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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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未年正月初一，济南城最热闹的地方当属山水沟了，这里平时集市之繁华，人口之稠密，物资之丰阜，还鲜有出其右者。
山水沟位于济南西南，因这里地势南高北低，每逢雨季，汹涌的山水翻滚着奔腾直下，一路流向护城河，山水沟便由此得名。现在，每逢农历二、七集市之日，山水沟便人山人海，商贩云集，五行八作的人纷纷前来寻机会，揽生意，间或采购些所需的物品。那各色货物也是百般齐凑，没有你见不着的，没有你寻不到的，从日用百货，到农具建材，从小孩玩具，到妇女饰品，以及各色中成药材，真可谓应有尽有，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尤其到了年前大集，更是处处吆喝声一片，那随处可见的时令小吃和特色食品，无不散发着诱人的香气，那笼屉里的蒸汽白茫茫一片，直在人们的头上翻滚着，飘浮着，不怕勾不出你的馋虫来。其中喊得最响的当属那卖炮仗的，那卖炮仗的也邪性，他们不是分开来布摊，而是故意挤在一块扎堆，一边吆喝还一边燃放自己的炮仗。“哎——老少爷们听好了，婶子大娘你别错过，娶媳妇娶养的，买炮仗买响的，我这炮仗怎么样，点一挂，玉皇大帝能听见，土地爷爷也捂耳朵，别忙着走啊，您听好喽！”于是，用竹竿挑着便噼里啪啦的放将起来。他这一放不要紧，临摊的掌柜一看，马上也换着法的吆喝一遍，然后点一挂更亮更响的，那集市可就热闹的反了天了。
不过，大姑娘小媳妇却不好意思往前凑，并不是怕响。那山东话“娶媳妇娶养的”是说，娶媳妇你一定要娶一个会生孩子的，你想啊，她们还好意思往前凑吗？只能是远远地看热闹，听动静。要不就急匆匆的走过去，然后再偷偷回头瞧上几眼，如此而已。
但今天人们云集此处并不是为了赶集和逛庙会，而是要举行一个无比盛大的活动。
“呦，孙掌柜，你今天来的可真够早的。”吕西远精神矍铄的和万和药店孙掌柜拱手施礼。今年这个年五更，他早早的就起来了，但这会子他的精神却更加昂奋。
孙掌柜正值盛年，加上他今天一身过年新装，更是英气勃勃，气度不凡。他也客气地拱拱手，“吕掌柜，您老不是更早吗，我远远地看着您，已经在这山下转悠了好几圈了。要不，咱到山上逛逛去？”
吕西远赶紧拦住了他，“哎，别价，在这里远远地看不是更好吗？要是一上去，这份清静和自然就被咱俩破坏了。”
“噢，噢？你是说，咱俩在这里慢慢的欣赏。好呀吕掌柜，您老到了这个岁数，还有如此雅兴，实在让我佩服啊！”他又把周围景致看了一遍，“不错，咱这山水之城确实漂亮。”
吕西远说：“可惜你我只会把脉问诊，而不会舞文弄墨，否则，把这景致写下来，岂不美哉。”
孙掌柜想想也是，他用力呼出一口白茫茫的雾气，“江山自有才人出。吕掌柜，你我各自守好本分，不也是为这眼前的江山尽力了吗？”
“对呀，一个人不可能这辈子把什么都学遍了，只要精其一门，就不枉此生。孙掌柜，还是你有见识。”吕西远由衷的说。
“彼此彼此。”
两个人聊的正盛，只听身后的唢呐冲天而起，紧接着是一片震耳欲聋的鞭炮之声。那鞭炮之盛，不仅浓烟弥漫了大半个天空，而且鞭花把雪地都染红了。
今天人们几乎是倾城而出，随着鞭炮之声乍然响起，于是都纷纷向那边跑去。
别看山水沟两沿虽然住着的都是一些进不了城的穷苦人，但西侧与趵突泉南口接壤处却有一座规模宏伟的药王庙，只见此时锣鼓喧天，五色旗幡林立，人们更是穿红挂绿，笑声盈盈，殿内殿外无不充满了隆重而又喜庆的气氛。
济南药业同仁每年正月初一都要在这里举行敬神仪式。
今年主持仪式的是汪海潮，他现在不仅是济南中医商会的会长，而且因为去年的惊人义举在年底荣膺济南商会总会长，可谓众望所归。因此，今年来参加拜谒仪式的不仅囊括了所有商贾会团，而且一些社会名流也纷纷前来。
十时整，随着一阵嘹亮、悠远的喇叭声，各种乐声和人喧声全部都沉寂了，只见汪海潮走上阶前，点燃三柱高香，冲着神坛拜了三拜，然后退后一步，接着再拜，最后将药香插在神农氏主位前面。
