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12
明湖居新来了个说书的,几乎轰动了半个济南城。
魏清和吕西远逗乐子,“老掌柜,白露以后不怎么忙了,听说近郊乡村里的人都赶着毛驴车来听评书呢,咱们不抽空去瞧瞧?”
吕西远想了想,“那评书无非是水浒和三国,说书的还都是些瞎子,能说出什么花来?”
魏清立即反对,“这话可就过了啊。老掌柜,那说书的偏偏还不说三国和水浒,可听书的人呢却围得像铁桶一样。”
“这就怪了,说书的不说这两部书,还怎么开场子?”吕西远问,“那你说,他说的是哪一部书?”
魏清把引枕往一边推了推,“你去了不就知道了。放心,老掌柜,这里有我和志诚呢,你就去瞧瞧呗。”
吕西远呵呵一笑,“好你个老东西,和我也学会打马虎眼了。那就去瞧瞧?”
“瞧瞧。”魏清赶紧回答。
吕西远猛可的一把拉住魏清的手,“瞧瞧也得有你陪着,跟我走吧你就。”
魏清正求之不得呢,他一年半载的无事一般不出去逛,这个机会也正好陪着掌柜的散散心。于是,他对吕志诚说:“志诚,这里就交给你了啊。”
吕志诚这会儿也很清闲,他高兴地说:“好嘞,您老哥俩不用急着回来,哪个馆子顺口就在哪里喝一盅。”
韩春雪也是一个评书迷,趁着礼拜天,她早已把田甜和吕乡贤也约出来了。
明湖居坐落在大明湖的一隅,两层花脊建筑,木制侧挂式楼梯,楼前一侧几株芭蕉风舞悠闲,远处是一池明亮的清水,水池之上就是一眼无声的泉,泉底的水泡一串串浮到水面上,就像地母在呼吸,那泉水于是就有节奏的叮叮咚咚地流到池子里,吸引着一大群枫叶一样的锦鲤在抢水头。
评书还没有开场,她们信步在几处泉池旁游玩起来,由眼前明亮的清泉,她们立刻联想到趵突泉,联想到李清照故居:一套简洁的四合院,陈设之素雅,布局之清丽,你绝难想到此处曾是一代词宗的栖身地,倒是门前那口银亮的漱玉泉,似乎还在反复咀嚼着那部词集。说起漱玉泉,不能不说到漱玉词。吕乡贤说:“春雪姐,就漱玉词来说,声声慢是不是代表了易安居士的最高水平?”
“可以这样说。”她们来到一处柳荫下,随便坐在几块太湖石上。韩春雪分析说,“上阕开篇即连用14个叠字,那不是词人在用文字表露心声,而是用丹青在细描轻抒人生感怀。你们听,‘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这是一幅多么绝妙的丹青画,在画页里甚至有风吹梧桐叶落地的冷清声,这就更加增添了整首词的伤感韵味。不过,我最喜欢的一首却是《如梦令》,词里边的美学色彩太浓郁了,简直就是一幅画,可命名为《婵娟夜归图》。”
“是这样的。”吕乡贤惊喜连连,“词中不仅有被惊飞的鸥鹭,单是词人于醉态朦胧误入藕花深处,便是一幅难以言妙的国画了。田甜你说呢?”
