸狗、欺男霸女的事还少干了？不信你问他！连他爹是谁都可以朝秦暮楚，对这样的人，你给他好说好商量，他能和你说实话吗？”
执法处长仰脸看了看铁塔似的李大灶，“你是干什么的？你的意思是让本处长也屈打成招吗？咹！笑话！”
李大灶还真没把这个处长放在眼里，他拍拍胸膛，“以前俺是打铁的，现在是铁厂的工人，这和案子有关系吗？”
执法处长想想也是，不能做得太显眼了。他换了一种口气问：“请问原告方还有什么证据，比如物证一类的？”
孙海英把那只鹦鹉拎了出来。“有！”
现在鸟笼子上没有套子，那只鹦鹉劈头就是一句，“你给我开市，开市！”少顷它又蹦出一句，“不然老子就杀了你。”
执法处长大大的一愣，这鸟儿怎么还会说人话呢？而且还说的如此清楚。不过他又立刻恢复了常态，“这、这，这又能说明什么呢？再说，它只是一只畜生，怎么能当物证呢？不行不行！公堂之上岂能儿戏？”
孙海英用手一指大马猴，气愤地说：“畜生也比有的人强！这只鸟儿自从它的主人被害后，是水米不进呐，你看它都憔悴成啥了？难道它只是一只鸟儿！”
汪氏六兄弟一阵呜咽。
恰在此时，鹦鹉又开始说话了，“大马猴，上！笨蛋，你他妈的给我滚！”
大马猴一听，双腿吓得猛一哆嗦。
孙海英说：“处长大人，你也看见了，大马猴如果心里没鬼，他为什么吓得直打哆嗦，你可以问他嘛。”
“是呀，大马猴，你说呀。”
大马猴反应并不慢，“我我我，是被他妈的那个蒙面人捆的，血脉还没走通呢，这会子突然通了，能不哆嗦？”
韩春雪款款站了起来，“处长先生，仅仅在这些细枝末节上纠缠还有意义吗？现在问题的关键是，大马猴的证词符合不符合逻辑和事实。请问：一个从来没有到过杀人现场的人，即使被屈打成招，他为什么‘编’的又这样像呢？而且这只可怜的鸟儿所说的话，与大马猴的供词非常吻合，此其一；其二，大马猴就算被屈打成招，他为什么不把杀人凶手说成是处长您呢？因此，现在大马猴恰恰是为了某种原因在故意撒谎，而且毋庸置疑的是，张少仪就是杀人凶手，大马猴也不是什么证人，他就是帮凶！请依律严惩不贷。”
这张嘴太厉害了，执法处长一时竟无言以对。他装模作势的咳嗽了半天才问：“杀人总有作案动机吧？我问你，你说张少仪杀人，那他的动机是什么，难道他和死者有仇？还有，你是原告的什么人，请报上名来。”
“当然有仇，”吕志忠腾的站了起来，“去年济南闹瘟疫，张少仪竟丧心病狂的想借机发大财，并且达到他另外不可告人的目的。是汪老先生于危难之际，力率济南中医商会的所有同仁奋起抗争，并慷慨解囊，义诊义送防灾的药品，倾全力才化解了那场危机，此事济南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因此，张少仪他能不耿耿于怀，伺机报复？”
执法处长狠狠地横了吕志忠一眼，他不能让一个年轻人占了上风。“你说的这些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谁又为你作证呢？你休想用这些大话来吓唬我，老子可是从枪子里面钻出来的。”
哈……这不该有的开怀大笑平地而起，旧巡抚衙门内那些黑压压的旁听人群忍不住了。人们都在耻笑这个外强中干的执法处长，他是想说，他是从枪林弹雨中杀出来的，可偏偏说成了“老子可是从枪子里面钻出来的”，人们能不笑话他吗？此语可谓与后来的韩复榘有一拼，恕不赘言。
“笑什么？！”执法处长急了，他猛地拍了一下面前的桌子，“年轻人，你还没有回答我的话呢，说！”
“你急什么？”话音刚落，只听吕西远大声说，“我可以为这个孩子所说的一切作证，并且我就是当事人之一。”
看着吕西远盛气凌人的样子，执法处长的口气不免软了下来，“你是谁，能否报上名来？”
“广济堂掌柜的吕西远！刚才说话的是我儿子。”吕西远蔑视的看着他。人们很快就看出来，这小子屁股坐在哪一边了，因此，人们愈发义愤填膺。
好家伙，执法处长简直应付不过来了，他摆摆手示意吕西远坐下，“既然如此，我来问你，就算凶手和死者有仇，那他杀人总要有利可图吧？但现场勘验和死者家属承认，他们家并未丢失什么，这不让人奇怪吗？”
“不奇怪。”田甜的声音总是不高也不低，但却句句往执法处长的耳朵里钻，“大马猴的证词已经说得清清楚楚，那张少仪杀人的目的就是逼迫汪老先生下令开市，而汪老先生又是济南总商会会长，这就是张少仪和他的幕后主使想得到的最大利益。”乔平南一听太佩服了，只听田甜接着说，“因此，这不是一宗简单地凶杀案，而是政治谋杀，太卑鄙了。”
