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7
福生的病情渐趋加重，有时已经神志不清了，魏清几乎天天晚上守着他，双眼熬得赤红。白天还要在柜上忙碌一整天，身心已是疲惫至极，双鬓也明显的白了起来。
岂只是他，老掌柜吕西远已经明显的见老了。也难怪，谁有他操的心多呢？柜上柜下，里里外外，特别是和张少仪的斗法，不知耗费了他多少精力。眼看一个月的赌期将近，他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就像着了火一样，有时真恨不能掏出来，让大明湖里冬天存起来的冰块拔一拔。他不是怕输掉广济堂，钱财本来就是身外之物，输了再挣。只要人在，手艺在，还怕没饭吃？焦心的是，万一让张少仪得了逞，他该怎么对得起那些众多的同仁们呢！一个人身后是一个家呀！有时真不敢想下去。听说，张少仪最近又贷了不少的款，看来这只狼是要孤注一掷了。想到手艺，他更觉得脸红，行医几十年，治疗过顽症无数，难道现在就栽在这上面了，就这点能耐还怎么去敢面对祖宗？
夜已经深了，他们刚刚合计好明天的事。吕西远问儿子，“这几天怎么没见老二？”
吕志诚赶紧说：“我也是每天到了晚上才能见到他，也不知道都忙些什么。”
吕西远说：“这就是你这当大哥的不是了，我每天忙的屁股朝天，你得多关心关心你弟弟。”
吕志诚有苦难言，这些日子他承担的已经够多的了，他默默的点点头。
“老三呢，他的功课还好吗？”吕西远又问。
吕志诚刚想回答，有人来报，福生又昏过去了。
“福生，福生。孩子，你醒醒啊。”吕西远走进来，轻轻拍着福生的身子。
福生慢慢睁开眼，他已经很久没见到掌柜的了。他泛白的嘴唇露出笑意，艰难的说：“老掌柜，我没事。”他每说一个字，那嘴上的口子都会牵动着道道血丝。
“这孩子太扛折腾了，”魏清把一条凉手巾从清水里涮了涮，又搭在他额头上。“这么虚的身子，他硬是没哼一声，闭着眼睛硬挺着。”魏清说不下去了。
福生却很高兴，他已经从伙计们的窃窃私语中知道了打赌的事，他真恨自己这个时候病了，否则……看来，恐怕以后再见老掌柜的机会不多了，有句话他必须趁明白的时候说出来。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他闭着眼睛喘息了很久，待胸部平息，他慢慢说道：“老掌柜，你白白从小把我养活了这么大，可我没法报答您老人家了。魏师傅，你把我扶起来，让我给掌柜的磕个头吧。”
一阵酸楚袭来，吕西远差一点流出眼泪，“孩子，咱爷俩今生有缘，这个时候你什么也别想，我们大家伙儿正在想办法，办法肯定会有的。你听见了没？”
“办法肯定会有的。”福生喃喃了一句，双眼慢慢地闭上了。
吕西远吃了一惊，他连忙搭上福生的脉，还好。
吕西远松开福生的手，对魏清说：“脉象虚而沉闷，一则急需进补，一则肺火炎炎，这是一对难解的矛盾。当务之急，是先把肺火清出去。”
吕志诚说：“我和魏师傅试了好几个方子，都不见效。真是急死人了！”
吕西远抬起头来想了一会儿，一道灵光像闪电一样从他脑中倏忽而过，险些把他击倒在一边。
魏清却什么也没觉出来，他斟酌着说：“老掌柜，还有几天……就到期了，你看，咱这柜上的名贵药材，是不是也该做些准备？”
吕西远慢慢站起来，扭头问儿子，“你说呢？”
吕志诚看看魏清，“我听父亲的。”
“那好，”吕西远望着深邃的夜空想也没想，“魏师傅，咱就是输，也要输他个光明正大！更何况，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8
这天早晨，吕志信刚到办公室，林青就来找他了。
“走，志信，今天我带你去个地方。“林青特意穿了一身很时尚的衣服，连称呼也变了，由直呼全名而省去了姓，这好像是在不知不觉间发生的，但感觉又是那么的自然。
“你不上班了？”这一问有点多余。
林青说：“我已经和院长请了假，想去天主堂看一个病号，我不熟悉路嘛，所以想请你一起去。你不知道，院长隔着办公桌冲我直点头，就是不敢说话。医院里现在这么清静，你说还需要上班吗？”也是，林青天天在外面跑，连口罩也不带，院长是怕传染呀。医院里已是这个样子，可见市井的情况有多么严重。人们万不得已才出门，碰到熟人也只是隔着老远点点头算打招呼，谁也不说一句话。
吕志信答应的很爽快，“那好，我也正想出去溜溜。”
林青高兴的不得了，她快乐的就像一只树上的黄雀。“太好了。”
他们穿过五龙潭一侧的林木，前面就是宽阔的大路。
不过，林青并没往将军庙方向走，而是带着吕志信径直来到了普利商行。
吕志信一看有些急，“你带我到这里干什么？事先也不说一声。”
自从上次在趵突泉会面后，吕志信心里也没底。林青见了他只是像往常一样打招呼，也没再说过什么。这次突然把他叫来，是不是要打点什么人，可他偏偏没带钱，你说他能不急吗？
林青冲他迷人地笑笑，然后双手高举起来，朝着那座上端有八角形望楼的德国建筑拍拍手，只见这座三层楼房的第二层、靠西头的那扇大窗户哗啦一声打开，一个中国小伙计探头看看楼下站着的林青，便刷的扔下一件东西，那东西在地上蹦了几蹦，然后带着脆响摔倒了。
林青冲吕志信一努嘴，吕志信绕过花坛近前一看，原来是一辆已经装好的自行车，那车子崭新瓦亮，商标上是一只“飞鹰。”
林青示意吕志信把车子扶起来，吕志信仔细检查了一遍，那车子竟毫发无损。
“喂，这就是你说的德国的‘破烂货。’”林青颇为自豪的看着他。
吕志信有些不好意思了，“你们洋行就是这样卖自行车的？”
“当然。如果有人不相信，上面会当面把车子扔下来，如果摔坏了，洋行分文不取，还白送一辆新的。但遗憾的是，至今还没让人摔坏一辆。你仔细看看，该不是假冒伪劣商品吧？”
这一次吕志信算是长见识了，在济南城生活了这么多年，他还是头一次看见过，先前也是闻所未闻。不过让他吃惊的还在后面。
林青说：“好啦，从现在起，这辆车就是你的了。”她说的竟是那样随便。
开什么玩笑，能拥有一辆“飞鹰”牌自行车是当时济南人的骄傲，一般人家买不起。
林青见吕志信还在踌躇，便问：“难道你不会骑车？很好学的。来，那只好我来带你了。”说着，就要抓车把。
车，吕志信还是学过的，是朋友的一辆旧车子，还宝贝似的一般人不让动。
吕志信一阵窃喜，他抢过车子，“你也太小看我了吧，上哪儿？我带你！”
“当然是大明湖啦。”林青坐在车子上，那楼上的伙计一见也跟着笑了。
叮铃铃，他们一路向前飞驰而去。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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