田甜似乎在思索,韩春雪的这种教学模式她早已从心里感服了,有时似春雨润物,有时就像清照故居前那三两杆似乎无意中种下的青竹,增减一杆都会有煞风景。田甜喃喃道:“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吕乡贤吃惊的问:“田甜,不会吧?咱们现在欣赏的是词,你那是什么,是诗,是夏日绝句。”
田甜冲着韩春雪笑了笑,刚才她似乎走神了。“其实,易安居士的词我都喜欢,如果非要从中挑一首,那我还是偏重于行香子。其中最动人之处便是‘云阶月地,光锁千重。纵浮槎来,浮槎去,不相逢。’还有‘牵牛织女,莫是离中,甚霎儿晴,霎儿雨,霎儿风。’词人把咱济南口语霎儿直接写入词中,看似信手拈来,实是画龙点睛。”
韩春雪点点头,她在想另一个问题,应该从别一个角度或途径多关心这些女孩子了。
这边谈兴正浓,那边却已经开场。
乔平南和吕志忠终于挤了进去。现在,他们的面前就是由四根漆红立柱撑起的前出画厦。只见房前屋后,柳荫下,池塘边,全都密密匝匝地站满了人。
明湖居老板为了招徕生意,特意请来了这个说书艺人。现在他见人头正盛,就想请说书人到二楼那一溜雅间前露天前出的平台上,以便远处的人也能听见。谁知他进到一楼正厅中商量时,那说书人却笑着拒绝了。
“哎,是个女的!志忠,这可真是新鲜了。”乔平南微露惊奇。
吕志忠也发现了,从画扇中走出来的确实是一个女艺人。“平南,那人腿脚好像有点毛病,眼睛没问题。就是不知道书说的咋样。”说书人既非男性又不是瞎子,立刻引起一片惊奇。
那说书人上穿对襟褂,身着蓝裤子,脚蹬一双黑土布鞋。头上简单的挽了个髻。从穿戴上看,典型的是一个农村人。
只见她大大方方走到前面,双腿一弯打了个纤儿。然后坐到一张小圆凳上,随手取过一侧挂着的胡琴,也不定弦,双目微闭,右手刷的拉了一下,那声音直如利剑裂帛,刹时所有的人全都听到了。一时间周围变得寂静无声。
“小红,我说的书好不好听?”说书人开始了。
“好听。”她的右手动了一下,是一个甜甜的女孩子的声音。听书的人全都顺着声音找,可最后也没找见。
“还想不想再听呢?”说书人又问了一句。
“当然想听了。”这一下人们全笑了,原来和她对话的,竟是说书人用琴弦模拟出的人声。因为学的太像,所以引得人们好一阵张望。“那我们该说什么了”
“梁山伯与祝英台呀。”
哈……
这算是一个小游戏。随着人们开心的笑声,说书人把胡琴挂回原处,站起来又认真地打了个纤儿,“各位看官,在下无名氏,因初来宝地,也不知道说的清说不清,说的清的您不用往前挤;说不清的您可告诉我一声。”
这就算是开场白了。
接着,她款款走到由三根细竹竿撑着的架子鼓前,信手拈起鼓槌敲了三下,然后云板一扣唱上了。那声音倏忽一变,宛若少女之音,格外明亮清脆,穿云破雾一般向四边飞去,连最远处的吕西远也听得一清二楚。
都说是生死不能相见
都说是爱恨不能同源
本是一个悲壮的故事
却为何千古传诵的这么久远
世俗的叹息
词家的扼腕
史家的冷峻
画家的浪漫
将你打造成一只不死的灵幡
却也无法把你细细评弹
由北方的峥嵘传唱
演绎成南国凄丽的哀婉
啊梁祝
彩虹缠绕绮丽的云霓
啊梁祝
你化蝶的妖娆纷飞的久恋
那不死的神曲似清泉流淌
从远古飘向未来
自心海荡向云间
牛郎织女河汉相望
白娘子许仙断桥的泪盼
这世间怎一个爱字了得
却让这芸芸众生缭绕的手忙脚乱……
“好!”吕西远由衷的喊了一嗓子,“魏师傅,这唱腔俊呐!”
魏清也被深深地吸引了,“老掌柜,这趟来的不冤枉吧?”
