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苏念
腊梅香袭来,郑故不由停笔转身,这一看,他黑瞳深处的冥黑却好似无底旋涡,让人不禁浑身寒毛直竖。“念儿与她莫不是有旧怨?怎笑的比哭还难看。”
“我与她之间岂止是一个怨字!我唯一的爱徒,便是她亲手所杀!若不是她假借帝君秘诏,赐我一盏碎魂毒酒,就凭沈家六大掌事,怎有本事毁去我的双眼!若不是她让墨王暗查荀香的身份,我何至于陷入死境!大叔,你可知道我挖好友之父双眼时,是何等的蚀骨痛彻……”
鬓角的几根青丝擦着她的脸颊长长垂下,映衬的她黛眉如烟,桑愉闷声一咳,素手轻抬,颤颤巍巍撕下腊梅枝上的一朵黄花,含入口中。
郑故心中一阵揪痛,搂了桑愉入怀,“念儿……”。
“大叔……其实你跟我爹爹一点也不像,我那样说,是不想失去你,我很贪心的,妄想着不用男女情爱,也可以留住喜欢依赖的人,在身边。”桑愉一字一顿,梦呓般低喃。
郑故轻抚桑愉的后背,十指没入她乌黑沾雪的发间,深邃的黑瞳漾着似水温柔。
“你可知当年,帝君为何选我去探查你的底细?”桑愉抬头挑眉,眼窝弯弯似月牙,朱唇因激动颤颤轻启,这般甜糯的模样,晃的郑故脸染红云。
“我只知念儿并未查出个所以然。”轻曼一笑,郑故眸中的那抹曜黑愈发幽深了。
“大叔,你与荆崂斗琴那日,我与帝君刚好在看热闹的人群之中,他说,论琴,唯有凤将可与古正合奏一曲高山流水……”一声浅淡冷嗤,桑愉敛去了眸中的神采,眼底漾起阴霾幽光。
“念儿,总有一日,你会知道我究竟是谁。”从晕眩中回神的郑故,竟面色惨白如这漫天冰雪。
雪越下越大,二人身上覆了厚厚的积雪,身旁的雪人已脱了形,画好的颜面,模模糊糊已然是看不清了。
“念儿赠我的那几坛洞烛酒,已在这腊梅树下埋了不少年岁。”郑故为桑愉紧紧了狐袍系带,手着削铁如泥的赤缨匕首,金缕靴踏雪生风,飒飒作响,径直去了腊梅树下。
郑故手上的动作极快,短瞬,地下的酒坛子便露出了头,浓烈的酒香袅袅弥散,醉了这簌簌风雪。
用灵气结了光圈,郑故挥袖背手,霎时八坛洞烛酒被吸进光圈之中,稳稳当当被运到了苏念阁正厅,绘有青山黛石的宣纸檀木屏风之后。
桑愉被那酒香勾的口水直流,也不等郑故,匆匆抖落一身的厚雪,眼冒桃心飞入苏念阁,抱了一坛子洞烛酒趴在封口处,使劲儿的吸着鼻子闻酒香。
“念儿还是那般馋酒。”走到门槛的郑故低沉一笑,拂落了脖颈里未融化的鹅毛雪片。
桑愉银牙脆生生的咬拽出封线,迫不及待扒开封口的黄油纸,伸了舌尖舔唆溅上坛子口的酒滴。
酒入腹中,桑愉溢出满意的**,啧啧舔着唇齿,脸颊染上几许桃红。
顺手抓起一坛子酒,郑故走到床榻边,陪桑愉一起倚着床沿斜卧。
“闭关锁岛,不利子嗣。”桑愉大口灌酒,好不欢畅,惜酒如命的她,竟是未漏去一滴。
“念儿有所不知,郑家男子出岛就是为了繁衍后代,郑家女子自出生便体带寒毒,不能生育。”郑故仰头灌酒,竟也是一滴未洒,身子一歪,头靠在了桑愉肩上。
“那郑家的孩子岂不都是还未出了襁褓,便被父族血亲从他们母亲怀中抢夺了去。”眸色乍冷透寒,桑愉连灌了三口酒,长睫微微垂卷,竟似是莹着泪光。
黑瞳泛着极冰冷的幽光,浮沉不定,郑故怅然叹息道:“郑家之悲,念儿怕也是爱莫能助。”
