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19
远处的鞭炮声阵阵传来,大雪从腊八过后断断续续一直下到了二十九,后四五天就再也没停过。魏清和福生在广济堂里里外外简直都快忙晕了,单是扫雪,福生整整扫秃了两把竹扫帚,到后来,那雪也没法用抬筐往街上运了,只能临时堆在院子里,勉强留出能走人的道即可。
“这雪下的,魏师傅,今年的雪咋这么多呀,俺还是头一回见呢。”福生站在杌子上,一手扶着春联的天头。
“福生,左边高点儿,再高点儿,好嘞,扫瓷实了啊。”魏清在一边远远地看着,只见福生手里的笤帚从上往下顺势一扫,那宽而又长的春联便平展展的贴在大门上了。
魏清呵呵的笑着,呼出的哈气就像开水的壶嘴,“你没见过,我也是头一次。傻小子,下雪好啊,没听老辈人说吗,瑞雪兆丰年呐。这是一个好兆头唻!”
“这也下的忒多了。”福生从杌子上蹦下来,谁知脚下一滑,摔了个屁墩。
街上的孩子看见了,哈哈笑着撒着欢儿的在雪地上打滚儿玩。正在药房内的吕志诚仨兄弟听见这边热闹,也纷纷丢下手中的活计出来打趣儿。
“不多吧?”魏清把福生扶起来,又拍拍他身上的雪,“要不,还不把你的屁股蛋儿摔裂了。”
“摔裂了也高兴,大哥你说是不是呀?”福生趁机和吕志诚套近乎。
“瞧把你高兴的。”吕志诚也忍俊不禁,“手冷了回屋暖和一会再干,别让魏师傅陪着你。”
“我不冷。下雪不冷,化雪才冷呢。你们说是不是呀?”
魏清问:“志诚,这对联又是你写的吧?不错,笔锋越来越老到了;内容也好,梅柳渡江春无限,云霞出海曙光新。”
吕志诚掸掸身上的土,“魏师傅你过誉了,我也就是瞎凑合。内容呢是由将军庙街上的两句话变化而来,不知工整不工整?”
“那敢情。志诚,忙你们的去吧,我和福生这里一会子就好。”说着,魏清又把一个大红灯笼递给福生,“来,把这个也挂上。”
“现在就挂,”福生问,“不等到十五了?”
魏清把杌子往左边挪了挪,“都一样,现在挂上去喜庆。”
福生拎着灯笼一步站到杌子上,没想到那宫灯却差一点把他闪下来。“魏师傅,今年的灯笼好像比往年做的大。”
魏清满脸都是笑,“你才看出来?这是今年咱中医商会统一定做的,今年可要可劲的庆祝。”
确实需要好好庆祝,年三十中午的时候,吕西远特意安排厨房整整做了十八道菜。有好多还是事先从燕喜堂订做的,反正数九寒天也容易存放。
吕西远擎杯在手,是远兴斋的玫瑰烧。“我说,今儿咱们大家伙一起过年啦。过年好啊,一家人在一块是团团圆圆、热热闹闹。也不像平时那么忙乎,心里心外都喜庆。好,咱们就喝个团圆、喜庆双丰酒,这一杯,会喝不会喝的都干了,不上头。”说完,他带头一饮而尽。
“好唻,老掌柜,你这个彩头棒着呢,我也干了。”魏清紧随其后。
吕志诚他们哥儿仨也纷纷碰杯。
吕乡贤犯愁了,“爸,我喝了可就成大红脸啦,一会儿还怎么上街放炮仗啊?减半,你们可都别攀我啊。大嫂,要不还是你替我吧。”
“成,老姑娘例外,你那一半我替你喝。”吕西远呵呵笑着就要伸手接杯子。
吕志诚抢在前面,“小妹的酒还是我喝了吧。”
吕传俭跃跃欲试,“爸爸,姑姑的半杯酒赏给我行不行?”