“敢情,中午咱就在这明湖居的二楼喝一盅。”吕西远的兴致上来了。
一片掌声刮过之后,只听前边说道:“各位看官,你道这梁山伯和祝英台何方人士?有的看官可能要笑掉我的大牙,谁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一对恩爱冤家乃苏浙杭州府人士,俗话说的好,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一对倩男俊女不出自杭州还能出在哪里?再深究一点,有的看官可能会说那梁山伯乃宁波籍人士,而祝英台则出自绍兴也。——其实不然,准确地讲,那梁祝实实的出自我山东济宁府也。此段因缘到底如何,且听我慢慢道来……”
这说书人满面含笑,字字珠玑,立在那里纹丝不动,吐字却如烈油烹豆,那个干脆,那个响亮,又一阵掌声刮地而过。
“净胡扯,这说书的可能疯了。”尽管说书人有言在先,吕志信还是不由自主地嘟囔了一句。林青赶紧悄悄地拉了他一下,指指不远处的看台,示意他认真听下去。
吕西远喊好的时候,却早已惊动了一个人。郭忆茹忍俊不禁地回头一看,果然是他!年轻时候的那个爱亮嗓子的毛病至今没改。
四只目光相碰的瞬间,吕西远的内心咯噔了一下,他非常明显的感觉到心脏突突的狂跳不停。
“魏师傅,我去一边方便方便。”吕西远找个借口走开了。
魏清正在兴头上,他的注意力全部投向前面去了。因而他随便应了一声,根本没看清咋回事。
“大哥,你怎么也来了?”池水假山的后面,郭忆茹终于又见到了吕西远。
吕西远呵呵一笑,“妹子,你不是也来了吗。唉,我们大概有十来年没见面了吧。人生真是无常啊,同在一座城市里,却像隔着万重山。好在有田甜这孩子常来串门,也了却了我不少的……思念和牵挂。妹子,这些年你还好吗?”
郭忆茹幸福的笑了笑,“我不是站在你面前了吗,你自己看呢?还不是‘醉莫插花花莫笑,可怜春似人将老。’都这个岁数了,还有什么好不好的?”
在吕西远面前,郭忆茹一向慎言谨行,几十年过去了,她至今没变。
吕西远不禁细细打量了一番,面前的这个丽人年轻时曾是那么的风姿绰约,倩影翩翩。现在尽管双鬓花白,鱼尾纹也爬满了眼角,但仍雍荣光华,那种风度是从骨子里面冒出来的,打年轻的时候就这样,似乎是一种天生。
吕西远眼睛一亮,郭忆茹居然还穿着那件夹衫,尽管修补的十分得体,但疙瘩扣洗白了,衣襟处也起了毛边儿。
一阵微风吹来,吕西远趁机转过身去,他微微仰起头,将眼中的泪水又逼回去。当他重新回过身来的时候,郭忆茹的双颊已泪如珠滚。
吕西远拍拍她的肩,“妹子,是哥对不住你啊!”他一时声噎的说不下去了。
郭忆茹摇摇头,“表哥,再也不要这么说了。这些年来,你是怎么过来的,我猜也能猜得到。我们都老了。”
吕西远叹了口气,“庆幸的是,我们的孩子都还好。尤其是田甜,她身上有你当年的影子。”
说到孩子,郭忆茹破涕为笑,“志忠又何尝不是呢。前些日子他给田甜去送药,我恍惚又看见了当年的你,真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一刻,我都有些走神儿了,说出来你可别笑话我。”
“咳,都这一把年纪了,还有什么可笑的。”吕西远大度地摆摆手,试探地问,“忆茹,田甜这孩子,将来你有什么打算?这孩子可真讨人喜欢。”
“你别光说我们家田甜,我也挺喜欢志忠这孩子的。”郭忆茹也小声说出了心里话。
吕西远重重地拍拍她的手,“我明白了。忆茹,你一个人可要保重啊。”
“表哥!”郭忆茹猛地扑进了吕西远的怀里,这一刻,她实在有些忘情了。
