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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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一天，吕乡贤和田甜便获得了一份意外的惊喜。不过，这份惊喜却是由吕乡贤传达的。
“嘿，田甜，知道是谁当了我们的语文老师吗？哎呀呀，你怎么偏偏今天病了啊。”吕乡贤按捺不住内心的兴奋，放学后她首先来到了田甜家。
田甜穿着一件碎花睡衣躺在床上，从气色上看，今天已经好多了，她故意问：“还能有谁，一直不是叶老师吗。”田甜以为吕乡贤在逗她。
“你消息也太不灵通了，告诉你吧，叶老师调到泰安去了，新来的老师是韩春雪！”
“韩春雪？呀，是韩春雪！”田甜突然想起来了，她一下子蹦到地上，“怎么会是韩春雪呢？”高兴的连鞋子都顾不上穿了。
吕乡贤也兴奋不已，“怎么不会是韩春雪呢。据张校长介绍，人家是秉承父命回老家来办教育的。我告诉你吧，今天的事情太有意思了，开课铃一响，大家都盼着叶老师来，可谁也没想到，张校长陪着进来的却是韩春雪。我当时呀的一声，差一点儿就喊出来。韩春雪也看到我了，她特意举起手来朝我笑了笑，然后把全班看了个遍，我知道，她当时一定在找你。”
“瞎掰，你怎么知道在找我。”田甜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有一丝幸福感。
“因为就你一个空位子。”吕乡贤接着说，“哎呀，你别打岔呀！我的话还没说完呢。你猜，张校长按惯例把新上任的老师介绍完后，韩春雪都说了些什么？”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在班上。”田甜小声嘟囔了一句。
“嘻嘻。”吕乡贤实在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她学着韩春雪的腔调说，“‘张校长，我可不可以这样理解，今天一整天我都可以说了算？’哎呀张校长事先交待：因为交通出了点问题，其他的老师明天才能到校，所以今天我把学生交给你了。张校长听后一愣：那当然，我刚才不是说了嘛。你猜怎么着，韩春雪一改刚才的矜持，对我们说：‘同学们，你们当中其实我早已认识了两个人，那就是田甜和吕乡贤。不过，现在我不急着和大伙儿认识，等一会儿，我们带着课本走向田野怎么样，在那里我们彼此认识不是更好吗？你们说，行不行？’”
“真的！哎呀，我怎么今天病了呢？”田甜馋的直在屋里打转转。“后来呢？”
“先别说后来，当时张校长一听眼睛都直了，他也没想到韩春雪比他还率性而为。哎呀，痛快死了！你知道吗？北园那边遍地是荷塘，一块块成熟的玉米地，一畦畦绿油油的蔬菜，一……”
“……你们去北园啦？”田甜都快蹦起来了。
“当然，当然。荷塘边韩春雪一会儿给我们背诵爱莲说，她让大家闭上眼睛体会书中的意境；一会儿又讲解刘鹗的《老残游记》，真没想到书中把咱济南描绘的太美了。”吕乡贤记性颇好，她竟随之记诵起来：“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蕃。晋陶渊明独爱菊，自李唐来世人盛爱牡丹，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田甜已经听上瘾了，她只顾问：“后来呢？”
吕乡贤恨不能再长出一张嘴，“没有后来，只是趣事一桩接着一桩。她把课本背诵完了，就问：‘谁知道地瓜是长在哪里的？’有的同学竟回答说是长在树上的，当时真把我笑死了。她又问：‘玉米呢？’这一下同学们全都往一边看，没见过的也都跟着一起扭脖子，因为旁边就是一块玉米地，有老乡正在那里掰棒子呢。听见这边问，他们就偷偷的笑。问够了，韩春雪系了系被风吹散的围巾说：‘咱们大家今天中午不回去吃饭怎么样？’我一听就傻了，那吃什么呀？再说，离卖东西的地方远着呢。你猜韩老师说什么，她说：‘其实这遍地都是吃的，就看我们认识不认识。’然后她又问：‘有没有农村来的同学，或着有农村生活经验的同学请举手。’