“静——”司仪在一边喊了一声。这只是一种必经程序，其实不用喊，黑压压的人群早已静如三更了，甚至连雪花簌簌的落地声也清晰可闻。
汪海潮转向众人，他的面前是药业同仁的“方阵。”而周遭的人群把院子全都塞满了，人们只好顺着山门往外排去。
汪海潮从司仪手里郑重接过一卷黄绢，他缓缓打开，那制式竟比皇帝的圣旨还要宽大。
汪海潮朗声念道：“混沌初开，鸿蒙滋生，泱泱四方，阴疫随滋。中华子胄，起自炎黄，繁衍生息，旺盛斯土。神农我祖，遍尝百草，匡世医人，自成一宗。伏羲九针，玄妙千变；黄帝内经，成我绝伦；本草纲目，天下盛传；名医秘笈，遍布封疆。迩来一疫，祸我泉城，我祖神佑，终脱此苦！不才我等，心仪念之，唯求斯奋，永昌我邦！”
方阵里也骤起一阵嘶吼：“不才我等，心仪念之，唯求斯奋，永昌我邦！”这吼声竟让里里外外的人产生了一种亢奋，一种昂扬。
汪海潮宣读已毕，把那丝绢重又卷起。司仪接过去，恭恭敬敬地供奉在神案上。
汪海潮转过身去，只听司仪喊道：“拜——，一叩首！起——”那方阵竟像受过训的军队，动作整齐划一，让人心动。
“二叩首！再拜，起——”这一下，院子里的人全都肃首叩拜。
“三叩首！起——”到后来，连站在院子外面的人也不约而同地跟上了，这真是一个神圣的时刻。
三拜毕，人们开始依次敬香，往功德箱里随份功德，不一会儿，那小沙弥只得再搬过来一个箱子。有不少人是从最朴素的感恩愿望出发，紧随那方阵里的人，纷纷敬上了元宝、银元、年糕、点心、花生、红枣和各色干鲜果品。
“劳驾，敢问，那主神位两边供着的都是谁呀，为啥在别的庙里没见过？”这个人可能是头一次来。
马上就有人告诉他，“那当然，别的庙里供观音，供如来，这里是药王庙，你当然没有见过了。看见了没，正中的是神农氏——我这样用手指是犯忌的，不过为了你，我也就冒犯一回吧。那个是张仲景，旁边的是孙思邈，这两位我也不认识。那位我给你一说就知道，扁鹊，俺长清人，发明五禽戏的那位；那一个是华佗，给关云长刮骨疗毒的就是他，可惜呀，后来被奸贼曹操冤杀了，麻沸散也失传了，造孽！造大孽了！还有，那一位是李时珍，就是他写的《本草纲目》，这你应该知道吧？”
“我的老天爷，敢情都是历代名医呀！”
这边议论正盛，吕乡贤和林青却已悄悄的跑到了外面。吕乡贤的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她兴高采烈的对吕志信说：“知道吗，咱爸已经决定把他历年来收集的方剂，抄给同仁们各一份。我是刚刚才听说的。”
“为什么？”吕志信听后大吃一惊，他能不惊吗？“这这，那咱爷爷传下来的呢？那可是满满当当的一箱子！谁不知道那是无价之宝！”
“也照样。”吕乡贤骄傲的一仰头，“咱爸说了，他抽空整理完以后，没准还要印刷呢。咱爸还说：一个行医人，即使他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把天下疾病都看遍，只有良医多起来，才是最好的办法。知道吗？汪老先生听完后，双眼都笑成了一条线，直夸咱爸有抱负。”
“别说了！”吕志信气哼哼地打断她，“疯了，简直是疯了！咱爸他是怎么想的？这不等于把饭碗，拱手送给别人吗！我、我该到底怎么办呢？不行，这也太那个了吧，连商量也不商量……”
吕志信还在喃喃自语的时候，乔平南却被深深地震惊了，他情不自禁地说：“志忠、乡贤，吕老先生太伟大了！为了纪念他的这一义举，我们举行登山比赛怎么样？目标，南部山区。”
“我同意。”韩春雪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她身边还聚集了一群人。只见她把手一挥，“同学们，听见了吗？南部山区登山比赛，现在开始，冲啊！”
“冲啊！”乔平南和吕志忠也奋力喊了一声。
吕乡贤拉着林青边跑边说：“要是田甜也来就更好了。”
刹时，只见银白色的山峦上遍布五颜六色的点点人影，他们的身后，竟扬起一片迷蒙的雪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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