吕志诚轻轻刮了儿子的鼻梁一下,“看把你馋的,你想喝?等哪一天你嘴上长出胡子来才行。”
吕西远的夫人柳氏平时和小翠单独开灶,一般不和众人吃。现在见长孙如此可爱,她也难得的端起杯来,勉强抿了小半口,算是给了吕西远面子。吕西远的嘴唇动了动,也就没再说什么。
福生见大伙儿喝完就要续酒,却被吕西远挥手止住了。“哎,福生,你先把自己个儿的喝了。今天是大年三十,你都忙活了整一年了,今天的酒不用你倒,志忠来怎么样?数你小嘛。”
吕志忠当然乐意了,他高兴地拍拍福生的肩,“行,不过,你必须分给我一半的赏钱。”
“那怎么行……哦、我是说,倒倒酒又不累人。志忠哥,赏钱都给你也行呀。”
众人一听这个乐。
吕西远说:“嗯,不行、不行,这也是咱们家的规矩。福生,你就把酒壶交给他吧。”
“这……”福生一看只好依了。多年的规矩,他怎么能不听呢。
福生今天的打扮可不一般,崭新的缎子袄,灯芯绒的裤子,大成永棉鞋,和吕氏三兄弟几乎一模一样。这都是吕西远安排的,历年如此。
而魏清又长了一层,他和吕西远一个档次:大红色的苏州刺绣棉袄,墨绿色缎子长袍,水貂皮坎肩,以及一品冠直筒帽,和普华鞋店用礼服呢做的皮底布鞋,简直又一个掌柜的。这两个人无依无靠,已经和吕西远融合为一家人了。
魏清看看时候差不多了,他郑重地站起来,“老掌柜,老嫂子,志诚,我说两句。就着老掌柜刚才的彩头,咱们今天喝的确实是双丰酒,一来咱们战胜了济南城空前的大灾疫,不简单呐!二来咱们的广济堂不仅从那场磨难中走了出来,而且还更加的兴旺发达。别的我就不多说了,来,我敬老老少少这一杯。”
吕西远赶紧伸手制止,“哎,魏师傅,这可使不得!你先给我坐下,要说咱广济堂能兴旺发达,你是头功一个,我心里还不清楚吗?”
魏清笑着摇摇头,他被吕西远按在了椅子上。吕西远接着说:“那些日子,我在大牢里,这里里外外还不全靠你撑着,其次才是志诚呐。”
吕志信嘴角挑了挑,想笑没有笑出来。他听父亲继续说:“说了半天,这酒还得喝,不过,孩子们哪敢喝你的敬酒,由我替了吧。”
魏清赶紧说:“那就咱们大家伙儿一起喝。来,都来。”
吕西远放下空杯,问:“志诚,给那伙计们回家过年的份子钱都发了没有?”
“早发了。今年比往年还多发了一块大洋呢。”
魏清说:“老掌柜,其实有些破费了。今年的情况,大家伙儿又不是不知道,就是和往年一样,也比在别处强,这可是有口皆碑的,不是我自己说咱自己个儿好。”
听完儿子的话,吕西远点点头,“魏师傅,正因为今年情况特殊,咱们才要这样呢。做人一定要厚道,一块大洋不多。这事志诚办的对。”
吕乡贤今天的打扮像个公主,她见吕志诚频频受夸奖,便朝吕志信打趣道:“二哥,年初几把林青姐请来呀?我都有点想她了。”
吕志信正想找话茬,“她倒是想来,可过年的衣裳还没凑齐呢,瑞蚨祥不是早关张了嘛。妹子,你这身衣服咋越看越像是夏天的旗袍呢,难道你就不怕冷?”