当即李婷，方泽海和赵洪文都举了手。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就是不一样，李婷教大家认识了一种叫地瓜老的生物，是野生的，几片小叶子，土里竟埋着和小地瓜一样的根，在荷塘里洗了洗还挺好吃的。方泽海和赵洪文则从老乡收完了的地瓜地里、秧子下面捡了不少的粗地瓜根和人家不要的碎地瓜，两个人就地挖了个坑，捡了些柴火在坑里烧，等到炭火烧满半坑的时候，把那些捡来的碎地瓜和地瓜根扔进去，然后上面用土闷住，中午起开一尝，甭提多好吃了，软和的比城里街上卖的还强呢。韩老师还鼓励大家帮老乡干活，这样一来，老乡又赏了不少的嫩玉米、藕棒子等。那嫩玉米在火上一烧忒好吃了；藕棒子呢还可以生吃，你没听说过吧？”
田甜简直都听不过来了，不过，她还是问了一个问题，“那你们中午喝水咋办？”
吕乡贤张口就来，因为那都是她亲眼见过的。“有的同学直接就喝藕塘里的生水，不过被韩老师制止了，她说那样不卫生。还是刚才那三个同学有主意，他们跑到棒子地里和老乡说了说，抱过来一大捆刚刚砍倒的玉米秸，把皮一剥，嚼着就像吃甘蔗一样，要多甜有多甜，那名字吗好像就叫甜秫秸。这不，玩够了，也吃饱了，还长了这么多的见识——你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忘不了，和在课堂上学的完全不一样。韩老师怕有的同学受委屈，就早一点放学了。”
“呦，是不是乡贤来了啊？”两个人说的正起劲，田甜的妈妈郭忆茹女士下班回来了。
吕乡贤立刻乖巧的迎出来，“姨，是我，田甜怎么今天病了啊？”
郭忆茹拉着吕乡贤的手走进女儿的房间，她看看田甜没事，又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这才放了心。“怎么，田甜今天耽误功课了？”
“没。不过呵姨，田甜今天可错过了一个好机会，我们班新来了一个特别有意思的老师，而且还是北大毕业的呢。”吕乡贤赶紧解释。
郭忆茹来了兴趣，她优雅的坐在女儿的床上，“哦，我倒想听听，这个老师是怎么有意思，让你的声音如此兴奋。在院里，我老早就听见了。”
吕乡贤刚要开口，楼下的门铃却响了，郭忆茹出去没多会儿，竟领上来一个人，而这个人又让田甜和吕乡贤吃了一惊。
“韩……老师。”田甜喜出望外，吕乡贤赶紧给韩春雪搬过来一把椅子。
韩春雪拉着田甜的手仔细的看了看，这才坐下。“不在课堂上的时候，你们俩可以叫我春雪姐，就像在火车上一样。怎么样，病好些了么？”
田甜点点头，挨着韩春雪坐下。
郭忆茹不明白，“韩老师，你们……”
韩春雪莞尔一笑，“是这么回事。”她简要的介绍了一遍，末后说，“您可别这么称呼我，叫我春雪就行。我应该尊您为郭老师，从北京临走的时候家父特意叮嘱我，到了济南一定要抽空多向您请教，他说您可是咱济南为数不多的女教师中的佼佼者、大学问家，一生心得颇多。这不我就来了，一来看看田甜，二来就算拜访您。”
郭忆茹摆摆手，“这我实在不敢当。我都这么大岁数了，能有什么心得呢。倒是你们这些年轻人，朝气蓬勃的，真让我羡慕不已呀。”她又问，“令尊是？”
韩春雪介绍，“北大的韩承祚。”
郭忆茹微微一愣，“原来如此，怪不得乡贤和田甜刚才还在说你呢。”她把韩春雪上下左右审视了一遍，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是嘛，我有什么好说的？”韩春雪的目光是真诚的。
田甜说：“齐鲁者，古今恒枢重纽之地也。多山而负海，矿产之蓄，尤以碳稀。其山川形制之胜，举凡乃一山一水耳……”
韩春雪吃了一惊，“田甜，你能过目不忘？”
田甜摇摇头，“是那几个无赖气的，要不我也不一定记得住。春雪姐，后来我认真想了想，你父亲为什么在那篇序文里故意荡开一笔，我想是有深意的。”
“哦？说说看。”
田甜的记诵，令郭忆茹十分开心。没想到这部她曾读过的专著的序文竟也引起女儿的兴趣。她用鼓励的眼神让女儿讲下去。