“是什么寒毒?”桑愉柳眉微蹙,摇了摇手里的坛子,空空荡荡,竟是酒干了,眼神定定的一凝,起身去屏风后,又挑了一坛,依旧用牙咬出封线,开了封。
“不知,云家郑家素来交好,我曾求问过云颐,她亦无能为力。”郑故放下酒坛,摆出一把与凤沼琴极为相似又韵致截然不同的古琴,面上没有刻字,色泽比之凤沼更深更重,是近乎与黑的暗红。
“这毒传了几代?”从青竹桌上拈了一个青瓷印花小杯,桑愉回到床沿边,依着郑故半躺,给自己满上一杯洞烛酒,闭眼浅酌。
“据记载,始祖去后,郑家女便再无一人诞下子嗣。”郑故挺背端坐,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灵动云舞,琴音曲水流觞,宛若空谷黄莺啼叫,又如泉水淙淙东流。
“四界皆知云家鬼手魔医云颐,有一个叫念念的甥女,她之医才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桑愉眯起眼,一手状若无意的抚摩胸前香榧扣,一手勾了酒杯送到朱唇下。
“原来念儿就是云颐宝贝得不了的那个念念,倒是我眼拙了,竟没看出念儿懂医理。”郑故微微一笑,视线从琴弦移到了桑愉的侧脸,冷面沉眼竟是熠熠耀目。
“我娘姓云名苏,云颐是我的亲姨娘,沈家人终日炼器,难免积劳成疾,多病寡寿,爷爷便私下与医药世家云家结了姻亲,此事极为隐秘,沈家卷宗谱集都未记载,毕竟云家多为魔修,仙元殿是绝不允三家四宗与之走的太近的。”极快的喝干了杯中的酒,双眸笑成两弯月牙桑愉朝郑故勾了勾手,郑故停琴斜身朝桑愉倚了过去。
桑愉柔荑往郑故耳边一挡,悄声与他耳语道:“若我为你郑家女子解了那寒毒,大叔可愿将绝天神语箫拱手相送?”
丝丝暧昧引逗的郑故浑身燥热,尴尬的轻咳两声,离了桑愉三步之外。
桑愉懒懒的凝了一眼,从身边溜走郑故,小口一嘬,杯中的酒便少了一半,她将青瓷杯子举到鼻下,淡淡嗅闻,顿了三息,便退回到唇畔,仰头倾颈,一饮而尽。
“绝天神语箫在郑闻手中。”端坐琴边,郑故接着挑按未弹完的那一曲——《春风醉》。
“我本以为他出事了,见到你才知道,不过是一场戏罢了,你们要抓的耗子,想必是墨王亲手所养。”细声款款,脸颊若桃蕊嫣红,桑愉脚步虚浮,一圈一圈的旋转,长发披散如墨纷纷扬起,风从窗栏间幽幽吹过,带起她云锻裙摆的一角,放佛下一瞬她便乘风而去了。
“若非好友托孤,我岂会受困于此,我本不姓郑……”郑故深深叹息一声,极轻极缓的低了手,重重按压了三下琴弦,眸中闪出一丝怅然。
“莫非真如帝君所猜,你是魔主孤峥……”桑愉举杯对月,唇角浮着极浅极淡的笑意,乌发宛如盛云堆雪,流瀑般披泻身后,明丽飒然之态,让人魂魄都不禁被勾摄了去。
郑故极为复杂地凝望着桑愉,宽袖一缩之间手腕露了白,十指虚虚实实,变幻妙绝,琴音如煦煦和风,又似锦绣繁花,忽闻柳莺脆啼,更胜烟雨湖色,高低错落间是道不尽的春风明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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