吕乡贤挺得意,“这个冬天太漫长了,再说,屋子里有火炉,就这我还热的不行,你就不用操心了。”
吕志忠趁机找乐子,“二哥,你说的不对,我看小妹这身衣裳,就和红楼里紫鹃穿的那身一模一样。”
吕乡贤不干了,“三哥,你才是个丫鬟呢。大过年的你这样咒我,当心一年半载的你非娶个丫头不可。”
吕志信话没说完,“小妹,我是说,你这身打扮,在家里穿穿、过过瘾也就行了,你这么大穿着上街人家笑话。依我看,送给林青正合适,不过,五彩披肩你可以留下。”
吕乡贤这才知道中计,“好你个吕志信,你和林青还不知道怎么样呢,就胳膊肘学会往外拐了,看我不把你。”她把椅子往后一撤就要往上扑。
吕志忠呵呵笑着说:“小妹你就大方一回吧,林青以后还能忘了你。”
吕西远早就听不下去了,他故意用力咳嗽了一声,“志忠,你怎么也跟着乱起哄?乡贤,还有你,抽空和你志忠哥,还是去看看田甜吧,她三年重孝在身不能出门,顺便呢也去看看你姨姥娘。”
吕志信有些不耐烦了。他又顾自喝了一杯,“你们这也有功,那也有勋,可要是论功行赏的话,林青才应该得大头。”
“你说什么?”吕西远的眉头皱紧了。“她凭什么呀,你可别半路给我杀出个程咬金来。”
吕志信借着酒劲说:“凭什么?那场大战,人家林青可是给咱们帮了大忙!总不能过河就拆桥吧?”
吕西远冷静下来,看来他话里有话呀。“志信,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你能不能一口气把话说完?别让大家跟着你兜圈子。再说了,她能帮上什么忙?”
吕志信干脆豁出去了,“行,那我就兜个底,要不是林青让普利商行她叔叔、把贵同更从青岛采购的药品想办法截住,恐怕张少仪早就得手了。”
吕西远的呼吸急促起来,他们还是第一次听他这样说,在场的人也全都愣住了。“什么什么,竟然有这样的事?那她到底凭什么呀,啊,你说!”
“凭你儿子!”吕志信不再躲避众人的目光,他双眼直视着吕西远。
“你是说,这事是你让她办的,那她本人知道吗?”
吕志信嘟囔了一句,“她只答应帮我的忙,别的我没告诉她。”
“那也不行!”吕西远简直吼上了,“混账东西,亏你还是七尺高的汉子,怎么能想出这么下三烂的办法,咹?!”
吕志信也横上了,“这怎么能是下三烂!要都像你,‘就是死,也要输的堂堂正正,’成吗?现在是什么年代了?不是古时候打仗,双方交战之前还要先下战表,可笑不可笑。”
“志信!你就不能少说一句?”吕志诚坐不住了,“有什么话,你就不能和父亲好好的说,酒还没喝就醉了?你呀。”
魏清紧忙的打圆场,“那个什么……志信呀,大过年的,咱不说那个字好不好?来来来,老掌柜,咱们大伙儿还是一块儿喝酒、喝酒。”
柳氏冷冷的开腔了,“魏师傅,这是我们的家事,你让志信把话说完嘛。”
吕西远敲着桌子,“魏师傅也是咱家里人,还有福生!我以前又不是没说过。”
“知道。”柳氏面无表情地说,“魏师傅你别见怪呵,兵书有云:兵者,诡道也。说的多好,志信难道错了吗?”
魏清只好顺坡下,“没错没错,老嫂子,咱们大家都没错。不提了,事情不是都过去了吗?啊。”
“不,”吕西远说,“是我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柳氏冷冷的笑了声,“老爷怎么能错呢?老爷你何时又错过?”
“对,爷爷永远不会错。”长孙吕传俭这么一喊,又把全桌人给逗乐了。
(未完待续)[]
温馨提示:
在U小说阅读网发布,本站提供阅读,同时本站提供全文阅读和惊蛰惊蛰txt全集下载。惊蛰惊蛰在手机wap站同步更新,请使用手机访问m.阅读。
(https://www.uuuxsvv.cc/42/42480/2370049.html)
1秒记住U小说:www.uuuxsvv.cc。手机版阅读网址:m.uuuxsvv.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