田甜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据此，我认为，序文的意思已经表述清楚了，但它的深意却隐藏在后面，那……应该是开民智，兴教育，活思想，去流俗。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还应该给序加个题目，叫世守齐邦。春雪姐，你看我说的对吗？”
郭忆茹显然有些吃惊，她没想到田甜竟然思索到了如此程度，这和她的年龄太不相符了。不过，一趟乡村之行她发现女儿有了太多的变化，先是她布置给女儿要写一篇乡村见行的心得田甜没完成，田甜的理由是她不忍心写出来，郭忆茹也就没再深究。接着，田甜总爱一个人在想问题，这一点，作为妈妈，她已经明显的感觉到了。现在，乍听女儿如此说，她先是惊愕，继而欣然点头，颔首以肯。
韩春雪的欣喜是不言而喻的，她抱过田甜的头轻轻的拍了拍，“田甜，你比我理解的好。我一定写信告诉父亲，等他的书再版时，一定按你的意思补正。”她说的是心里话。按说给一个大家写的东西挑三拣四、拾遗补缺，不应该是她这个年龄的孩子能做到的事，但谁又能否定这不是父亲有意为之的呢？
“这可使不得，韩老师，田甜说说也就算了，她还是个孩子家。你要真把书信寄出去，那她不就成了关公面前耍大刀吗？不可，不可。”郭忆茹不得不如此说。
送别韩春雪出来，田甜和吕乡贤信步而走，身后的那座青砖小楼的墙面已快被爬山虎占满了。
“田甜姐。”路边的一间铺子里有个小女孩和田甜打招呼，那孩子穿着一身鲜艳的和服，说的却是一口流利的中国话。
田甜向她挥挥手，从表情上看，她们已经非常熟悉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让吕乡贤始料不及。
那小孩刚刚和田甜打完招呼，柜台后面马上走出来一个日本女人，她先是冲田甜鞠了一躬，接着又和田甜说了一串日本话。
吕乡贤一时愣在那里。
田甜笑了笑，翻译说：“她叫山田杏子，她男人是做洋布生意的，她想请我们进去喝茶，不知道赏光不赏光？”
吕乡贤问：“看来你和他们很熟啊？”
田甜说：“我就是和她们学习的日语，包括这个小妹妹，她教我日语，我教她中国话，互为老师。”
吕乡贤皱皱眉，“什么？你还叫她小妹妹，她可是个日本人。”她拉着田甜退后一步，表情是不言而喻的。
没想到那日本女人说话了，这一回是不太熟练的中国话，“这位小姐，请问日本人怎么了？”
吕乡贤一怔，但没影响说话。“你说呢？你们日本商人也太咄咄逼人了，这可是在中国。”
山田杏子又鞠了一躬，“没办法，我们日本国土面积太小了，他们要生存。”
这能是理由吗？吕乡贤的拗劲上来了，“就因为国土面积小，就因为自己要生存，就去妨碍或者不让另一个民族生存吗？瞧瞧你们日本人在上海都做了些什么，就因为霍元甲比你们日本武士武功好，你们就不择手段的暗下黑手。你们日本人的心胸也太窄了！”
山田杏子微微一愣，“你没法理解，在我们日本，我们的长辈从小就反复告诫下一代，必须要有忧患意识和危机感。而你们中国却不同，你们地大物博，你们讲究中庸和四平八稳。再说，这些日本人是来中国做生意的，虽然某些方面过了点，可说不到不让另一个民族生存呀，这怎么可能呢？”
“如果有一天会这样呢？”吕乡贤寸步不让。
“那不可能，日本太小了，而你们只是暂时羸弱。所以，我喜欢中国，喜欢你们光辉灿烂的中国文化，就把孩子也带到中国来了。可我、不喜欢中国的贫穷落后。”
“你等着吧，我们中国一定有强大起来的那一天，而你们日本呢……”
“你别你们日本日本的好不好，”山田杏子急了，“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日本人，我代表不了整个日本，让我们还是做朋友吧，就像田小姐和我，不好吗？”山田杏子友好的向她伸过手来。
田甜笑着点点头，她抚摸了一下那小女孩的头发，“乡贤姐，叶子妹妹的病还是你爸爸给治好的呢。”
“啊？”吕乡贤忍不住出了声，她勉强的握住了杏子的手。
山田杏子却万分感激，“哦，您就是他的女儿呀，真是太谢谢老先生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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