执法处长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这个女孩子长着一双透视眼呐，她能看到别人的骨子里。他朝田甜示好的笑了笑，“今天，原告方来的人不少啊。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不少人和他们家非亲非故，主要是处于一种义愤对不对？既然这样，我也就宽大为怀了，心情可以理解嘛。并且广济堂的吕老先生也来了，去年在济南闹瘟疫的时候，我听说也做了不少的好事情。对此，政府是心中有数的。”
吕西远恨恨地想：去年你们的政府干什么去了？全城人民如倒悬，你们的政府却怎么连个屁也不放呢？今天倒搬出政府来了。
执法处长讪讪的说，“抛开今天这件案子不讲，其实开市对大家都有好处嘛，不然的话，这济南城不就因为罢市而成了一座死城，你们这些人还吃什么喝什么？不能太意气用事嘛。所以说，还是商务要紧。还有学生，也是开课、复读的好。当然，北京最近出了一些事情，不过政府正在极力周旋。和外国人打交道，政府也缺少干才嘛，不像我们安徽的李鸿章、李中堂，他和洋人打交道总是游刃有余的，从来是不辱使命。但是，尽管这样，我们还是要相信政府，政府总会有办法的。所以，我们要戒急用忍，静候佳音。当然喽，你们的爱国热情是可贵的，可也要遵守法度，一切举动务求文明，勿酿意外。本处也知道，进来街面上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政府不也在一直宽大为怀、戒急用忍吗？但是，若再这样，谁能保证地方不致糜烂？因此，马司令负责山东一方治安，就要确保一方安全。希望大家回去以后，务求转达政府的意思，先行开市、开课，至于其他的一切问题都好商量。”
乔平南气愤的问：“国家都要亡了，你还在这里唱高调？如果日本人把我们的山东夺了去，我们还怎么开市、开课！还有，日本浪人在我们自己的国土上嚣张滋事，故意杀人，政府为什么不管？是不想管还是不敢管呢？难道在这种情况下还要我们熟视无睹，戒急用忍吗？！”
执法处长的嘴角撇了撇，“我知道你们山东人性子强，可德国人在的时候，你们不照样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假如外交不利，大不了换了个形式而已，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孙海英的肺都快要气炸了，“你还是不是个中国人？！”是呀，这小子不是在变相的羞辱山东人吗？
“你看呢？”执法处长把军帽往头上一扣，咬着牙说，“告诉你，我祖上还是朱元璋呢！”
吕乡贤忍不住了，“请你回到正题上来，我问你，这件案子怎么办？现在人证、物证都在，你应该立刻派人去缉拿凶手！”
朱处长有现成的说词，“本案原告所呈证词涉嫌私设公堂和屈打成招，故不足为凭。且其又举证不出所谓凶手居住下落地等，故本处无从缉查。此案本处业已立案，俟有进展，即行着判。”他简直像在念台词。
吕西远呵呵一笑，他的笑声里明显带着哭腔，“念得好啊，‘说凤阳，道凤阳，凤阳是个好地方，自从出了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处长先生，你真没有给你的祖宗丢脸啊，孝顺着呢，是个好孩子！可你知道凤阳为什么十年倒有九年荒吗？”
朱处长禁不住问了一句，“为什么？”
吕西远点着他的方向说：“因为像你这样的子孙太多了！”他把手用力一挥，“孩子们，走！咱们找个能说人话的地方去。”
朱处长不明白他这话是啥意思，他望着那一群人愤愤然走出去的背影问：“他这话是啥意思？”
左边那个执勤的士兵没敢笑，“处长，他骂您呢，他的意思是您不是东西，是不肖子孙，不会说人话呀！”
“啊，这个老东西，我早晚要收拾你，你给老子等着！”朱处长跳着脚的骂上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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