林青的乐感还真不错,记性也好,这场书听罢,她不仅学会了曲,还记住了不少的词。这不,人群刚散,她竟哼了起来:
都说是生死不能相见
谁见过爱恨不能同源
本是一个悲壮的故事
却为何千古传唱的这么哀怨……
这是梁祝这部书结束时,说书人唱的后半首曲词,林青一时想不起来了。
这时,一个声音自自然然的接上了:
清纯的旖旎
相幕的渴盼
不舍的依依
决绝的誓言
为你谱成一首长生的爱恋
任世人这般将你忘情评弹
是田甜,林青惊喜地冲她点点头,两个人一起唱了下去:
由朦胧的早春梦呓
幻化成心海的无限璀璨
啊梁祝
彩虹缠绕绮丽的云霓
啊梁祝
你化蝶的妖娆纷飞的久恋
谁曾见爱与恨生死相揉
揉搓的叫人呐唉
叫世人肝肠寸断
牛郎织女河汉相望
白娘子许仙断桥的企盼
这世间怎一个情字了得
却让这饮食男女舞动的情缠意绵
曲到最后,韩春雪、吕乡贤也跟着唱了起来,林青高兴得手舞足蹈,那欢乐的气氛更是感染了每一个人。
“韩老师,这梁……祝……的故事是真的吗?”田甜刚介绍她和韩春雪认识,林青就忍不住请教起来。此时的林青,恍如还沉浸在刚才评书所讲的故事中,她神驰情荡,欲罢不能。
韩春雪简明扼要,“林青,梁山伯与祝英台可能不太好记,你只记住两只蝴蝶的故事就行了。这是我们中国四大民间传说之一,信则有,不信则无。”
“哦,两只蝴蝶的故事,这个名字太美了。我也要做一只蝴蝶,你们难道不乐意吗?”林青边说边比划,末了还问每一个人。
“田甜不能做蝴蝶。”吕志忠突然冒了出来。
“还有吕乡贤,她也不能。”乔平南也不甘示弱的出现了。
气氛为之一振。林青不明白,她纳闷地问:“为什么?我刚才听的都流眼泪了。做蝴蝶不是很好吗?大家可以尽情的飞。”她的落脚点停在了这里。
乔平南说:“化蝶是要两只一起飞的,一个人怎么可以变成蝴蝶呢?”
林青兴头正奋,她一把拉过吕志信的手,“那我们两个就一起变,这总可以飞了吧。”
林青的天真引来大家一片笑声。
远处,郭忆茹被这边的笑声所吸引,她忽然发现了自己的女儿。看着田甜一天天长大,她感到由衷的高兴。稍停片刻,待笑声散尽,她这才拢了拢曾经无比美丽的一头秀发,把胸前的长围巾往身后轻轻一搭,一个人默默的向前走去。
吕西远无言的叹了口气,就那么一直注视着她,直到再也看不见了。
中午,明湖居里人满为患,多亏魏清事先订好了一个雅间,否则还真成问题,吃饭的人在树荫下都排起了长队。酒店老板乐的嘴都合不拢了,他楼上楼下的忙个不停,一会儿招呼客人,一会儿又催着后厨上菜。而用餐的人当中,有好多是再接着听下午场的。
杯箸上来,吕西远亲自斟了满满两杯,他和魏清碰过之后,酒到嘴边却浑身急剧的抽搐了一下,心上就像被人猛刺了一刀,半个身子往桌上一歪,手中的杯子也摔碎了。
“老掌柜,你这是怎么了?”魏清一时吓得够呛。
吕西远皱皱眉,他轻轻的挥了挥手,待他坐直身子,才苦笑着说:“不妨事,可能是老毛病犯了。魏师傅,换上杯子咱接着喝。”
魏清却是兴致全无,他着急地催促:“老掌柜,咱还在这里吃什么饭呀,麻利儿的回家吧,回到家里好好的瞧瞧。”
吕西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说了不妨事,你咋这么啰嗦呢?啊。你也给我麻利儿的,可别坏了咱们的兴致,你快动弹呀!”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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